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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68 节

第0565章:邸报改版震惊体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96 字

  三月底,并州花红柳绿。

  此时,东西南北四方战事都告一段落,整个并州都处于难得的和平之中。

  俗话说,“宁为太平犬,不为乱世人”,在两线战事夹缝中挣扎经年,百战至此。并州的和平是用血水浇灌来的,也就愈发显得弥足珍贵。

  从历史来看,并州是天下有名的边陲,是常要与凉州并列的荒僻之所。自来这里都是安置南匈奴、乌桓、氐、羌等部的边地,也自来与“富庶”二字毫无关联。

  然而,自天下崩乱,刘琨、祖阳相继在并州举起大旗,无数百姓、士族纷纷投奔。更兼祖阳主政后治理得法,几年下来田畴辟,仓廪实,器械利,蓄积饶。

  到现在,商旅川流、田亩相连、工坊黑烟冲天而起,连月不断。整个并州都在持续迸发出无尽的活力。已有不少人在说,并州已有了当年诸葛治蜀的风貌。

  在这样的活力生活里,司马业来到了晋阳。

  然而,这位大晋皇帝的驻跸并未给诸州百姓带来更多的振奋,却裹挟而来了一系列的话题,让市井之语甚嚣尘上,给并州人民带来了无尽的愤怒。

  虽然官方邸报没有对司马业被辱一事进行丝毫披露,所有版面都写的是司马业的好话。可无数小道消息却早已不胫而走,闹得四方皆知——

  在河东,皇帝遭遇了无尽的羞辱。

  当年,先帝被迫“青衣侍酒”就曾让并州父老咬牙切齿。而今,皇帝被俘后所遭遇的耻辱还犹有过之,让人情何以堪?每日里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。

  这其中,很多细节性的消息甚至是直接来自河东,是有鹰扬卫的谍子在推波助澜。刘聪一开始就想趁这个机会,纵舆论,对整个晋廷威望造成持续的打击。

  否则,单纯羞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快感么?

  你祖阳不是要尊奉晋帝么?且让你看看,你最后到底尊奉了一个什么玩意?

  某种意义上说,刘聪其实成功了。

  众口铄金、积毁销骨,叠加《霸王别姬》在大半个并州的巡回演出,皇帝司马业的声望已有些每况愈下的架势。只有官方多还在尊奉其人,还在为其张目。

  所有论调都在说着“奇耻大辱”。

  然而,军中已有不同的声音悄然出现,问出了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——

  为何要尊这个被敌人反复羞辱的孩子?

  为何就不能让大将军来做我们的皇帝?

  此时,春风正暖。行台官署的外廊下,一身月白复裙的刘英捧着一捧文稿正在穿行。左右相见时纷纷问候着“夫人”,刘英薄纱遮面也自一路微笑回礼。

  而今,并州行台之中,祖阳的妻妾们多有任职。

  王景风执掌商事司,游离于行台之外,却于行台合署办公。武慧已任回度支司主事。婉儿则协助执掌机要,顶着谒者的名头于行台各处行走,安排祖阳的日程。

  相比之下,刘英的差事似最不起眼。只是单纯负责并州邸报的撰写、校对、刊发,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权柄在手。可对比之下,刘英的知名度却非常之高。

  一方面,她与其妹刘娥本就是并州有名的才女。另一方面,随着邸报刊印的数量增多,发行规模扩大,这个每版必为头条执笔的女子自然也就声名在外。

  廊外花木落英缤纷,廊内女子英姿绰约。

  春风拂动间,女郎款款而过。

  婉儿见她抵达,笑着凑过来,“丽芳姊,郎君还在与温主事议事,估计还要等一会儿。”刘英微微颔首,她本也不急,顺势与婉儿悄声说起了女孩儿间的八卦。

  刘英说,祖阳本想撮合温峤与刘英四妹为一对。可近日才知温峤早看上了其家表妹,与温峤堂姑说定为表妹寻亲说媒,结果最后上门提亲的人却成了他自己。

  婉儿则与刘英附耳低语,说祖阳专门点评过这事,认为这是温生将兵法活学活用了。先把控了说媒之权,将一众情敌都拦在门外,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……

  两女正自小声说笑,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,温峤告退而出。两女顿时变得温良贤淑,端正内敛。温峤见了两位女郎在门口,连忙行礼,双方交错而过。

  可温峤走了几步却又不自觉回头看了看,“奇怪,总觉得谁在看我……”

  此时,刘英已进了祖阳的廨舍。

  白日里见面自然不是为了私事,她此来是请祖阳帮忙审阅刚刚校订的报样。

  为防旁人闲话,自家女眷前来议事时,祖阳的廨舍一直都敞着门扉。他让刘英在旁落座,自己摊开底稿一页页的翻看起来,不多时他抬头瞥了刘英一眼。

  “这段报道,是从军情司问出来的?”祖阳指着副版上的内容问道。

  刘英微微颔首,小声纠正:“并非刻意询问,这些都是推送到邸报院的消息。”副版上,一行大字赫然写着“索綝、麹允曾授意盗挖关中汉陵。”

  内容其实也不复杂。

  在长安尚未陷落前,因关中君臣百姓皆用度不足,于是索綝、麹允为首,便做主盗发汉霸陵、杜陵及薄太后陵,得金帛甚多,最后皇帝下诏收其以实内府。

  挖坟掘墓,在哪朝哪代来说,都是有损阴德的勾当,为天下所不齿。

  而从官方角度叙事,既然皇帝本人无错,那么总要有人来担责。

  索綝、麹允两个死人是最合适的替罪羊,最好丢在舆论场上经受众人唾弃。那么,再加上一件脏事、烂事自无不当。更可以证明两个人道德败坏,蒙蔽圣听。

  可在当下这种舆论环境中抛出这个消息,众人对皇帝真就没有想法么?

  显然,刘英是别有用心。

  自家这些女人里,就没个省油的灯。

  祖阳笑着摇摇头,将报样放下。刘英眸光微闪,问道:“怎么,不合适么?”祖阳道:“这倒不是,报这些本也无所谓,只是你的关注重点不要总放在这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别把旁人当傻子。”

  刘英抿嘴一笑,微微低头。祖阳道:“你是聪明人,我自就与你直说。这事要做,但我们不能急。正相反,我们要尽力维护皇帝,做好一个忠臣应作的一切。

  “‘坏人’要留给旁人去做,这里面的尺度你得拿捏清楚,别被旁人早早窥见了心思。不然,后面还是会有一系列的麻烦事等着咱们。毕竟,大晋不缺忠臣。”

  旁人听起来云里雾里,可刘英自然一点就透,随后微微颔首,“我回去改改。”祖阳道:“另外,邸报不要总报这些正经事,百姓们未必喜欢看……”

  “嗯?”

  刘英愣了愣,有些不明所以。

  邸报之物,早先她一直理解为是对各地军伍官吏、士族士子做宣传的。即便现在规模扩大,开始售卖于平民百姓,可怎还要考虑士民百姓的喜好?

  祖阳解释道:“目光要放大,格局要打开。咱们这邸报,从诞生之日起,我就希望它最后能服务于整个天下万民。不能只让它在军政、官士之间打转。

  “早先就与你说过,要弱化文采、减少用典,多做些趣味性强的叙事。

  “你作为总编辑不要总是亲自提笔撰文,更要去思考我们要达到什么宣传目标,需要思考怎样让邸报更能被人热议、更能被人疯传。这两者并非是冲突的。”

  “妾还是……没懂。”

  “就实来说,现在行台的战略重心开始西移,我们接下来的主要敌人是伪汉刘聪。所以,我们的宣传目标是让百姓们对刘聪、伪汉同仇敌忾,我说清楚了?”

  刘英颔首,这不难理解。

  祖阳循循善诱道:“那么,怎么让大家对伪汉同仇敌忾呢?除了要让众人知道伪汉的军事威胁之外,更要让大家看到伪汉肮脏卑鄙、残暴不仁的一面。

  “而在这个过程中,还需要为尊者讳,不能再多说皇帝的坏话。

  “所以……”

  所以……

  刘英微微前倾,聚精会神。

  “要狗血!”

  “狗……狗血?!”刘英愕然,一双美目瞪得浑圆,不明所以。

  祖阳回过头,从案几上翻找着,片刻后他拿着一叠内容递给刘英。刘英展开去看,发现是刘聪淫乱后宫、宠信宦官、收罪臣妻子等内容,这些她确实都看过。

  这些也都是军情司的奏报,不过从情报价值看,排序并非很高。毕竟,这些内容不需要深入,在伪汉生活的平头百姓都对此了若指掌,这也值得去说么?

  这些东西又只是聚焦于刘聪的私德层面,真的有价值么?

  刘英问出了自己的疑问。

  祖阳笑道:“这就是信息差,你有些灯下黑了。别看这些东西情报价值和保密等级不高,你已经习以为常,可百姓们不知道啊。

  “别说百姓,除开行台少数与军情司打交道的官员,又有多少士族、官员、兵将清楚刘聪乱伦、马上要设三位皇后,大肆诸戮忠良,几乎不理朝政的事儿?

  “价值,当然有价值。刘聪是伪汉皇帝,那他就是伪汉的化身。他是个什么德行,伪汉就是个什么德行。这些东西,会极大的煽动起军民百姓的情绪。

  “你想想,如果你下一期的头版头条这么写——

  “《震惊!伪汉暴君强纳亲侄女为妃、逼蒸其母,匈奴皇室乱伦实录》、《不可思议,刘聪热衷霸占臣下妻子!》《刘聪与三个伪皇后不得不说的故事》……”

  刘英红了脸颊,嘴角跟着抽了抽。

  这种标题只是听一听她就觉得羞耻,可这该死的求知欲又是怎么回事?

  这种东西如果写出来发出去,那这订阅数据……

  想了想,刘英又对祖阳问道:“既如此,那对于伪汉的一应忠臣,妾是否也再着些笔墨,对他们多做褒扬?盛赞其德?”祖阳宽慰大笑道:“孺子可教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