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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75 节

第0572章:谋河东祖阳决意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06 字

  辽西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。

  当祖阳等人再次得到消息时,整个辽西已经易主。段未柸格杀段涉复辰,随后兼并其子弟部众,亲自领军于渔阳县,趁段文鸯不备率段部主力突袭幽州兵马。

  幸亏段匹磾纳霍睿之策,将整个队伍分为前后两股,段文鸯被击退后,段匹磾迅速带兵接应,并未令渔阳之战变成一场溃败。然而,此时情势已经颠倒。

  整个辽西段部鲜卑尽入段未柸之手,段匹磾兄弟所带兵马势单力孤,无奈之下幽州军退出辽西。段未柸立刻改弦易辙,自领辽西郡公、大单于,与石勒呼应。

  见段匹磾带兵向辽西,石勒果然派支雄率精骑五千北上,进寇范阳。幸好左翊卫、左屯卫及时戒备,云州援兵来得又快。支雄未能攻破城池,及时退走。

  可自此之后,整个幽州的形势已是急转直下。本来辽西是中立之地,可此时却已尽成敌国。段部鲜卑突骑甲于天下,自此将成为幽州东侧难以解决的敌对力量。

  原本幽州兵马还能南下策应,此时段匹磾能做到自保已是谢天谢地。

  廨舍内,温峤显得有些丧气。

  莫名就被敌方占了先手,己方如此快的反应却还是没能翻盘。非但没有解决辽西隐患,反倒帮了段未柸一把,让他借机统御段部,自此在大战略上要受制于人。

  怎么想,他心底都有些过不去。

  祖阳敲了敲案几道:“已经发生的事不要多想,现在优先安排防务,莫要被段未柸和石勒夹击幽州。都说说,有何布置?”温峤吐了口气,重又打起精神。

  邵续问道:“可否请云州兵进驻燕国,协防幽州?”

  祖阳和刘琨同时摇头。虽然从军事角度看这个提议很好,可从政治层面看,段匹磾怕是难以接受。再怎么紧密的盟友也得有界限,拓跋离得太近,会寝食难安。

  温峤思索谏言道:“南北夹击的关键还是在石勒一侧,可请冀北战区重新调整驻防地,安排左屯卫、左翊卫轮番驻扎中山,斥候侦伺石勒动静……”

  这些布置倒是可行,但如此一来,冀北战区的防御便要愈发捉襟见肘。张宾、程遐落了一步妙棋,只是耗费了一名刺客,整个幽州的局势却被他反手翻了过来。

  不能被对方一直牵着鼻子走……

  祖阳敲了敲案几,忽然道:“协防一事就先这么定下,辛苦太真安排干员去幽州,与段匹磾等人商议妥当。世伯,我意还该请礼部派人,去辽东一趟。”

  刘琨挑了挑眉,诧异问道:“慕容廆?”

  祖阳点点头,道:“早先,段部在辽西,横亘在通道南北,堵死了慕容西向之路。而段部又是中立之地,我等不好对他如何谋划。可现在不同,那是敌国。

  “论公,慕容廆乃是我大晋封臣,陛下曾封拜其为镇军将军、昌黎、辽东二郡之公。论私,慕容吐谷浑正在我西河国任西河国大农,那是慕容廆的兄长。

  “此时可奏请陛下,擢慕容吐谷浑再入晋阳,加封号,推崇优待。”

  刘琨仔细想了想,也觉得此事可行。慕容廆深沉老辣,慕容鲜卑战力也强,且一直对外宣称效忠晋廷。这等助力,此时确实可以争取。不过……

  刘琨迟疑道:“此时,怕张宾、程遐等人又已抢了一步先啊。”

  祖阳摆摆手,“不需忧虑这些,关键要看慕容廆怎么想。早一步、晚一步,并无差别。”差别当然还是有的,可此时只能如此说话,否则会伤士气。

  议定了辽西、辽东诸事,邀刘琨会后单独与卫玠商议出使人选等。同时,祖阳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,感叹着张宾好手段——这个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。

  段疾陆眷在世,祖阳就不能与慕容鲜卑走的太近。毕竟段部与慕容早先已有了仇,绕开段部联络慕容,势必会刺激段疾陆眷,将会把段部推向石勒一侧。

  段疾陆眷一死,张宾却处处都能抢占先手,祖阳只能赌慕容廆的战略眼光。

  张宾张孟孙……

  这果然是当世豪杰,招招、计计都让人防不胜防。蛰伏了这么久,他所谋划难道止这一处?不,不对,高手出招又怎会全无后手?辽西变乱更像是个开始。

  南北战线绵延数百里,他还会有什么布置?

  祖阳视线在舆图上不断游走,自北到南,又由南向北。忽然,他似注意到了什么,目光微微一凝。他喃喃低语,“若我是张宾,我会在这里落子么……”

  “什么?”旁边,刘琨下意识发问。

  祖阳摆摆手,重又陷入思索,好一会儿,他忽然看向祖肃征,“你安排一下,我需要送两个人过河。”祖肃征愣了愣,反问道:“是要南渡大河?”

  祖阳点点头,眸光渐渐显得锐利。若是张宾当真在河南落子,那确实又将是一步妙棋。祖阳已对祖逖伸出了援手,这便是个清晰明确的信号,祖阳亮明了态度。

  若祖逖突遭重兵袭击,祖阳安能不救?

  江南将以戴渊掌权都督河南,祖逖无法再自由施展兵机谋略,届时将处处受人掣肘。在河南配合王弥发起攻势,恰是打在了祖阳的一处软肋上。

  一旦祖阳派兵,立刻要与江南龃龉,配合不畅。不派兵,岂不坐视祖逖覆灭?

  北面去救段匹磾,南边再若去救祖逖,河北中间的兵力、防御……

  嘶——

  祖阳眉头拧得极紧,右手不断摩挲着腰间玉珏。

  张宾厉害啊!

  攻敌必救,致人而不致于人。

  可对于祖逖这边,祖阳暂时又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解决。

  这位仲父倔强得很。哪怕江南小朝廷负了他,可他却未必会负江南。别看祖逖豪迈恣意,可骨子里却是典型的中国古典士大夫的思想,满脑子圣人教诲。

  修齐治平,祖逖血液里流的都是中国士人最为推崇的浪漫……

  然而此时,祖阳却已顾不得那么多地方了,他的注意力和资源都是有限的,必须投放到最需要投放的地方——河东伪汉已进一步开始变乱。

  祖阳看向祖肃征,让他介绍河东最新的变乱情况,祖肃征起身开始介绍道。

  “上月末,伪汉国主刘聪出临伪宫上秋阁,命麾下收捕少府陈休、左卫将军卜崇及特进綦毋达、太中大夫公彧、尚书王琰、田歆、大司农朱谐,随后并诛之。”

  “伪侍中卜干哭泣求告,言及七人未经有司论罪,且都是国之忠良,一旦贸然诛杀国将动乱。最后叩头流血,刘聪拂衣不语,免卜干为庶人。”

  众人听得眼前一亮,敌之忠臣被诛,恰是己方的好事啊。

  刘琨诧异问道:“为何会如此?刘聪怎突然自毁臂膀?”

  祖肃征介绍道:“此时,伪汉朝中大致分成两派,一方以伪河间王刘易为首,御史大夫陈元达为先锋,多是匈奴忠心干臣,主张刘聪亲贤远佞,节俭治国。

  “另一方以宦官王沈、郭猗为首,以谄言媚上的靳准一族为骨。佞侍刘聪,截断内外,服、第舍逾于诸王,子弟中表为守令者三十余人,皆贪残为民之害。”

  众人听得专注,这些时日里,并州邸报没少报道伪汉的腌臜事,他们多也跟着看了个热闹。可是如此全面宏观的归拢伪汉政局,梳理政争走向的,确实未有。

  祖肃征继续道:“伪少府陈休、左卫将军卜崇,两人为人皆是清廉耿直,素来嫌恶王沈等辈,同处一室时甚至都不肯与之言语,早已被宦官深恶痛绝。

  “前番,陈元达等逼死伪皇后靳月光,随后便再度聚势,准备乘胜追击逼刘聪罢黜王沈、郭猗等人。可谋事不密,已被伪汉鹰扬卫侦之,并告知王沈人等。”

  说到这,满屋人等看向祖肃征都有些表情怪异。

  这个屋子里的小团体是军事核心,知晓不少军情机密,他们已是知道伪汉的鹰扬卫早已被军情司渗透严重。这个“谋事不密”里,怕是军情司没少提供助力。

  祖肃征也自矜得笑笑,没有多做解释。

  虽然其他人等多知道些端倪,可保密政策仍在,他不会多说涉密的细节,只是继续介绍:“如今,这两派水火难容,互相已是不死不休的境地。

  “陈元达、刘易等人眼见清贵同僚被斩,近期必会向宦官集团发难。可刘聪本已深恨陈元达。此番谋事必定不成。届时,刘易一党怕是要一网而尽。”

  “好事!”刘琨抚掌笑道:“彼之忠臣,我之仇寇也。死尽才好!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却没有出言附和,而是陷入沉思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勾画。几人如今也都知晓祖阳的习惯,见状也不好打扰,耐心等待。

  好一会儿,祖阳方才抬起头,慢慢开口,似乎还在做着思索:“伪汉忠臣殆尽,小人当道,内政必乱。此时,只差一两场天灾人祸,便能自伤其势。

  “时不我待,我想提早安排。最迟两年内就要出兵,一举灭掉伪汉。”

 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,邵续连忙劝谏道:“大将军,是否急躁了些?伪汉虽然内乱,可尚未伤其根本。西平、永安皆是坚城,急切间难以攻破。”

  刘琨也不由得劝道:“是啊,即便其忠臣殆尽,可伪汉兵马仍强。刘曜归国,彼之精锐更胜往昔。岂能轻敌浪战?再说,此时出兵,岂不是帮伪汉弥合纷争?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道:“此事我已想过。若始终两线交锋,我军既难攻破石勒,也难灭掉河东。虽然可以日拱一卒,不断进益,可敌军同样也在发展壮大。

  “河东虽在走下坡路,可刘曜名将也,其经营关中必不可轻。石勒经营河北蒸蒸日上。假以时日,若刘聪故去,新贼登位,难保不会与石勒相约夹击于我。

  “况且张宾不是庸人,辽西就是例证。他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发展下去的。届时他四面落子,我却四面封堵,慢慢必会露出致命的破绽。

  “别看现在我等地盘够大,可人口加总远比伪汉、石勒要少。

  “不能始终苦等,总要挣出个战机出来!

  “此时,伪汉已破关中,自诩兵强,骄横大意。如今其朝廷昏聩、奸佞当朝。况且经年之间,我与河东都未爆发过决战,又以为此时我主力都在河北……

  “刘聪等辈,必有轻我之意。

  “趁着此时伪汉内乱,着军情司再去添一把火,让河东再乱上一点。秋高马肥……不,等到入冬之际,大河冰封。我倾并州之力雷霆一击,打掉河东!”

  温峤听得颇为激动,可想了想还是劝道:“大将军,计划虽好。可刚刚邵公所言不无道理。西平、永安皆是坚城,急切间怎能攻破?一旦钝兵挫锐……”

  祖阳挥手打断他,笑了笑道:“安心,此事有我。”

  温峤等人面面相觑,不明所以。坚城在前,便是祖阳又如何能轻易攻破?

  说完,祖阳目光又是一凝,对众人道:“一众准备,必须现在就要开始。我打算于西河、太原再征骁果整训。同时提前调云州兵马准备,届时再沿大河南下。

  “既是要倾力一战,那这次便必须准备万全,不留余手。

  “若胜,一举拿下河东,进逼关中,荡平天下。

  “若败……”祖阳顿了顿,眯眼道:“不,不能败,只能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