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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73 节

第0570章:观天下张宾布局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85 字

  安平国,信都城。

  烈日炎炎,石勒此时置身官邸堂屋、敞着怀、赤着脚,正听着张敬为他朗读刚刚递来的战报消息。好一会儿,他蹙起的眉头微微舒展,随后不自觉的笑出声音。

  “果然,右侯之计,是也!”

 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,他难得耐下性子,麾下的军事力量未再与祖阳发动决战,只是持续从整个南北战线上频繁派出轻骑,四面袭扰祖阳控制下的并州。

  不过,李秀这个女子将军着实难缠,依托广阳邯郸道,调动严密,守得极为扎实。于是,他干脆耐下心来,开始梳理整个内部行政系统、打通一应交通物流线。

  麾下主力在悍将的带领下不断向东开拓,扫平一众尚未归附的坞堡、势力。

  一年下来,大量的对手渐次覆灭。最后只有彰武国内,尚有一支流民组成的庞大贼军还在顽抗。他调集麾下最可靠的大将孔苌去攻,连续两个月,竟攻之不下。

  这伙儿流民帅有两人,分别唤作马严、冯?。

  两人此时招揽了司、冀、并、兖流民数万户,聚众十余万在彰武,声势浩大。

  现在,石勒与祖阳拼的就是谁更稳重,谁能更快聚集起足够的人力、财力、兵力形成稳定战力。如此,将来在双方再度决战时,优势方才能占据更大的优势。

  现在,这伙儿流民贼迭相招引,民不安业,已经让彰武一带完全无法生产。况且,这么大一伙儿不稳定因素在后背,随时都能成军,石勒始终无法安心。

  随后,石勒照旧问计于濮阳侯张宾。张宾思忖后,也照例给出了解决办法。

  “马严、冯?本非公之深仇,况且流民皆有恋本之志。今不宜急战,可攻其心。胡将军班师振旅,选良臣牧守招而怀之,则幽、冀之寇可不日而清。

  “将军但且宽心,不需多时,流民将相率而至矣。”

  “右侯以为,何人可用?”

  “武遂令李回……”

  于是,石勒召孔苌等兵马还归安平,以武遂令李回为彰武督护,兼高阳太守。马严士卒素来钦服李回威德,多叛马严而归之,马严惧而出走,最后投水自尽。

  冯?孤掌难鸣之下,干脆率其众降。被迁徙至河间国安置,流民归之者相继于道。段匹磾想招降对方被冯?拒绝,又趁机袭击想要击破其众,也未能成功。

  冯?在李回的安排下进驻易京,屯住在当年公孙瓒修筑的军事要塞之中。

  至此,石勒的北方防线再度巩固,力量进一步增强。

  石勒大喜,转而看向张宾,道:“右侯妙策,又举荐得人,屡建功勋,我意封李回为弋阳县子,以作嘉奖。增右侯邑千户,进位前将军。右侯以为如何?”

  张宾摇头道:“对李回晋封,实属应当。然,在下尽本分而已,怎可当如此将军厚赏?还请将军收回成命。”石勒再度相劝,张宾固辞不受,他只好作罢。

  窗外蝉鸣嘶哑,将石勒的视线和思绪拉回架上舆图。随着冯?归降,整个冀东已再无对手。自高阳到彰武、自乐陵到安阿平,他治下目前共有郡国九个半。

  流民安定、士族归降、群雄俯首。赋税、徭役、兵源……无数资源开始源源不断的按机制供应,整个政权的底蕴日益丰厚。四方兵力充实,已是元气渐复。

  石勒忽而对张宾问道:“右侯,以我如今之力,可否与祖阳一战?”

  张宾摇摇头道:“战机还未出现。”

  石勒不太满意,复又追问道:“那右侯以为,战机何时才能出现?”

  张宾捋着胡须道:“且看祖阳何时被我调动,亦或者看他何时调冀州兵入并州。此子漳南战胜,却并未急着向东进兵,显然所图甚大。

  “此时,怕其正盯着平阳那边的动静呢……”

  石勒拧着眉头,呼吸绵长。

  张宾笑道:“我自可去打,别看祖阳占下赵魏之地,可其治下民力并不如我,战力也不如我。早先八王之乱,将军又与汲桑纵横河北,最先打坏的就是此处。

  “河北百姓早已东逃,此时多在清河、平原、河间等地。我携此力西向,自可再起大战。然而,无法一击必胜,不若不打。否则,战事旷日持久徒费资源。

  “若要打,需得蓄势、造势、调敌,届时以雷霆之威,毕其功于一役。”

  石勒深深吸了口气,微微颔首,可显然还是有点按捺不住。

  张宾宽慰道:“将军,祖阳此子最擅治气,如今以其为对手,我等亦当如此。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此时内政已安,辽西、河南各种布置正自生效。

  “我于这两处落子都是阳谋,祖阳不得不接,不得不应。

  “将军耐下性子,且再等等。”

  石勒点点头,展颜一笑,他心中自还是信得过张宾的。

  “也是,至少也先等辽西有变再说……”

  辽西郡,令支城。

  段疾陆眷正在屋中饮酒,整个人怏怏不乐,形容颇显得有些憔悴。

  窗外,夏风燥热,屋内他的心底同样有些燥热。

  虽然段疾陆眷是名义上的辽西郡公、大单于,可他却并不能驻扎于辽西的治所阳乐城。此时,阳乐城乃是由其叔父段涉复辰所住,已不怎么听他调遣。

  当年,莫贺段务勿尘过世后,叔父段涉复辰便有心想要争位。只是当时段部兵马多在他段疾陆眷的旗下,基于段务勿尘生前的安排,他这才顺利继位。

  可随后,平城战败,自己被俘,威望便狠狠跌了一次。

  后来,襄国再战,段部鲜卑损失惨重,被迫与石勒求和,威望更是跌落谷底。

  渐渐的,整个段部内部开始自行其是,再难整合。

  如今,别说外人,连自己的弟弟段匹磾、段文鸯也已不再听他调遣。他们在祖阳的支持下已进驻燕国,成了新的幽州刺史,统率原本王浚所辖的大部分土地。

  另一面,段未柸则继续为石勒张目,毫不掩饰其对石勒阵营的向往。

  他段疾陆眷又能如何?

  他只能守在这令支,尽力弥合内部愈来愈大的裂痕,至少不让同室操戈。

  祖阳也好、石勒也罢。

  随他们去争便是,最好能快些争出一个所以然来。他与祖阳、拓跋普根有结义之好,可与石虎同样也是结义兄弟,他只能两不相帮,只能守住自己的基业。

  都是迫不得已。

  只是让人心中郁闷……

  “大单于,幽州的信使已经到了,是不是见见?”亲兵的通传将段疾陆眷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之中。他轻轻晃了晃头,整个人微微有些眩晕。

  幽州?

  那该是段匹磾的使者,不知又有什么事?

  段疾陆眷稍有些不高兴。自己这个愚蠢的弟弟,入主幽州之后,越来越不把自己这个大单于放在眼里。第几次了?他已是几次三番传檄、发信要自己出兵。

  谁才是大单于?

  可不论如何,那是自己的亲弟弟。

  他的信使,总是要见见的。

  段疾陆眷放下酒杯,微微颔首。很快,信使带着一名仆役入内,高兴的对段疾陆眷道:“大单于,小人奉左贤王之命,带一些幽州的绸缎、薄纱过来献给您。”

  “哦?我这弟弟,居然还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哥哥?”段疾陆眷嘴里讥讽着,可心中到底还是高兴。他略微摇晃着起身,信步向前走来。

  那仆役手中捧了很高一摞布匹,上面满眼都是华丽、璀璨。

  “那是当然,左贤王对大单于一贯尊重。您看这个,这是蜀锦。自那李雄窃据益州后,蜀锦便再难流通。市面上的蜀锦是用一匹少一匹,极为难得……”

  段疾陆眷伸出手,想要触碰抚摸,那蜀锦的织工确实精湛,只粗看一眼就觉得精美。然而,不等他触碰到那蜀锦的表面,一把匕首突兀地刺入了他的小腹之中。

  利刃入体,剧痛袭来。

  段疾陆眷瞬间惊醒,侧头便迎上了使者狰狞的表情,对方还在试图拧动匕首。

  “贼子,敢尔!”他一声暴喝,登时一拳砸了过去。使者毫不恋战,猛地将匕首拔出,后退两步。可段疾陆眷极为勇武,垫步一拳还是砸在了对方心口。

  使者被这一拳轰中,整个人“砰”的一下砸在地上,伴着骨折的声响。

  段疾陆眷还要再打,可心中猛地一紧。

  他下意识停步拧腰,眼睁睁看着又一柄匕首自他身前刺过。那仆役丢下了一摞蜀锦,露出了一双精壮的胳膊。一击不中,对方横刀划了过来,又被他险险躲过。

  “你们是段匹磾的人?”

  “杀了他!”使者试图起身,却显然伤得很重。

  一时间,狭小的屋子里,两个刺客各自拎着匕首,再度试图攻来。

  门外的亲兵似乎听到了动静,大声询问着情况。

  两个刺客并未有任何迟疑。两人左右配合,交替向前,两柄匕首一上一下对段疾陆眷展开了围攻。段疾陆眷反身拎起椅子作为兵器,连砸带挡,战成一团。

  很快,亲兵闯了进来,见状立刻拔刀助战。

  围攻之下,两个刺客左右支绌。眼见不敌,两人竟干脆自戕,横死当场。

  如此,死无对证。

  段疾陆眷捂着伤口,被亲兵搀扶着,目眦欲裂。

  他刚要说什么,却发觉不太对。整个人在渐渐失去力气,分明伤口失血还并不算多。不止如此,他开始感到剧烈的眩晕、麻痹,双腿最先失了力气,登时软倒。

  “有毒?”

  “大单于!快,叫郎中,快!”

  “段匹磾?他要杀我?”

  “大单于……”

  “为什么……”

  带着满腔愤怒、不解,段疾陆眷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却似乎无法吸入多少空气。他脸色在涨红,唇色却飞快变得惨白。片刻后,他的脉搏停止了跳动。

  建兴三年,夏,辽西公段疾陆眷遇刺身亡。

  河北变乱将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