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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72 节

第0569章:好汉子投军报国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302 字

  晋阳城西,龙鳞军征兵处。

  校场辕门外,人头攒动,喧嚣鼎沸。

  夏日里,骄阳似火,即便有棚子遮阴,可场中蒸腾的热浪与粗重的呼吸早已将些许凉意驱散。一条长龙般的队伍从辕门口蜿蜒而出,排出半里有余。

  队伍里多是些壮硕汉子,个个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,裸露的皮肤上,常能见到狰狞的旧疤。驿卒孙丹个头不高,挤在这群精悍的汉子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
  袖口紧紧攥着,手心里全是汗,他的心更是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。

  孙丹身形也算结实,长年的驿路奔波给了他一副好腿脚,骑术也还过得去。但此刻,在周围一片剽悍肃杀的氛围里,他却莫名显得青涩起来,紧张得不断吞咽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队伍终于蠕动到了辕门口。一张木桌后,征兵官神情冷峻。他只是抬起眼皮,毫无波澜地扫了孙丹一眼,从上到下目光却似将孙丹扫了个通透。

  “姓名?籍贯?”声音平板,不带丝毫情绪。

  “孙丹,西河隰城人。”孙丹挺直腰板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沉稳。

  “从军履历?”征兵官头也没抬,继续问道。孙丹咽了口唾沫:“回上官,无…未曾从军。但在下于驿站做驿卒两年,专司邮驿,骑术娴熟,可日行……”

  “打过仗?杀过人?”征兵官打断了他,抬眼再次看向孙丹。孙丹的脸颊瞬间涨红,“没…没有。”这两个字吐出来,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的虚弱。

  征兵官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,仿佛早有预料,直接摇了摇头,伸手指向辕门外:“小兄弟,这龙鳞军不是新兵营,只收百战老卒。下一个。”

  兜头一盆冰水,把孙丹浇得透心凉。

  他猛地按住桌案,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:“上官,您听我说!我虽没上过阵,但手脚麻利,脑子也快!学什么都快!骑术真的很好,驿站里数一数二!

  “求您给个机会,哪怕先做马夫、辅兵都行!”

  这时,排在孙丹身后的壮汉不耐烦了,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孙丹的消瘦肩膀,力道不轻,带着点老兵的戏谑:“小子,省省力气吧,你回头看看?”

  孙丹回头,迎上了一整队人的目光,似一面剽悍人墙无声矗立。烈日下,一个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多打着赤膊,阳光映亮汗水,发达的胸肌不断跳舞,此起彼伏。

  孙丹喉头不禁连连滚动。

  “瞅瞅这场面,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滚过来的?龙鳞军之前多是府兵里面拔尖子,这次招人是放开给骁果军的,连我们这等人都要再三筛选,百里挑一。

  “别在这儿耽误功夫,赶紧去旁的地方碰碰运气。

  “比如各地武侯队啥的,兴许还能要你。”壮汉说完,周围几个老兵也跟着发出低沉的笑声,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恶意,却充满了对新兵蛋子理所当然的俯视。

  强者自然可以肆意取笑弱者。

  孙丹的脸颊火辣辣的,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过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却在征兵官冷漠的眼神和身后老兵们调侃的笑声中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  羞耻、绝望。

  校场的喧嚣被渐渐抛在身后,孙丹低着头,茫然地走到一处僻静的墙根下坐倒。午后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刺骨的冰凉。

 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,不受控制地奔回了去年腊月,那个寒风凛冽的傍晚。

  他揣着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贯钱,怀里像揣着一团沉甸甸的火,骑着驿马兴冲冲地奔向左国城外,奔向那小小的氐人村落,奔向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姑娘。

  那次去,他是打算去提亲的。

  女孩儿有着胡族女子特有的红扑扑的脸蛋,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。

  每次他俩相见时,她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口吃食,或是奶疙瘩,或是小肉干。他也常常给对方带去些汉家的小点心,两个人很有默契,相处得极为融洽。

  可那天登门,女孩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迎出来。她只是红着眼睛躲在帐帘后面,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她的兄长则抱着双臂站在门口,盯着他脸色沉沉。

  “钱,我家不缺,阿耶战死在邵原,官署给足了勋赏和抚恤。

  “我是不同意,我家妹子要嫁给并州军的勇士,不能嫁给一个窝囊驿卒。

  “圣人都说过,‘长兄如父’,我当然做得了主。我说不行就不行!

  “两年?就凭你?哈,还当英雄?!

  “行,反正我家妹子还小,两年就两年。没做成,以后就别来讨打。”

  视线迅速模糊,孙丹只觉得酸涩,自己的眼眶又酸又胀,温热的液体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脚下的尘土里,洇开几个深色的小点。

  为什么?为什么这么难?

  别说当英雄,连参军这关他都过不了?

  因为早先已成了驿卒,府兵扩招时根本没有将他纳入考量,等他决意参军时,整个并州军的扩编都已近完成,只有祖大将军的亲兵尚有空缺。

  他听说龙骧、虎步两军在太原征兵,立刻就辞了驿卒奔向介休,任驿丞老吕如何劝说他也没改主意。结果还没到地方,折返的同乡就告诉他两军都已征满了。

  幸亏他机灵,反应过来龙鳞军应该也会加征兵额,立马飞奔来到晋阳。

  结果,却还是这么个下场。

  双肩耸动,孙丹抬起袖子,狠狠抹了一把脸,却抹不干那不断涌出的泪水。

  两年看似很长,可一眨眼就会过去。

  那时,他该怎么办?

  就在这时,一道阴影挡在了他的面前,一双净洁的鞋履落在视线里。孙丹匆忙擦了擦脸,抬起头,发现是个道士模样的人,一身深色衣袍,三缕长髯仙风道骨。

  那道士低头看着他,嘴角挂着微笑道:“小兄弟,是想投军?”

  孙丹用力点头,却忽而一时哽咽,“没……没要我。”

  “正常,龙鳞军虽然不是大将军亲兵,可却胜似亲兵。装备最好、战力最高,突骑马战乃是天下至强,选不上很正常。”道士上下打量着孙丹,随口替他宽慰。

  孙丹闻言愈发郁闷,“可除了龙鳞军,我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。”

  道士摆手笑道:“诶,将来必定还有大战,各军各伍必定还会补员。再说,小兄弟你这般伶俐,做点什么不能养活自己?家中可已均了田?”

  孙丹点点头,却是固执道:“我不想耕田,我必是要投军的,还要立大功!当大英雄!”

  道士眯了眯眼,忽而对孙丹道:“小兄弟,你若真有心投军,可以跟我来试试。若是能通过试用期,自能给你一道军籍,将来有机会立功受赏,光宗耀祖。”

  孙丹颇警惕的抬起头,他自来算是个伶俐人,自然不会轻信这道士的话。他吸了吸鼻子,道:“道长,可莫要诓我,你一个出家人,还能让我参军?”

  道士哼了一声,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小巧的金属。

  金属制得精巧,上面花纹精致,工艺绝非普通铁匠能够打制,上面有镏金的两个大字“西河”。孙丹见了它登时精神,这……这是并州军的勋章啊!

  祖大将军自前年开始推行,若并州军卒得立大功,除了正常晋升外还能得到一枚勋章以作嘉奖。这勋章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的,除非大功在身,轻易不授。

  “西河”二字意为是“西河之战”中因大功得勋。

  这……

  孙丹抬头看了看,只见那道士面容清癯,身形也偏瘦,怎么看也不似个能上阵杀敌先登破阵的角色。可这勋章就在眼前,绶带殷红,难不成是假的?

  似乎看出了孙丹在怀疑什么,道士笑了笑,随后又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叠纸来。孙丹在驿站与老吕学过字,凝神去看,发现那写的是“军功凭”。

  并州军赏如今多以军功凭相代,兵卒凭军功凭可去仓廪直取口粮,或是去军中申请兑换钱财。如今这东西与钱币一般无二,在并州早已全面流通起来。

  手中这么多的军功凭,再加上勋章,莫非他真有门路?

  孙丹登时恭敬起来,请教道:“敢问道长,您到底是何人?”

  道士呵呵一笑,“先回答我的问题,答得好了,你我有缘,我自会为你解惑。可若答得不好,说明你我缘分未到,你自己再寻旁的办法去投军参军吧。”

  “您讲!”孙丹屏息凝神。

  道士看着他问道:“现在,我要看你是否是聪明人。你再与我‘好好’说说你的从军履历,再说说你是否上过阵、杀过人。我听过之后,会决定要不要你。”

  孙丹愣了愣,眼珠一转似乎懂了什么,立刻道:“我当兵两年,在西河从军,上过阵。西河大战、朔方大战都曾参与,杀过人!临战对敌,杀伤无算!”

  道士微微颔首,复又问道:“既然杀了这么多人,你现在是什么等级?可已成了悍士、猛士?”孙丹闻言一窒,随后却咬牙道:“还不到,目下只是锐士。”

  “既然是锐士,那每月领多少米粮?”

  “太多,忘记数了。”

  “若正常晋升锐士,需要砍多少颗脑袋?”

  “哪里去管那些,我只顾着杀人。”

  “哈哈……”道士抚须大笑,似乎显得很满意。他招呼孙丹起身,“随我来,带你去我等的官署、营房。登名造册之后,即日起,你便算是我麾下兵卒了。”

  孙丹心头澎湃,跟着道士一路离开。

  走街串巷,最后却是在晋阳西南进了一间大院子。这院门未设牌匾,入内之后也没有什么军伍气息,却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,各色人等无所不有。

  行商、小贩、胡人、和尚……

  孙丹越走越有些心虚,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人骗了。走到内院,偏房里也有登记造册的地方,孙丹详细报上了姓名、籍贯、过往履历等等。

  之后,他领到一份号牌,分了一间营房,孙丹心中又似踏实了点。

  还是蛮正规的,不像是个草台班子。

  这地方没跟他要什么钱帛,该不是在骗他。

  道士引他踏出大门,边走边向他交待:“我们这儿称为‘战忽局’,一般人可不晓得,你不知不奇怪。我等如今已是并州军的序列,直属大将军府。

  “论起来,我们与龙鳞军相类,都是大将军麾下的兵马。

  “你小子还算伶俐,按佛家说法有慧根,跟着我好好干,很快就能建功立业……”正说着,道士忽然一顿,连忙换了一副面孔向前跑去。

  刚刚还仙风道骨昂首挺胸,此时却躬身碎步满脸讨好。孙丹怔愣看着,发现对面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,一身衣袍极为华贵,龙行虎步般走到两人面前。

  “局座!这么大太阳,您怎还亲自出来了?有什么事我替您办了就是。”道士满脸殷勤,和刚刚那副高深模样判若两人。

  “更衣,嘿,这事你还能替我?”被唤作“局座”的人戏谑笑笑,随后注意到了孙丹,冲他抬了抬下巴:“诶?新面孔,你刚刚招来的?什么出身?”

  道士道:“是,局座慧眼如炬。这小兄弟乃是驿卒出身,聪明伶俐,就想投军,龙鳞军没要他,我看他慧根不错,就适合咱们这行,就把他带回来了。”

  “局座”走到孙丹面前,笑着问道:“为何非要参军?实话实说,我听听。”

  孙丹喉头滚动,道:“回局…座,我想立功,我想当英雄!我想回去求亲。”

  “好!”局座高叫着猛地一拍手,吓了孙丹一跳,“果然是个好男子,敢恨敢爱,为女痴、为女狂,为女敢来上疆场!不愧是江湖儿女,果然慧根深重!”

  孙丹目瞪口呆,却也生出了些许激动。

  局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沧桑道:“跟着我便是,在这里你有的是机会立功受赏。想当年,我不过一介寻常人,可就凭自己的努力,如今已是四品将军。

  “守飞龙、平铁弗、降白部、复西河、断轵关,败去石勒、呵退刘曜,便是那伪汉国主刘聪都没在我面前讨得了好。我这支队伍,专打硬仗,专立大功!”

  孙丹脸色大变,激动得不明所以。

  局座顿了顿,看向孙丹,平静道:“我这里不问出身,只看你本事,只看你天分如何。只要你本领足够,天大的功劳都不在话下!如何,敢不敢来拼一把?!”

  “敢!”孙丹大声呐喊,热血沸腾。

  这么多传奇的大战,眼前这位看起来颇年轻的上官竟都立了赫赫战功?这得是多大的一尊英雄人物?自己走了什么运道,竟是能拜入这样一位英雄麾下。

  “好好干!好汉子!”局座复又拍了拍他,径自匆匆离开。

  孙丹望着他的背影,生出无限仰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