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74章:骂声里祖逖回心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952 字
“幸哉遗黎免俘虏,三辰既朗遇慈父,玄酒忘劳甘瓠脯,何以咏恩歌且舞。”
兖州,东燕城外,歌声朗朗,童声稚嫩。
在乱世里长大的孩子多不容易,他们的人生都是在无数人间惨剧中度过,很容易让他们失去童年的快乐。但现在,河南却换了一副景象。
田亩纵横,阡陌相连,夏日的风都已变得温柔。蜻蜓肆意飞舞,孩子们追逐着,雀跃着,唱着、跳着。在他们的脸上,飞扬着属于童真的快乐。
富有韵律的童谣飘荡开来,让在座的老人们也都跟着一并拍手欢唱。祖逖坐在座中,脸上泛着笑意静静倾听,忽而他剧烈咳嗽,立刻便引得宿老们嘘寒问暖。
祖逖摆摆手,推说无事。
皓首苍髯的老者起立躬身,对祖逖道:“祖公,吾等老矣,更得父母如尊,死将何恨!但且万万保重,我河南子弟离不开祖公,这天下也离不开祖公。”
说着,满座宿老、妇女同时起身劝慰,声声真切。
夕阳斜落,映得满桌菜肴都泛起光泽。
忽而,肃立在祖逖背后的祖涣抬手,捂住了眼睛,泪水肆意横流。他匆忙背过身去,想要用袖子擦拭干净,可泪腺却如决了堤一般,越擦却流得越多。
祖逖窥见动静,转头教训道:“男儿大丈夫,为何似女儿状?”
祖涣想要说话,却根本不敢放下自己的手,双肩微微耸动,愈发感到悲伤。
这两年间,祖逖夙兴夜寐、枕戈待旦,一直在努力恢复沦陷的故土。曹嶷被他击败,王弥又派了一万精骑来攻又被击败。兖州、豫州无数坞堡纷纷投效归附。
形势一片大好。
洛阳司隶,赵固、上官巳两人互相攻杀,死伤狼藉。也是祖逖遣使劝解,上官巳亦奉表归附,赵固虽然名义上仍是伪汉麾下,可也不再贸然相攻,保持和平。
大河沿途坞堡有向王弥派遣质子的,祖逖也多听之任之,允其名义上归属王弥。时而还会派遣游骑佯装抄掠,配合对方演戏,以示这些坞堡并未归附晋廷。
河南豪杰俱都感佩其恩,凡是王弥、曹嶷稍有意动,立刻便密告祖逖。
祖逖与王弥、曹嶷等人鏖战经年,屡有斩获,他爱人下士,即便是疏交贱隶,皆恩礼遇之。麾下若有微功,赏不逾日。于是上到将校、下到兵卒人人效死。
祖逖与北面的祖阳不同,他很少发动大战、决战。可就是靠着一个个小胜,积少成多,却不断累积起了胜势。就这么日拱一卒,硬生生将敌人打出了兖州中部。
善战者,无赫赫之功……
祖逖躬自俭约,劝督农桑,克己务施,不畜资产。连他自己在内,祖家子弟没有什么仆从使役,日常都是亲自耕耘,负担樵薪。又收葬河南枯骨,为之祭醊。
几年而已,河南风清气朗,百姓人人振奋,整个面貌焕然一新。
此时,大河以南已多为晋土,“南北两祖”互相通商、兵势互动、生气相连!曹嶷、王弥几不敢再向西窥伺。放眼看去,河南大地一片热火,天下中兴在即!
然而,似乎所有美好的故事,都要加上一个“然而”……
就在这样令人振奋的大好形势下,建康突然一纸命令,授任从未踏足过河南地的戴渊为征西将军,都督青、徐、兖、豫、司五州诸军事、假节,加职散骑常侍。
命令来得突然,根本没有给祖逖任何商量转圜的余地。
戴渊本是吴人,虽有才望,却无远见卓识,而祖逖已翦荆棘,挫败强敌,收复河南。戴渊在江南雍容束手,此番却骤然得以要职,一朝便成了祖逖顶头上司。
什么五州诸军事?能使唤的还不是只有祖逖一方力量?
凭什么?!
公道何在?!不觉得欺人太甚么?!
此时,建康的命令尚未传开,只是在祖逖相近的班子里流转。可知道消息的人无不咬牙切齿,为祖逖不服不忿。祖逖也仿佛泄了心气,意甚怏怏,积郁成疾。
与坞堡村舍的酒会罢散,祖涣等人护卫着祖逖返回东燕,马蹄轻敲着官道。此时日光正暮,倦鸟归林,天地间一片暖黄,却又在天际擦出一片血色。
祖逖看了一眼天际,微微叹出一口气,“阿黑(王敦)此时愈发倨傲,据闻又与刘隗等人有间隙,将来怕有内难,你等也需关注此事,切勿轻忽。将来……”
说着,祖逖复又咳嗽了两声,祖涣欲言又止。
祖逖继续道:“今后,汝等于汝南大木山下营建屋舍,将家人俱都迁至此地安置。”祖涣终于忍不住,蹙眉道:“阿耶,大木山平缓无险,怎可安置家眷?”
他顾不得许多,赶忙劝道:“如今河南父老、豪杰俊才都在劝大人进兵武牢,此乃天险之地,大人怎就不肯听从?反而置家于险厄之所,所谓何来?”
“所谓‘进取’二字!”祖逖教训道:“屯驻武牢确实可得安稳,可江左朝廷会怎么看?河南百姓会怎么看?他们会以为我要西据洛阳,割据一处,就此偏安!
“只有于大木山安顿家小,才显我无心割据,如此才期克服青徐……”
祖涣默然无语。
祖逖还在交代:“现在南无坚垒,将来怕必为贼人所袭,我意修书给你从兄祖济,由他这个汝南太守领衔,率汝阳太守张敞、新蔡内史周闳修筑壁垒……”
“大人!”祖涣终于忍耐不住,稍稍提高了些声量:“您是在交待后事不成?!”一句话,扈从的护卫们俱都变色,马蹄都在刹那间轻了些许。
祖逖抿了抿嘴,轻声教训:“你这性子太躁,得收敛些,该学学士明……”
祖涣梗着脖子:“士明若在,必会劝大人莫再迂腐!”
“放肆!”祖逖一声呵斥,祖涣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。
夕阳在道上透出一骑骑剪影,马匹脑袋耷拉着,怏怏的,似乎都没什么精神。忽而,官道的另一侧有三骑南来,纵马疾驰,惊得鸟雀飞舞,蹄声里透着焦急。
“将军!”麾下将领王安抵到近处勒马,在鞍上对祖逖抱拳作礼:“北面来了人,还是那位‘杜掌柜’带队,此时正在东燕城中,说有要紧事与将军商量。”
“哦?”祖逖闻言思忖片刻,随后加速行动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四野俱寂,马蹄夹杂的间隙中,隐隐透出一阵阵的咳嗽。
东燕城里,祖逖的宅邸并不豪奢,此时只闹中取静,在官署后开了间小院作为住所。当祖逖、祖涣赶到时,小院已亮了灯,此时院中正有人在低声谈着什么。
祖逖进院后便迎上了“杜鹃”陈七,刚要说话,目光却忽然被他背后两个戴着兜帽的人影所吸引。祖涣本没有发觉,此时也忽而直了眼睛,惊喜道:“大哥!”
陈七背后,左手边的人摘掉了兜帽,露出了祖道重的面庞。他迎上祖逖,铿然跪倒,大礼叫了一声“大人”。祖逖脸上的惊喜一闪而过,随后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你怎来了?河北无事可做么?!”说着话,他下意识又去看向第二个人影,心中有所怀疑。好在,那人影又瘦又小,不可能是他猜测的那个家伙。
果然,第二个人摘掉兜帽,脸庞收窄,却是当年祖家的小女婢如今祖阳的妾室婉儿。她已梳了妇人髻,聘聘婷婷行到近前,敛衽行礼,唤了一声“家主”。
祖涣高兴莫名,“你们怎来了?”
祖道重起身,“是士明让我们过来……”说着话,他复又看向祖逖。
“此来,乃是要劝劝大人。”
“劝我,劝我什么?”祖逖脸色并不好看,自在院中寻了一处石凳落座。
“劝祖公受朝廷封拜,今后遵大将军将令行事。”陈七插了句话,向北方遥遥拱手。祖涣脸上绽出笑容,惊喜交加,连忙看向祖逖,却见祖逖脸色愈发沉重。
“呵,那小子到底忍不住了么?”祖逖冷哼一声,道:“回去,告诉那小子。我受琅琊王擢任,奉命提兵北伐,救民河南,不会受他驱使,让他死了这条心。”
祖道重抢前半步,连忙劝道:“大人,士明如今乃大将军,况且陛下驻跸晋阳。此番封拜也是朝廷封拜,大人为何不应?戴渊即将北上,届时军权易手……”
“当我不知他祖阳怎么想的么?!”祖逖霍然起身,又是一阵剧烈咳嗽。他指着祖道重,厉声道:“你扪心自问,你也不知他怎么想的,所以来劝我,对么?”
祖道重脸上一红,下意识低了头。
祖逖却径自揭露道:“陛下是在晋阳,可朝中事现在何人说得才算?祖阳如今已是大将军,陛下允他录尚书事,下一步呢?加九锡、剑履上殿、赞拜不名?!”
很多事不能戳破,戳破的话就不太好听。
一时间,院中落针可闻,祖道重看着祖逖,却是无法开口。而就在这时,婉儿清脆的声音却突然响起,平静道:“家主,公子说你‘不忠不义,老糊涂了’。”
这话一出,院中众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便是祖道重和陈七都愕然转头,看着貌似柔弱的婉儿张大了嘴。
祖逖更是愣了好一会儿,随后才怒道:“你说什么?!”
婉儿心底是怕极了,可她记得临走前公子是怎么对她交待的。房间里,祖阳揽着婉儿的肩膀,笑道:“我这仲父乃是昂扬君子,请将不如激将,大胆去说!”
婉儿压住狂乱的心跳,梗着白皙的脖颈,朗声道:“如今陛下、朝廷驻跸晋阳,陛下封拜家主,命家主遵大将军令行事。家主不听,自行其是,岂是忠邪?
“自古论迹不论心,如今公子便是大晋大将军,有权都督天下兵马。戴渊一介庸人,此来仅带万余官奴北上,一旦夺了家主兵权,河南父老必将再陷敌手。
“家主不以百姓为念,不以天下为念,固执己见,刚愎自用,岂是义邪!”
祖逖呼吸粗重,怒目圆瞪。祖涣脸色发白,拼命冲着婉儿使着眼色,婉儿不为所动,继续道:“家主吝惜名声,前怕狼、后怕虎,故步自封,交感生疾。
“一如当年扶苏、蒙恬受乱命而自戕,陷秦政于二世。家主岂非老糊涂……”
“婉儿,别说了!”祖涣凑到婉儿身边,焦急劝阻。祖道重却是将弟弟拦在一旁,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。祖逖也摆手嚷道:“让她说!我听听她还能说什么!”
婉儿嘴唇此时都是白的,双手微颤,被她自己用力绞在一起握住,依旧朗声道:“公子说,‘当年诸葛北伐,就因后方无数掣肘,最后功亏一篑。
“‘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’
“公子使妾来问家主,家主要步其后尘邪?哪怕百姓被人屠戮、哪怕河南再被贼徒奴役,哪怕天下家国沦丧、哪怕华夏衣冠尽毁,在家主心中都不及虚名邪?
“河南若败,王弥控扼中原,必会向河北斡腹,与石勒夹击冀州。二贼皆乃天下枭雄,届时伪汉势力自河东、司隶、中原、河北三面围定公子,公子岂能战胜?
“东北八州,公子实占一个半,云州、幽州是何底色,江东臣公是否着意北伐?数百万汉家百姓,泱泱华夏神州,这天下将向何处……家主当真不知么?
“而今能光复天下者,唯公子与家主两人,家主不肯襄助宁可掣肘邪?!
“家主天纵奇才,此时已为河南父母。可瞻前顾后,啰啰嗦嗦,名为大丈夫,务虚名而处实祸,还……还不如婉儿一介小女子!婉儿至少敢随公子去北地。
“那个……婉儿说,说完了。”
婉儿低下头,兔子似的缩到祖道重身后。
刚刚那段话,她当真是把所有的能量都耗尽了,此时一声也不敢再出。
对面那人,毕竟是祖家家主。
院子里,晚风轻拂。
祖涣轻轻擦着额头,一众男子都在喉结滚动,纷纷看向祖逖。
后者脸上阵青阵白,拳头时紧时舒,好半晌他忽然失笑,摇着头坐回石凳上。蝉鸣间歇,此时轮到蟋蟀、青蛙交相呼应,院子四周一时聒噪起来,似在喝彩。
祖道重试探着问了一声:“大人?”
祖逖抬头,问道:“说说看,那小子给我封拜了怎样的官职?”
祖道重纠正道:“是陛下,陛下封拜。”
祖逖白了他一眼,拍着大腿:“说!”
祖道重赶忙道:“陛下拜大人为征东将军,加散骑常侍,持节,都督青、徐、兖、豫、司五州诸军事,领司州刺史。”
祖逖面露思忖,对祖道重问道:“他是在忧心赵固?”
陈七上前解释道:“大将军言,‘刘曜既已归国,必不会轻易放弃军争。其人虽难亲自带兵,可必会鼓动刘聪再征河南,以便打通豫西道,军出武牢。’”
祖逖闻言颔首,“确实,如此可与王弥两面夹击河南,陷我于死地。”
陈七道:“大将军又言,‘河北已复,黎阳、枋头俱在,足供河南粮草。若刺史应允,河北会再分精锐突骑五百南下,供刺史调派,对抗四方群贼。”
“大人!”祖涣双眼一亮,猛地一抱拳,没说完,意思却不言自明。
祖逖点点头,又是一声轻笑,许久后才稍侧过身,对祖涣交待:“去与韩潜说一声,早做准备。我意兵进武牢,修缮关防。”祖道重、陈七立时亮了眼睛。
祖涣更是惊喜嚷道:“大人!您答应了?!”
“真当我是老糊涂?传令祖济,陈兵布阵,不允戴渊北上,否则击破之!”说罢,祖逖从石凳上重又起身,眸光再度变得锐利,却是看向了祖道重身后的婉儿。
婉儿本是在偷眼过来,迎上祖逖的目光登时又吓得缩了回去。
祖逖对婉儿问道:“你生的是男是女,唤作什么?”
婉儿小声答对:“女儿,唤作清盼。”
“其他女子呢?李秀呢?”
“长子乃是拓跋主母所生,唤作祖嘉,乃是刘世伯赐名,取不忘永嘉之意。次子系王氏所出,唤祖靖,取靖难报国之意。长女为刘氏所出,取名秋灵。
“三子便是李氏所出,四子系武氏所出,分别唤作‘重’、‘整’……”
重、整……
祖逖一时有些恍惚,忽又想起了那日少年对他说的话。
“侄儿欲效班超故事,重整山河……”
抬眼,漫天银河,祖逖笑着自嘲:“我差点忘了,自己一直在追求什么……”低头,耳畔金戈铁马。再睁眼,中流击楫、闻鸡起舞的祖逖重又意气飞扬。
“将陛下旨意遍告河南,传檄江左!
“即日起,我将于武牢关开府,营缮武牢城,北临黄河,西接成皋,四望天下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沉悠远:“重整山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