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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70 节

第0567章:晋廷南北意龃龉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00 字

  二月底时,曾经在长安任职的安东将军宋哲,千里迢迢抵达建康,见到司马睿。他此番不止自己逃出生天,更是带来了皇帝司马业在投降之前的口诏——

  “遭运迍否,皇纲不振。朕以寡德,奉承洪绪,不能祈天永命,绍隆中兴,至使凶胡敢帅犬羊,逼迫京辇。朕今幽塞穷城,忧虑万端,恐一旦崩溃。

  “卿指诏丞相,具宣朕意,使摄万机,时据旧都,修复陵庙,以雪大耻。”

  此前,长安失陷的消息已经抵达建康,司马睿当时素服而出,大临(聚众大哭)三日。甚至因为要发兵北伐以赴国难,斩了督运失期的督运使淳于伯。

  随后,太后旨意与祖阳传檄皆已抵达建康,宣加司马睿为“吴王”。司马睿随后顺势罢了北伐之意,选择承旨。虽然对吴王这个封号并不满意,可确实是当时的最优解。

  此时江南未定,陶侃通过招降纳叛击败了杜弢,可随后轻敌又败给了杜曾。而王敦已经成了镇东大将军,加都督江、杨、荆、湘、交、广六州诸军事、江州刺史。

  王敦此时已经自选置刺史以下官员,不再上报,日益骄横。王氏子弟也多有不法。

  北人南人冲突激烈。周玘之子周勰为报父仇,联络徐馥、孙皓的族人孙弼等起兵造反,杀吴兴太守袁琇,拥兵近万。打算拥周玘之弟周札为首。幸而周札告密,周勰畏惧不敢发兵,这才让叛乱迅速瓦解。

  可义兴周氏树大根深,司马睿当年不敢杀周玘,现在自也不敢杀周勰,只能故作大度放了人。

  江南千头万绪,他哪里有心思去搞什么北伐?冤死一个淳于伯,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就是了。

  然而,现在的情况又已经变化。

  皇帝主动给他授权!还是大权!

  要不要接?

  对比之下,这封来自皇帝的诏书显然对司马睿更加利好。因为小皇帝“使摄万机”的言下之意是——一旦他有不测,司马睿可以践祚登基!

  吴王?

  天下皇帝对比一介区区“吴王”,孰轻孰重,不言自明。

  司马睿很激动,决议分别召刘隗、刁协、王导等近臣密议对策。

  丞相府,二月春风已是温暖,司马睿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化,时喜时忧。王导进入户牖间时,司马睿正自负手踱步,见他到来后突然停步转身,凝视着王导。

  此时,王敦独掌江南兵权,王氏子弟在江东也多有不法,司马睿对王导多少疏远了些。但此番事干系重大,他还是得听一听王导的意见。

  “茂弘,关中宋哲携陛下口诏你已知之,你说,孤当如何处置?”说话时,司马睿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翘起,其实心中所想一望而知。王导微微蹙了蹙眉。

  “大王,此事还当慎重。”王导劝谏道:“前番,大将军已传檄江东,太后旨意也已到了。此时,还是该等等看看。毕竟,大将军已言及救驾……”

  “救驾?岂是那么容易?”司马睿打断王导,复又来回快速踱步道:“如今乃是陛下诏令,命孤可摄万机。何必一定要遵惠皇后的旨意?孤可未认她这太后。”

  王导蹙眉道:“大王合该再等等,万一大将军真的救回陛下呢……”

  “祖阳虽传檄救驾,然其刚刚兵出太行,主力尚在漳南与石勒对峙,连兵都未出,如何救驾?即便出兵,凉州兵如今亦困于羌乱——这‘万一救回’之说……

  “未免太过侥幸!”说着,司马睿袖中手指微微攥紧。

  王导右手轻叩掌心,声音低缓:“大王明鉴。此时长安陷落,天下瞩目。实在宜静不宜动。若祖阳当真迎回乘舆,而大王已受九锡……”他抬眼观察司马睿神色。

  司马睿突然冷笑:“茂弘何其迂也!等,等到何时?他祖阳立了司马珩这等蠢人为唐王,真当天下人不知其意么?拖延时间,为其张目,下一步便是尊其帝号……孤不加九锡,先为晋王如何?”

  王导忽压低嗓音:“大王就不再等等?若陛下果真蒙难,那时再……”

  “机不可失啊,茂弘!”司马睿拂袖转身:“再等下去,孤便坐死这吴王之位,如何能再以口诏反复?现在才是最佳时机!倘祖阳于江北再立下些许威望,届时还如何翻覆局面?哦,对了,还有他那仲父……”

  司马睿嘴角微降:“他叔侄两人声势相连,若是南北勾结,这大晋天下谁知会落于何处?茂弘,你就真看不出祖阳小儿的狼子野心么?你真不知陛下为何给孤口诏么?”

  忽而,窗外有风袭入,山雨欲来,天色骤然阴沉。

  王导沉吟许久,终是垂首不语。

  同一间屋里,刘隗、刁协等司马睿心腹一一入内交谈,议论声、争吵声不绝于耳。好在,最后众人多被说服,皆认可机不可失。

  此番乃是秉承皇帝口诏行事,承接正统正在其时,岂能优柔寡断?若是不然,祖阳拥太后在晋阳,今后多少仍要被其挟制。自古智者致人而不致于人,是该江左拿到名分了。

  惊雷炸响,建康城的雨簌簌而下……

  三月初三,建康行宫。

  春雨浸湿了宫室丹墀,高坐上司马睿的面容隐在阴影中。西阳王司马羕率百官叩拜,朱袍铺开一地,宛若鲜血:“陛下虽被俘,可天命在晋,请大王加尊!”

  “不可!”司马睿义正词严道:“孤何许人,怎能妄自称尊邪?!”

  司马羕等人再度复请,道:“大王,此时天下板荡,九州离乱,而陛下北狩,大位失尊。大王乃宗室扛鼎之人,您若不加尊号,百姓俱失君父,如丧考妣,如之奈何?”

  百官们也都纷纷劝进不止。

  从龙之功在前,谁肯稍作落后?至于太后,大将军?呵,管得到自己么?

  一边是吴王僚属,一边是开国功臣,如何去选,不言而喻。

  “不可!孤不能做这不忠之人!”司马睿慨然流涕道:“孤,罪人也。诸贤若见逼不已,孤当独自归还琅邪!来人!”司马睿呼唤私奴,命其起驾、归国。

  殿中,王导有些无可奈何,觉得大王这戏有点过了。

  这琅琊国现在大半都在王弥、曹嶷的兵锋之下,怎么回?差不多可以了。

  一片混乱之中,刁协赶忙给司马羕使了个眼色,后者赶忙改口道:“大王,既然大王不愿加尊号,当依前朝与本朝之故事,上称‘晋王’,续统万机!”

  此时,嚷嚷着要出门上车的司马睿已被扯得衣衫凌乱,等到这句话后,他终于抽泣哽咽着点了点头,随后一屁股坐倒,嚷嚷:“诸公,你们可害苦了孤啊……”

  又三日,吴王司马睿于建康即晋王位,大赦,改元。

  随后,始备百官,立宗庙,建社稷。

  一口气忙活到四月中,并州方面再度传来消息,皇帝銮驾还归晋阳。

  司马睿看到诏书时愣了好一会儿,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从头看了一遍,还是难以置信。

  这两个月里,他已是做了不少事,连社稷宗庙都建起来了。这时候皇帝居然还归晋阳……刘聪是蠢猪吗?他疯了么?怎么敢放虎归山的?

  假的吧!

  那祖阳小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?就不怕旁人戳穿了他的谎言么?

  刘曜被俘一事,早先为了蒙蔽石勒,并州方向一直没有主动宣扬。之后又是与石勒的大战在即,漳南之胜远甚轵关陉之战,并州也就没有再多扩散消息。

  此时,司马睿根本想象不到,祖阳能靠什么办法接回皇帝。

  然而,诏书写的很清楚,皇帝已在晋阳驻跸,加封荀组为司徒、领豫州牧;加张寔凉州牧、侍中、司空、承制;祖阳加大司马、录尚书事。

  加雍王司马保为相国;加唐王司马珩为大都督;加封吴王司马睿为丞相、督中外诸军事、假黄钺。

  一系列的封拜、加权又都能看到小皇帝分权制衡的影子。荀组、司马保、司马珩、张寔四人的封赏都只是荣誉性质,四人本也阻碍不了大局,无甚要紧。可对祖阳、司马睿,诏书却都是位极人臣的大封。

  由大将军大司马录尚书事,这是顶级武将执掌政务的路径,乃霸者临朝。而由丞相兼领都督中外诸军事,则是文臣之极掌控军权的方法,为王者登极。太平时节,别说两者同时出现,就是只现其一都是了不得的权臣乱政之象。可现在……

  难不成,还是真的?

  小皇帝真到了晋阳,在给祖阳酬功的同时还在试图进行制衡?否则何必给自己这般大的让权?

  但这样一来,司马睿便有些被动。毕竟一应宗庙、社稷都已备妥,此时难不成再请辞、毁去?这岂不是要沦为天下笑柄?

  不行,绝对不行!

  于是,王导、刘隗、刁协等人再度被请到了司马睿处,再行商议。

  王导这位江左管夷吾微微叹了口气,随后对司马睿道:“大王也无需忧虑,如今陛下也别无选择,但将前番旨意及情状奏明便是,陛下、祖阳都得认下您的晋王。只是……”这般折腾,自然要堕不少名望。

  司马睿稍稍心安。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。如今晋廷四分五裂,他司马睿到底占据着半壁江山。

  皇帝也好、祖阳也好,便是再怎么不满,也不敢与司马睿真闹得不快。况且,前番口诏本也是皇帝亲传,司马睿及行台一应官员都是奉命行事,说得过去。

  “可是……”司马睿有些纠结道:“孤,是否要上表,请自去‘晋王’号?”

  王导眼睛一亮,欣慰道:“若是大王愿意的话……”

  “孤不愿意。”

  王导嘴角抽了抽,只好道:“既如此,便只行表文向晋阳,辞让丞相一职。都督中外诸军事之权堪重,可与祖阳分庭抗礼,不可轻弃。”

  司马睿大喜,道:“果然,茂弘知孤也!”语罢,司马睿目光忽而沉凝下来,但即将开口时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等到王导离开,另外两位心腹入场后,他才开口道:“此时祖逖独拥大众于河南,据兖、豫之沃土,不遵行台之号令法度,此事不可不防。我意,还是早早召祖逖还建康。”

  两人闻言都愣了愣。但也都听出了司马睿的话外之意。怕是还在介怀祖逖曾经与祖阳连兵。否则,不至于现在还拿祖逖不遵法度说事。

  刘隗蹙眉问道:“大王,是不是早了点?如今祖逖才刚刚打开局面,兵锋抵达大河,局面只是向好而已。且其还在与王弥等贼对峙于廪丘之东,河南兵危未解。此时换将……”

  “怎么,旁人莫非就打不开局面?天下英才无数,难道只他祖逖会将兵打仗吗?自古拥兵大将,合该以‘忠’字为先!”

  “大王,可如此,若是逼反了祖逖……”

  “嗯……既如此,不直接夺其权柄,先在他头上加一道节制,如何?”

  “大王可有属意之人?”

  “戴渊,戴若思?”

  刘隗顿了顿,十分迟疑道:“若思虽是名士,可早先只讨过小贼。况且早先任护军将军时多有不法。回护麾下已被免官,他……”

  司马睿笑着摆摆手,道:“大连,此一时彼一时。你早先奏免戴公是为公事,如今孤举荐戴公亦为公事。戴公有风仪、性豪爽,乃天下名士。且他毕竟是越府旧人,远比祖逖可信。况且……”

  司马睿笑了笑,道:“若说违法,他祖逖岂不更是明知故犯?”

  刁协劝道:“既如此,大王最好再等些时日,先做好一应准备,切莫惊动了祖逖其人。届时,当径自宣告,免其异议。”

  “有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