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第 574 节

第0571章:乱辽西段部易主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40 字

  “查出来了么?刺客真不是段匹磾派去的?”

  晋阳,尚书省,军情司廨舍内。

  刘琨、温峤、邵续几人都被祖阳召集起来,拉着祖肃征紧急讨论辽西的消息。

  段疾陆眷遇刺身亡,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,整个幽州乃至北国的局势都有可能因此而改变。祖阳没有急着做出动作,他需要更多信息辅助判断。

  祖肃征有所准备,连忙回道:“查过了,刺客有两人,一人是段疾陆眷豢养的家奴,另一人则确实是早先段匹磾的麾下,两人里应外合、刀刃淬毒,一击得手。

  “不过,那人不是段匹磾派去的,他在襄国大战时被石勒俘获过,随后并未能与段牙等人一并逃离。可前些时日却被突然放归,随后摇身一变成了幽州使者。”

  屋内的几人闻言,都变得脸色凝重。

  段疾陆眷看似不重要,一直置身事外。王浚身死、漳南大战他都死守着自己的辽西寸土,两不相帮。可他又很重要,因为只要他在,段部主力就不会轻举妄动。

  现在,段疾陆眷死了。

  这支甲天下的突骑力量开始失去控制……

  温峤思忖后谏言道:“大将军,此必是密谍曹所谋划,需立刻吩咐冀北战区戒备,防止石勒挥军北上。并叮嘱段匹磾加以防范,向范阳国增兵……”

  “不!”刘琨摇了摇头,“石勒未必会在此时去趟浑水。辽西距离太远,劳师远征情形不明。而段匹磾主力未受影响,幽州军此时已然重建,现在不是战机。”

  说着,刘琨看向祖阳,道:“当前,该忧心的是段部归属。段疾陆眷子幼,是否发援军与段匹磾,助他去令支奔丧,或可助他夺下段部大单于之位。”

  邵续迟疑道:“可段涉复辰此时已有自立之意,若是段匹磾挥军去了令支,段部怕是立刻便有内战之警。那时,幽州主力被绊在辽西,石勒怕是真会出兵。”

  刘琨道:“可派我刘氏子弟前去,与段匹磾共赴令支奔丧,至少名正言顺。”

  祖阳忽而抬起手,目光幽幽道:“不,现在最忌轻举妄动。莫忘了,盯着我们的可不止有一个石勒。段部之内,段未柸也是石勒盟友,一旦妄动他必会乘隙。”

  他顿了顿,吩咐道:“让北宫纯派左屯卫兵马北上,入范阳国戒备。再发信使去高柳,请云州派兵向燕国,随时准备支援。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不能松懈。”

  “另外再派人,八百里加急去赴蓟城,正告段匹磾,千万不能去令支奔丧!”祖阳忽而变得急切,“现在就去,一刻也不能耽搁!”祖肃征立刻抱拳应下。

  说完,祖阳却又变得迟疑起来,满脸凝重。

  消息自令支到蓟城,再从幽州到冀州、并州,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。段匹磾有勇无谋,从自己的角度看方便引导控制,可从敌人的角度看也方便引导怂恿。

  就怕他现在已经上了路……

  蓟城,幽州别驾刘翰正在苦劝段匹磾,“刺史,便是奔丧也不急于一时。消息已递送给了大将军,且再耐心等一等,等大将军消息再做处置也不迟啊。

  “现在,令叔父段涉复辰已然宣称继任,此时回去岂不容易龃龉……”

  段匹磾双眼通红,须发皆张,“刘公,吾兄枉死,那刺客还打了我的名号!我怎能不急?!我先带兵去令支奔丧,与族中解释清楚其中曲直,迟则生变啊!”

  一旁,段文鸯也正戴孝,闻言咬牙道:“不错,我等领兵在外迟迟不归,族中小人必会煽动、诋毁,此时不回去如何来得及?我等本也无意单于之位。

  “晋阳到这里要过井陉、穿常山、中山、范阳,一个来回半个月就过去了!”

  刘翰左右看看,一时也觉得两人说的在理,可却又觉得十分不妥。这时,担任幽州治中的霍睿开口道:“段公,既是非要回辽西,在下建议不要贸然前往。

  “可先遣使者赴令支,说明此番奔丧详情,随后以将军为前军先发,刺史为后军压阵,徐徐开向令支。如此一来,既能表明心迹,也不虞急切间中了埋伏。”

  段文鸯不耐道:“我等是回辽西,自家封国,岂还会有人埋伏?”

  霍睿提醒道:“将军莫忘了,段未柸可是与石勒拜了父子……”

  段文鸯:“……”

  段匹磾红着眼,大手一挥道:“便按此办理,即刻召集段部儿郎随我返回辽西。幽州这里,劳刘公、霍生仔细看顾,理顺一应政事,我等去去便回。”

  令支,郡公府邸。

  灵堂缟素,段疾陆眷的妻子家人正在办着丧事。此时医术简陋,时人常会早夭,可段疾陆眷天生体健,多年来又不断于战阵厮杀磨砺,怎么看也不像短命。

  突遭横祸,更是让人伤心欲绝。

  此时,段涉复辰正站在灵堂外,偷眼打量那几个侄媳妇,越看越是满意。领头的大妇是宇文族人,还有一个是王浚女儿,这两年段疾陆眷又娶了几个美貌汉女。

  莺莺燕燕一身孝服,怎么看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。

  段疾陆眷儿子太小了,根本不足以继承大单于之位。不论从年龄还是威望,这段部大单于都该轮到自己。不,当年段务勿尘死时就该轮到自己!

  眼前的一切都该是让他承继,这是他应得的!

  正看着,一旁,从子段未柸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低声道:“叔父,刚刚收到消息,段匹磾与段文鸯此时已整合幽州兵马,自蓟城而来。”

  段涉复辰身体一震,缓缓转过脸,眉头拧得极紧。

  段未柸低声道:“叔父,阿干(段疾陆眷)之死本就蹊跷,那段凉风本就是段匹磾部下,他脱不开关系。此番再来又带了兵马披挂,怕是要来篡位的。”

  段涉复辰深深吸了口气,沉声问道:“篡位?你觉得,这大单于该由谁来继承?”段未柸讶然道:“还能有谁?!叔父,你不继承大单于,我第一个不服!

  “我段部自来都是兄终弟及,早先伯父(段务勿尘)传于阿干已是坏了规矩的。此时岂能再度坏了规矩?规矩一乱,段部便将不稳,慕容等贼就易乘隙而入。

  “叔父,万万莫要迟疑,此番小侄必拼死助你登位!”

  “好!”段涉复辰拍打着段未柸的肩膀,欣慰道:“段匹磾弑兄谋逆,本就是我族中仇人。得亏你识大体、懂进退,此番我若登位,封你做右贤王!”

  段未柸大喜道:“如此,小侄多谢叔父厚待!”

  见段未柸这般爽快应下,段涉复辰心中大慰,段未柸鼓动道:“叔父,当务之急还是先阻止段匹磾入辽西。渔阳地势险要,当遣一军堵死通道。”

  段涉复辰来回踱步,缓缓摇了摇头,“不……”

  段未柸微微眯眼。

  段涉复辰冷哼道:“一军不够!段匹磾、段文鸯,这两兄弟都是悍勇之辈。莫要被他们轻易破了阻碍,否则反倒折损声望。我会遣铁骑一万五千,堵死渔阳。”

  段未柸大喜,盛赞道:“叔父果然英明,如此辽西无忧矣!”

  叔侄两个相视而笑,身后灵堂里未亡人哭得凄惨。

  两天后,段涉复辰遣其子领军,兵发渔阳。在段未柸的坚持下,段未柸之弟段牙领麾下一支偏师跟随。大军浩浩荡荡自阳乐、令支等地出发,行向渔阳县。

  当夜,段涉复辰再度召集段部一众酋长、大人集会,准备商讨继任仪式。

  鲜卑同出一源,不论段部、拓跋还是慕容、宇文,都共同祭奠石室祖先。既然要讨论继位,那么一应仪式、敬神、飨鬼、巫女、大傩都需严肃规整。

  夜,汉制的兽首灯架烛火微燃,晃得大厅内的众人身影摇曳。

  此时段疾陆眷刚刚过世不久,确实不宜大办宴会,可段涉复辰还是为众人准备了一些酒水。一边谈,他一边开始给各支、各部划分土地、利益。

  正聊着,忽然有一阵铿锵的脚步声自厅外响起。

  众人茫然去看,发现段未柸一身铁甲,提着大槊,全副武装自门口走来。甲叶晃动,伴着铁靴脚步铿锵。这个气氛显然有些不对,厅中谈话骤然终止。

  “是未波(段未柸)吗?为何如此打扮?”段涉复辰大声询问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
  段未柸慢条斯理的走进大厅,灯光渐次映亮了他的身体,众人这才发现他此时甲胄上染着斑斑血渍。那大槊尖端更是一片赤红,走动间不断有血迹滴落。

  段未柸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是恣意。

  “叔父,小侄此来,特为送你一程。”

  “送我?送我去哪儿?”

  “送你追随兄长,莫要在人间碍事!”语罢,段未柸忽而拉开架子,于脸颊处放平了大槊。在他身后,弟弟段骑都带着百余甲士轰鸣奔来,呐喊着冲入大厅。

  段涉复辰立刻拔刀,他的一众子弟侍卫也纷纷拔出兵器自卫。

  然而,段未柸已然动了。

  段文鸯再如何不服,可这些年段未柸仍是以强悍的实力打遍了整个段部鲜卑。勇猛骁绝,无人可挡。大槊前突间,两名段涉复辰的子弟试图阻拦,一击而死。

  段涉复辰仓皇起身,用力以弯刀格挡。

  然而,大槊奔驰如风,抖动间已磕飞了他手中弯刀,突刺间已攮入他的胸膛。

  段涉复辰愕然低头,弯刀这才当啷一声落地。

  此时,厅中其他的战斗俱都戛然而止,所有人的目光皆已看向相对而立的两人。段未柸一步步向前走着,槊杆自段涉复辰体内擦过,带出一抹刺眼的血红。

  走到近前,段未柸笑着道:“叔父,你太大意了点。我本还没想过会这般顺利,你竟是连令支的守军都已抽走了。你只怕段匹磾,却为何就不怕我?

  “你又为什么觉得,只有你能继这大单于之位?”段涉复辰口中涌出鲜血,已是说不出话来。段未柸按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推。老人胸口插着大槊,颓然倒地。

  鲜血晕开,被铁靴随意踏过。

  一身血甲的段未柸施施然转身,面向众人爽朗笑道:“从今往后,我将为段部大单于。顺我者生,逆我者死。我说完了,谁赞成,谁反对?”

  火光摇曳中,一件件兵器落地,当啷声不绝于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