第0576章:破阳谋秣马厉兵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07 字
按理说,河南消息传到河北,至少也得两个月。
不过,程遐是早已在河南布了谍子的,探听消息自是要快人一步。八月下旬,祖逖受封、戴渊北伐以及松滋一战的前因后果,战事始末便传到了信都城。
没有反转的故事通常都不精彩,可一旦反转来的太多、太快又难免让人有些吃不消。听过消息后,连石勒都愣了好一会儿,随后才捧腹大笑,继而前仰后合。
自天下大乱以来,各种各样的戏码他都见过无数次。可似江东小朝廷这等做派、这等幽默的当真天下难得。尤其这司马睿、戴渊,十足跟笑话一样。
立足东吴旧地,却不肯团结东吴大姓,将一众僮客尽皆赦免,夺了士族利益。依靠北地大姓,却又不肯信任祖逖这等良将,以戴渊这等吴人统兵,自去臂膀。
这种左右手互搏的蠢事,便是在司马越身上都是极少见的。
这群司马家的子弟们,还真是每次都能给他带来些新花样。
笑过之后,石勒难免有些懊恼,对张宾打趣道:“右侯,你说当年若不回北境,而是纳孔苌之谋夜袭寿春,那江左的吴兵真能挡住我等?唉,痛失好局啊。”
张宾正要说话,石勒自己又摆了摆手,自问自答道:“不必说,不必说,我也知道。江左吴兵的精锐现在在王敦手里。戴渊带来的这群家奴本就是平头百姓。
“啧……我就是有点憋屈,怎么当时就没遇到戴渊这样的对手。
“时也,运也……”
张宾笑了笑,没有与石勒一起附和,他转头问向程遐,“祖阳给祖逖的支援都查清了?只这五百突骑?”程遐点点头道:“对,此外就只是河北粮秣了。”
张宾笑道:“果然,我等在河南的布置是被祖阳察觉到了。这小儿确实不简单,下手真快。见辽西有变居然立刻就能在河南应对,若他再晚上一两个月……”
再晚上一两个月,戴渊顺利出镇寿阳,祖逖必会受制于其下。祖逖部将、军民人等自然不服。届时,整个兖州、豫州势必会人心离乱,也便有了可乘之机。
这都是应然之理。
比如,此前在荆州,王敦驱使陶侃击破杜弢,陶侃的将佐官兵也都遍布荆州,按理该封陶侃为荆州刺史的。可王敦不想让外人占据荆州,于是私自变了委任。
王敦任陶侃为广州刺史,一杆子将其驱至岭南。同时任自己从弟王廙为荆州刺史。若非觉得陶侃与周访有姻亲关系,王敦差点就故技重施,埋伏左右弄死陶侃。
然而,陶侃虽然认了命,可其部将郑攀、马俊等人不愿,纷纷谒见王敦,上书请留陶侃。王敦怒而不许。于是,一众人干脆聚兵三千人屯涢口,西迎杜曾反叛。
杜曾本就是叛将,随后又迎第五猗等人进占荆州,一眨眼竟就成了气候。王廙督诸军讨伐,结果大败而回。按理讲,河南地本也该是按这个剧本发展的。
届时,晋军自相内乱,河南地群龙无首。而此时,石勒派给王弥的增援就会到位,大军趁机西向,自可对祖逖施以重击。随后河南一乱,就可牵制河北祖阳。
不过,现在祖逖已摆脱了所谓的“顶头上司”,自己独掌河南兵权。以祖逖之能,短期内怕就很难再显现什么破绽,这个计划只能向后拖延。
石勒自是知道这个计划,笑过之后便对张宾问道:“这计划行不通,不若换个计划?趁着王弥大意,我轻兵奔袭临淄,杀了此人,夺占青徐之地,如何?”
张宾摇摇头道:“将军莫要冲动,且不说青州有大河相隔,只说大河之后还有漯水、济水,临淄坚城未易破也。况且,王弥便死,还有曹嶷,青州未必易下。”
石勒拍了拍大腿,倒也颇为认同,只是一时又有些遗憾。
张宾对石勒笑道:“将军,祖阳虽然窥明了计策,可他并未就能破去此计。早先我便与将军说起,此乃阳谋,祖阳他便是看破,也不得不接,不得不应。
“便是祖逖暂时掌权又能如何?河南地丧乱已久,如今只是刚刚恢复。王弥、曹嶷屡战不克,并非只是祖逖善战,更是王弥等人缺少粮草。无粮,寸步难行。
“可此番,王弥、曹嶷若得将军供应,突然西向一击,祖逖未必挡得住。他若失利、败亡,祖阳也好,李秀也好,都不得不派兵渡河救援。
“若不救援,那就等王弥、曹嶷一路攻破兖州,将‘两祖’重新隔断。届时青州军可自延津、文石津、棘津等多地北上,斡腹河北!一样可成我助力。”
张敬、程遐拉来舆图,张宾伸手向洛阳一指,道:“赵固此人已无大志,确实不能指望。可是……”他伸手向西,点了点关中,“中山王已归国,镇关中。
“他既是在并州为俘一年,自然看得透祖阳威胁所在。他自会不遗余力向陛下谏言,请平阳发兵,届时自弘农、函谷一路东来,裹挟赵固攻打祖逖。”
石勒微微颔首,虽然他本心里也看不上刘曜其人,可还是承认这个屠各小子自有其才能,是刘聪麾下不可多得的名将统帅。这等规划,他做得出来。
张宾笑道:“祖阳千不该、万不该,不该早早暴露其意图。他看重自家这位仲父,那这位仲父就必会成其软肋。凡有所得,必有所失,此天理也。”
张宾正色道:“‘两祖’既互相为援,则必互相牵扯。届时,河南由王弥等人去打,祖阳但有兵动,我军则按计划突袭祖阳河北兵马,击败李秀。”
果然,这是阳谋。
祖阳虽然占据太行以东八郡,可仍旧底蕴有缺,无力兼顾这近千里的南北战线。张宾第一招棋落在辽西,立时变了幽州局面。第二招棋落在河南,便是阳谋。
祖阳纵是看破也无妨,石勒大可蓄势待发。等到他想打的时候,将粮草丢给王弥、曹嶷,这两人自会替他们去进攻祖逖,帮石勒调动祖阳的兵马。
漳南一战虽败,可靠着张宾谋划,大势正在一点点的被搬回来。
“砰!”石勒大手按在舆图之上,深吸一口气,笑道:“好!”
此时,同样是在河北,邯郸城内。
一身尘土、披挂严整的荀灌大步踏进李秀的廨舍里,对她道:“淑贤姊,我想调个将军来此,作我的裨将,同时再请款向云州买些马匹,组一支新的骑兵。”
李秀此时刚刚送走张鸿,正在核验今年冀州秋收的收成。闻言抬头,试探着问道:“你想调邵菱东来?”荀灌嘻嘻一笑,眼见没有旁人,跑跳着凑了过来。
“邵娘子本就是广平人,在此地又素有威望。请她过来,自可拉当地豪杰投效。我要的兵也不多,可自背嵬军中拆点人出来,单独组建一个千人骑。”
邵菱与荀灌自西域一行后便成了密友,两人也兴趣相投,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。荀灌早就有意想请邵菱来助她。且她在河北几月,已有了自己的规划。
李秀想了想,问道:“你是觉得,万一背嵬军被士明调走,冀州中央邯郸左近没可用的突骑作战?”荀灌点头:“河北突骑现在分散在四大战区,以冀北为最。
“可一旦与石勒大战,冀北战区的压力必不会轻松。辽西已变,幽州两面受敌。届时,北宫纯怕是还要兵出中山,去幽州与石勒、段部的突骑鏖战。
“信都到邯郸是一马平川,石勒拿下巨鹿后更可以漳水、洺水输送辎重。届时大可长驱直入。冀中战区防御压力不小。最好能再有一支强力骑兵。
“哪怕不能击破敌阵,可凭借突骑机动,来回劫掠敌军给养也是好的。”
李秀笑了笑,打趣道:“怕也是你想独自掌军吧?”
荀灌翘了翘瑶鼻,并未否认。
年初,祖阳因李秀去岁守卫冀州有功,加李秀开府仪同三司。此时,荀灌是任李秀的幕府长史,但却并未直接掌控军权,平日只能训练一支二十骑的卫队。
她此番东来是要做将军的,自不甘心只做区区一介护卫。
可现在四大军区的兵卒都已有归属,不论北宫纯、还是令狐盛、钟延宗,她都不容易插手进去。况且这些成熟部队自有将领,她一介女子急切间又难以服众。
背嵬军将来又是要入并州、下河东的,在这支队伍中带兵没有意义。所以,最好就是重建一支新军,独立领兵。且必须尽早,越快越能抢在大战之前形成战力。
李秀思索了一会儿,点点头,认可下来。
荀灌虽然经历战阵不多,可早先自洛阳北上,一路带队求援,突围鏖战,足见其机智勇武。且两人同为祖阳妻妾,她自是可以信任荀灌的忠诚,放心任用。
背嵬军将来调离河北,她也确实需要再有一支靠得住的骑兵。
她思忖道:“给兵部的行文你来写,我来斧正,迅速发去晋阳。千人骑不够。我意,奏请大将军和陛下,在赵国重建王国军,直接组建一支新的赵军出来。”
按标准的王国军算,新的赵军起步就当有一千五百人。
荀灌听得眼前一亮。
别看只多了五百骑,可在河北交战,五百强力突骑已是一股了不得的力量。要知道,当年刘琨自幽州借兵救父母,所带的先锋骑兵也不过八百幽州突骑。
结果就是这八百突骑,先破东平王司马楙,随后大败刘乔打破敌军何止万余?
李秀见她高兴,对她告诫道:“将我给你调,兵我给你征,马我给你要。可这队伍你需得好生整训,切莫轻忽。将来若是出了岔子,我同样要对你军法从事。”
荀灌立正,娇美的脸上满是正色,大声应了句“唯”。
此时,新冀州上下正在抓紧时间,秣马厉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