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73章：兴科研再得利器

　　九原城外，滹沱河畔。

　　六月里，降水充沛，滹沱河的水流便显得愈发湍急。研究院的工坊就建在河畔，此时水车被带得飞快运转。工棚内时而就会传出巨大的砸击声，震耳欲聋。

　　杨昌此时一身便服，负手站在工坊之外，看着冲天而起的黑烟，听着耳畔叮叮当当或大或小的敲砸，心境却显得有些忐忑。近乡情怯，他已多年未曾归来了。

　　“杨昌！”忽而，一声热烈的呼唤在门内响起。

　　许祥一脸惊喜的冲出门，看到阔别多年的朋友后兴奋得手舞足蹈，嗷嗷叫着扑了过来。杨昌笑了笑，本想说什么，却登时被对方冲来抱个满怀。

　　声音刚刚出口，霎时就已凝噎。

　　许祥不似他那么矜持，一双粗大的胳膊紧紧箍住他，已是开始了嚎哭，“我以为你死了！我真的以为你死了！我去问谁都不告诉我，这么多年……”

　　杨昌想要说话，却都被对方的嚷嚷所压住。

　　“这么多年我一点消息都没有，你死哪儿去啦……”许祥涕泗横流，还把脸凑到杨昌的肩膀。杨昌哽咽道：“喂，我这身可是新衣服，差不多得了……”

　　杨昌想推开他，可却没对方力大，一时间眼睛也开始酸胀起来，两行眼泪夺眶而出。最后，两人干脆便抱在一起，就在骄阳、河畔、青草中哭了个稀里哗啦。

　　天高、云淡。

　　好半晌，两人去河边、树下寻了两块石头落座。

　　研究院的工坊是最高机密，保卫力量很强，仅门卫就有四道，若非工部或者大将军府特批，寻常官吏人等一概不能入内。杨昌此来乃是私事，也不想坏了规矩。

　　“给。”杨昌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，递给许祥一个小布包，“我从云州给你带来的，在并州可吃不上。”许祥搓着手接过，打开一看便是眼前一亮。

　　“牛肉干？”他嗅了一口，显得颇为高兴，“那我先不能吃。我侄儿现在嘴馋，到时候带回去给他尝尝。”杨昌摇头道：“你家我备了礼物，这是给你的。”

　　“出息啦！”许祥夸张的打量起杨昌，问道：“你现在是当了官？是个什么官职？哦，要是涉密的话就算了，当我没问。”杨昌给了他一拳，两人都笑了起来。

　　“不涉密，现在我是云州祭酒从事史，掌管云州礼仪教化。”

　　“厉害！”许祥笑赞着，上下打量着，由衷为自己的好友高兴。多年不见，此时的杨昌身材颀长，相貌更是往出挑了去长，都快与大将军和卫尚书媲美了。

　　杨昌也很高兴，看着许祥笑道：“你也不赖，听说，你现在都是研究院的负责人了？”许祥赶忙摆摆手，却又有些自傲道：“不算负责人，给马尚书打下手。”

　　“嘿，厉害！”杨昌也给他比了个大拇指。天气炎热，许祥脱了鞋袜光着脚，杨昌也有样学样，两人一边聊着这些年的经历，一边晃着脚丫，笑得恣意且畅快。

　　“徐梓的弟弟，听说已去参军了？”

　　“对，进了大将军的亲卫，现在那小子威风着呢。”

　　“你还没娶妻？”

　　“不急，大将军说要亲自给我说媒。”

　　“呦，看把你能的。”

　　“咋，你不一样？我可不信大将军会亏待你……”

　　两人说着笑着，眨眼就已聊了多时。许祥瞥了眼天色，忽然惊得站起，对杨昌告歉道：“不行，我得赶紧回去，有一个实验我还差一步，今天必须得做完。”

　　杨昌有些遗憾，却还是点点头，道：“行，那明日我去你家，到时候再聊。”

　　许祥摇头，穿好鞋袜：“不用，你就在这等我一会儿，一会儿就好。有些颗粒刚刚形成，我只需要加几个助燃配料，试试效果就行。你等我，我马上回来！”

　　说着，也不等杨昌反应，许祥又风风火火跑回了工坊。

　　在门口，许祥回身冲他摆手，大喊着：“等我，可别跑了！”

　　杨昌哑然失笑，也幼稚的冲他喊了一声“好！”

　　蝉鸣嘶哑，暖风徐来，若不去看身后黑烟、不去听耳畔落锤，滹沱河畔的景色还是相当宜人的。杨昌静下心，坐在树荫下，静静等待着，贪婪地看着故乡风景。

　　然而，就在这时，耳畔突然惊天动地似的“轰”了一声。

　　杨昌愕然抬头，不明所以。

　　刚刚那一下似晴日惊雷，此时回声远远扩散开来，惊得飞鸟嗡嗡起了一片。

　　工坊内也是一片大乱，杨昌在外面看，似乎有一处屋舍正在着火，黑烟滚滚，燃烧剧烈。门卫也好，里面的工匠也好，都在纷纷嚷嚷着救火。

　　“许郎官的实验室着火了，快点救火！”

　　“用沙子，用沙子，别用水！”

　　杨昌一颗心骤然揪了起来，他下意识想要冲到工坊之中，可门卫却严词拒绝，仍旧不肯放任何人入内。杨昌心急如焚，在门口来回踱步。

　　好一会儿，一个浑身黢黑的人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，扯着杨昌的衣服大声嚷嚷：“杨生！我成了，我成了！不能加糖，要加铜绿，我成了！”

　　杨昌被他扯得乱转，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，眼前这家伙就是自己忧心不已的好友。他又气又笑，一脚将对方蹬开。许祥就势倒在地上，看着天空，笑得恣意。

　　祖阳三天后便赶来了九原，与他同来的还有工部尚书马楷、兵部尚书邵续、以及职方司主事温峤。本来是该许祥等人去晋阳汇报的，可祖阳一刻也等不及。

　　当这么多重臣联袂闯进许祥的住所时，杨昌惊得瞪大了眼睛。

　　三日前的爆炸还是给许祥带来些伤势，此时他脑袋上横竖包了两层布，可整个人却显得分外激动，见到祖阳等人后从床榻上跳将起来，骇得杨昌直接将他按下。

　　祖阳拍了拍杨昌的肩膀，道：“这事涉密，你先回避。晚些时候我去寻你。”

　　杨昌立刻应了。

　　“你能动？”

　　“能动，都是皮外伤！”

　　祖阳拉着许祥道：“走，去工坊给我们看看成品，说说你是怎么干的。”

　　一会儿功夫，屋里便走得一干二净。

　　杨昌看着众人背影，一时间颇为欣慰，他不由得嘀咕：“对比来看，还是你这家伙最厉害。当年的理想啊……”杨昌没说完，自己却已笑了起来。

　　工坊里，此时新倒出了一间屋舍，充作实验室。许祥戴上口罩入内，先去忙活，片刻后便带了一个纸包出来，郑而重之的交给祖阳。

　　“大将军，这便是样品，对比你之前交给我的法子，新样品的威力至少能提升三倍左右。”许祥摘了口罩，整个人显得既亢奋又自豪。

　　“你加了白糖？”祖阳并未生疑，打开纸包，看着里面的东西，微微颔首。

　　许祥被搔到痒处，赶忙道：“不能加白糖！”

　　迎着祖阳诧异的目光，许祥解释道：“我试过很多次，白糖、油脂、蜡都会降低燃速、影响吸热，还会生成水汽，反而削弱爆炸力。这些东西都不能加。

　　“况且白糖太贵了，只能从西域弄来，咱根本用不起。

　　“要加铜绿，我试了很多法子，铜绿的效果最好。而且，大将军你之前给的比例也不好，那个比例威力不够大，硝的配比太低了……”

　　一旁，马楷在给自己的得意弟子疯狂打眼色，可许祥似乎一点都没反应，仍旧在滔滔不绝。好在，祖阳并未动怒，而是认真听许祥继续做着介绍。

　　“最佳比例是硝百分之七十五、硫磺百分之十、木炭百分之十五。这个配比掺水做成颗粒，再混入铜绿效果出奇的好。那天我就试了一下，差点把自己给炸死！”

　　身后，温峤、邵续两人面面相觑，他们一点也听不懂。

　　“你制备了多少？”

　　“十斤！”

　　“走，找地方试一试，取些个竹筒做容器。”祖阳按捺不住，立刻做了吩咐。许祥正想要再做实验，乐得屁颠屁颠的。刚要出门，他被马楷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
　　老师还是有些忧虑，小声对许祥问道：“都测过？没问题？”

　　许祥道：“就炸过一次，但肯定是对的，一会儿一试就知！”

　　身后，邵续则在对祖阳发问：“大将军，此物便是你说的，可攻破永安、西平的秘法？”祖阳掂了掂纸包，微微颔首，“还记得我当年如何破的壶关么？”

　　邵续回忆了一下，道：“军报上是说，以霹雳车轮番轰砸，恰好击破了城门，大军趁夜夺城。”祖阳摇摇头，“靠的就是这个东西，现在它威力大了三倍。”

　　邵续倒吸一口气，登时也跟着重视起来。

　　随后，他又满腹狐疑不解，“可大将军，此物如此威力，怎不早早拿出来？大军以此为兵，当可多做杀伤啊。”祖阳：“早先，我等可有任何优势可言？”

　　外面，许祥正在招呼着，祖阳引着邵续、温峤走出，边走边道：“早先我等都在守御，此物却是攻坚的利器。早早拿出来，早早就会被伪汉设法学了去。

　　“那时，可就作法自毙了。

　　“你们当知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霹雳车在襄国城下亮了相，现在便已被石勒麾下的工匠破解。河东伪汉也已经开始制备。早已不是我等的独得之秘。

　　“而现在，我军转守为攻，才是它大放异彩的时候。”祖阳掂着纸包笑着道：“不过，兵器到底只是辅助。顶多用来出其不意，想要取胜关键还在用兵得法。

　　“所以，这次才请你们一起过来，看过威力后你们需拟个恰当的战略。

　　“走吧，先去试试。”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九原西北一处无人的山坳。惊雷似的声响再度炸起，偌大的石块被直接崩裂、炸碎。声音扩散，不断回荡，在人耳畔和心中激起波澜，久久不息。

　　邵续、温峤、马楷三人都是目瞪口呆，祖阳很满意他们的反应，也很满意新武器的威力。如今，冶炼锻造的技术还不够成熟，造枪造炮都太过遥远，天方夜谭。

　　想要靠这玩意改变战争形态不现实。不过，当他转守为攻，即将攻城略地之时，改良后的黑火药将会成为手中极佳的利器。

　　物当其用，因地制宜。

　　现在，就等一个恰当的机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