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66章:匈奴宫中鬼夜哭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04 字
刘曜还归平阳后,刘聪待之如故。盛大的欢迎仪式中,兄弟二人含泪重逢,君臣相和,上演了一幕幕佳话。随后,刘聪当众拜刘曜为大司马,令刘曜镇守长安。
刘曜曾私下上书刘聪,请求带兵东攻上党,或自豫西东进洛阳。
然而,此议刘聪并未当众讨论,只是私下与他提了一嘴,说自己会有考虑。刘曜虽然遗憾,却也识趣,不再多说。当众谢恩后,三月底便离开平阳向长安赴任。
随后,刘聪又进一步封拜其子。
一日内连续任命河间王刘易为大将军、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,分掌禁卫军权。
当晚,皇太弟刘乂召来了太傅崔玮、太保许遐问对。因为单徵已反叛,其子单冲去岁已因他事被杀害。刘乂身边最可信赖的,便只有太傅、太保等东宫班底。
如今,随着刘粲执掌相国、总百揆,刘曜被换归平阳后与刘粲甚为亲厚,再加上早先东宫血雨,禁卫军权又被刘聪再度调整,刘乂已愈发难以自安。
东宫,延明殿,灯火昏黄。
往日里颇为端重,腰背挺直的刘乂大礼拜向两位臣属,急切请教。
崔玮还了一礼,没急着说话,与许遐对视一眼。见后者对他点了点头,他这才对刘乂道:“殿下,还恕臣直言,陛下早先以殿下为皇太弟,实则欲安众心尔。
“殿下该已看出,陛下志在晋王为嗣久矣,况且王公以下莫不希旨附之。今复以晋王为相国,晋王羽仪威重,逾于东宫,万机之事,无不由之。
“况且,其余诸王与晋王为亲兄弟,皆已各置兵马,此时已为晋王之羽翼。
“殿下,事势已去。”
刘乂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,最后却到底没有开口。
许遐也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殿下莫要有所幻想,而今太弟之号非但不得立,且朝夕将有不测之危,不如早为之计。”刘乂愣了愣,不明所以。
许遐干脆道:“今东宫四卫,精兵不减五千,太弟又与氐羌等大人有旧。相国为人轻佻随性,只需烦一刺客,取之必也!而大将军无日不出,其营可袭而取之。
“其他诸王多是年幼,固易夺也。若殿下有意,旦夕之间二万精兵指顾可得,鼓行而入云龙门,宿卫之士,孰不倒戈以迎殿下!大司马在长安不虑其为异也。”
许遐没有把话说完,因为这有一个重要的问题——皇帝刘聪怎么办?可恰是他没说完,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显得如此简明,呼之欲出,惊心动魄。
刘乂悚然,立刻拒绝:“此乃造反!不可,不可,怎能如此行事?”
崔玮反问道:“殿下还有的选么?今日乃司马懿与曹爽之争,你死我活啊。”
刘乂只是摇头,“不,不不!我乃皇太弟,陛下亲口应允……”
许遐大急,近前劝谏:“殿下,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机会只此一个!”
刘乂哆嗦了一下,脑海中刘粲的目光、刘聪的笑容、母亲的自尽、爱妃的被辱、舅舅的哭泣接二连三在脑海之中闪现。他攥紧拳,可最后到底又骤然松开。
自小在温室里长大的人,面临生死抉择时,往往都会有所犹豫……
窗外,一名未曾着甲的侍卫不知何时凑到墙下,却无人窥见其动静。他盯着大窗上透出的剪影,看着三人似乎有些激烈的争论无声“嘿”了一句,潜行退走。
当夜,鹰扬卫都督程三策马疾驰,急报入宫。
如今,刘聪每日游宴于后宫,时常三日不醒,亦或百日不出。自去年冬日开始,他已极少朝会,所有政事都委于相国刘粲。刘曜归来后,他更是显得放松。
只有生杀大事、除名封拜等中高级人事任命他还攥在手里,命令中常侍王沈、宣怀或中宫仆射郭猗等宦官可以入内禀报,寻常他可不会直接接见外臣。
除了宫中宦官外,也只有程三职责特殊,还能紧急入宫向皇帝请奏。
不过,即便是程三,想要见皇帝也得先经过宦官通禀。若是宦官不想让程三觐见,也还是会有无数办法拖延。宫门小楼处,郭猗笑脸温和,对程三热情询问。
“程都督,不知这么晚了,还有何事需此时打扰陛下?”
程三脸上的笑容也极为真诚,对郭猗极为恭谨道:“禀报仆射,确是大事。”他故意左右看看,郭猗将随从挥退,程三小声急切道:“皇太弟企图谋反!”
郭猗吓了一跳,随后无须的脸上又骤然绽放出了惊喜。
他与皇太弟可是有仇的。
若是皇太弟上位,他绝不会有好下场。
对比刘粲,他倒是更想早点让这位皇太弟死掉。
此时,刘乂的造反图谋被揭露,岂不正是个好时机?
郭猗短暂犹豫,随后便对程三道:“此确乃大事,片刻不得耽搁。都督且先稍后,我立刻便去后宫禀报!”说罢,郭猗提起袍服下摆,飞也似的奔向后宫。
程三依旧笑吟吟的看着,直到郭猗的背影消失在悠长的宫巷之内。
当夜,刘聪正给三名美人指导工作,却突然被人叨扰。这些年,刘聪的情绪一直都很暴躁,随口杀人的事屡见不鲜,可好在郭猗确实受宠,刘聪待他有些耐心。
只听了两句,屋中的动静暂歇。
刘聪披衣而出,眼神凶光毕露,骇得郭猗连忙跪地禀报。随后,刘聪平静地接见程三,听过所有事情经过,命人连夜捉了东宫舍人荀裕,复又做了验证。
随后,他重又变得杀气凛然,依旧似当年那个纵横天下的匈奴名将。
当夜,崔玮、许遐两人的家门被人撞破。金吾卫凶悍冲入,将两人自卧室捉入诏狱。同时,刘聪又命冠威将军卜抽将兵,监守东宫。数千人马连夜将东宫围定。
刘乂今日本就睡得极浅,崔玮、许遐的劝谏始终在脑海之中打转。
随后,宫外轰鸣的甲胄碰撞声、脚步铿锵声登时将他惊醒。他爬将起来,不明所以,连忙命人出宫问明情况。可此时他才知道,整个东宫已完全被人隔绝。
只一夜而已,他这位皇太弟便如笼中雀一般,瞬间失去了所有自由。清晨,刘乂官服整齐,企图出门去听朝会,卜抽不许。想要出门行走、递信,亦不许。
至此,刘乂才终于开始忧惧,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为。
于是,整整一日,他在东宫坐立不安。
当夜,崔玮、许遐两人被以“大不敬”之名处死,消息送来,刘乂战栗不止。
“臣北海王乂谨奏:臣以蒙昧之身,荷陛下殊恩,忝居皇太弟之位,本欲竭诚尽忠,以报君父之托。然臣德薄才疏,不能佐圣朝于万一……
“今陛下圣德光被,威加四海,臣德不配位,徒居东宫,反致朝野疑窦。伏乞陛下削臣爵秩,黜为白身,使臣得全性命,甘老林泉。
“臣子皆幼,未立寸功,蒙恩袭爵,实为侥幸,宜皆罢黜……
“晋王殿下英武类父,才略超群,戡乱定邦,功在社稷。陛下若以神器相托,必能承高祖之业,安天下之心。臣愿举晋王为嗣,使大汉基业永固,宗庙永安。”
洋洋洒洒数以千言,刘乂双手颤抖,反复书写了十余次终于告成。随后,他重金贿赂恳求卜抽递送。卜抽仍旧不许。至此,刘乂彻底绝望,在东宫大哭不止。
然而,出乎旁人意料的是,解决了这件事后刘聪并未急着处置刘乂。太弟太傅、太弟太保被一夜诛杀,东宫被围,可刘聪却偏偏没打算对刘乂本人怎样。
东宫似乎被他遗忘了一般,再也没了动静。
对刘聪来说,自己百年之后立下刘粲自然是应有之义,可现在就立刘粲为嗣子却不符合他的利益。毕竟,刘粲刚刚攻破关中,拿下长安,已经为相国、总百揆。
此时,若再加刘粲为皇嗣,刘粲的势力怕就不好控制。
一旦势力不好控制,野心就会滋长。
刘聪本人就曾亲自体会过这样的历程。
古往今来,控制不住儿子反致不得好死的君主,可不在少数。刘聪此时还年轻,他自觉正当壮年,后宫还有无数美人没能宠幸,这皇帝和人间他还没玩够呢。
于是,虽然事涉谋反,可刘乂的事便被他不轻不重的按了下去。
一时间,朝堂上也无人去替刘乂说话。只有他相熟的几个氐、羌大人,不断设法营救,为刘乂疏通门路,或请人向刘聪言及刘乂无心谋反,必是误会云云。
刘聪仍旧不予理会。
此时,他难得有了些精力参与朝政,主推的事是册封自己的第三位皇后。
这位皇后是已故张后的侍婢樊氏,出身低微,可相貌姣好又懂得曲意逢迎,一手洞箫极得声色之美,让刘聪十分满意。高兴之下,他便亲口许了对方皇后之位。
消息一出,满朝哗然。左司隶陈元达上书劝谏,刘聪不听,陈元达极谏,道:“陛下,并立三后,古今未闻,此非礼也。女宠太盛,亡国之征啊。”
刘聪很不高兴,不止是因为这段谏言,更是因为陈元达其人。
并州的邸报他又不是看不到,这陈元达在并州那边可是没少得到称赞,简直成了当世比干一般的角色。陈元达若是比干,那自己是谁?呵,其心可诛……
于是,刘聪改任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,外示优崇,实夺其权。
然而伪汉太尉范隆、河间王刘易等人同时上奏,干脆请以自己之职位让与陈元达。刘汉朝廷的清流派此时寸步不让,皆在冒死与刘聪展开政争。
“大汉”看似破关中、夺长安,可此时内外政事怠惰,已隐隐有了亡国之相。
这等情况下若再不去争,还要等到何时?
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的。
刘聪现在越来越有这种感触,他很不开心,压抑着怒火。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牵扯朝堂事务。反正第三位皇后的册封已经顺利完成,他不想理会一应庸人。
顺水推舟之下,刘聪复以陈元达为御史大夫、仪同三司。
然而,重被起复的陈元达并未决心罢手。相反,他打算罢黜一位皇后,以此警醒皇帝。恰在此时,伪汉宫中有鬼夜哭,三日后开始声向右司隶寺,举宫夜惊。
这是极佳的机会。
第四日,陈元达在搜集足够证据之后适时上奏——上皇后靳月光秽乱宫闱。
刘聪很愤怒。
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后宫女人很多,他已有几个月没去与靳月光欢好了。可这事能怨自己么?自己是皇帝,是天下人的君父,要雨露均沾的,可你靳月光呢?
居然敢自己寻美少年入宫?
当天,刘聪带着陈元达的上奏回宫,痛骂靳月光,将奏折掷在靳月光脸上。靳月光仔细看完,心虚却不敢分辩,只是跪在地上哭泣哀乞,求刘聪饶恕她。
刘聪很为难。
他是爱极了靳月光的。与妹妹靳月华不同,这位上皇后极有韵味,深得恩宠。否则也不会在三位皇后中给她排位第一。些许小错嘛,也是人之常情。
冷静下来又仔细想了想,刘聪还是打算谅解的。
毕竟皇后这么美,还能怎么办呢?
然而,这次陈元达准备充分。
上奏的同时,他已借河间王刘易的势力发动朝野,同时连结了一众宗室发难。若是皇后秽乱宫廷亦可原谅,这“大汉”的颜面岂还能存?朝廷岂还有何威望?
刘聪焦头烂额。
不得已之下,刘聪废靳月光皇后之位。翌日,靳月光惭恚自杀。
红颜薄命,最是令人惋惜。
自此,刘聪恨意深重,敌视陈元达及一众上书的清流派。
清流派一击成功后,士气大振,觉得国家尚可挽救。陈元达再度开始搜集罪证,准备如今次一般再发雷霆之击。一鼓作气铲除王沈、郭猗等奸臣佞宦。
而与此同时,郭猗、王沈、靳准等人也已窥见了动静。
为保住权势地位,无数阴谋开始酝酿,平阳城的风暴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