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64章:换人质帝归晋阳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00 字
二月十五,李矩押解刘曜还归晋阳。此时,武鸣早已带回了消息,刘聪同意交换人质。时间定在了三月初二,地点位于雀鼠谷中,韩信岭南。
只要交换完成,并州就可以迎回皇帝,再度于晋阳竖起晋帜。
在即将安排具体的交换事宜前,祖阳抽空在监所会见了这位伪汉名将。
说起来,这次会面确实拖得有点久。自轵关陉一战后,刘曜先是被钟延宗捏在手里作筹码,阴死了伪汉右将军刘参。随后便被囚禁于怀县,直至漳南大战结束。
再随后,祖阳又将他安排给了李矩,“协助”李矩攻略上党。虽然有足足一年的被俘时间,可他不是被囚就是在被押解的路上。还是第一次与祖阳面对面。
祖阳进门之后没急着招呼,先打量了刘曜一番。此时,刘曜的精神倒还不错,整个人依旧显得端重。只是那百根胡须没怎么打理,稀稀落落,略显磕碜。
“大将军,您看是否给他加上道锁链?”
“不必,你们退下吧,把东西留下就行。”
待狱卒们开门、搬来案几、胡床后,祖阳将之挥退,自己拎了一壶茶,两碟黄豆走了进去。直到此时,刘曜才起身对祖阳叉手行礼,并未如何倨傲。
祖阳笑着回礼,示意刘曜落座后,自顾自的将东西放在了小案上。刘曜也不客气,捻起黄豆便自顾自咀嚼起来,两人相处颇为随意,倒好似多年的老友。
“不日,将军将与吾皇互换,回归平阳,在此之前我总觉得有必要见上一见。”祖阳说着,顺手替刘曜斟满茶水。刘曜微微颔首作礼,双手将之捧起。
“谢过将军,我亦有此意,算是所见略同。”刘曜说着,抬碗敬了祖阳一下,随后才饮了一口。祖阳回敬,觉得刘曜此人虽是对手,可确实气度雍容不凡。
“将军今日纵我归国,就不怕他日我率军来攻么?”
刘曜呷了口茶,看向祖阳。
其实,他何尝又不对祖阳感兴趣呢?虽然都是扎在并州,可这个对手与刘琨截然不同。不论治军还是治将,不论治国还是理政,祖阳这个年轻人都颇有建树。
他自河内被俘时还看不太出来,可跟随李矩和龙骧军一路作战却着实涨了见识。别看龙骧军是步卒,且只有千五百人,可令行禁止,可称天下精锐。
且不止是战力,这千五百个龙骧军卒,竟还都是识字的。每日黄昏时竟还要集体上课,讨论兵机、战术、历史、地理,任意一个小卒都能讲得头头是道。
不夸张的说,那支队伍中随便拎出一个士卒,在他军中都可当队主之任。
而这样全部脱产作战的队伍,据闻祖阳麾下足有近五千余。在此之外,并州的府兵几乎也都是参照这个标准在培养,除了军事训练外都还会教习识字、课程。
简直太奢侈了些。
祖阳这是将这群大头兵们当士人在养。
一年的俘虏时光下来,刘曜耳濡目染,便愈发对祖阳其人感兴趣。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,也很想与他面对面的做一次交流。幸好,临走前还有机会。
面前的年轻人二十多岁,举止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端重。
一身戎服,纤腰乍背、丰神玉朗。
确实一表人才。
祖阳没急着说话,而是吃了两颗豆子,随后才道:“将军若是还归伪汉,料想短期内不会被派来与我交战。更大的可能,是将军进驻长安,荡平关中乱局。”
刘曜抬起的手迟疑片刻,随后才缓缓将豆子送进嘴里,轻轻咬碎。
“你如何得知?”
“很难猜么?”祖阳笑了笑道:“刘粲是被刘聪当做皇嗣来养的,此番出战关中是刘聪别无信任之人可用,也是想借机给刘粲立功立威的机会。
“可是,皇嗣又怎能长时间远离中枢呢?刘粲必还是要在平阳坐镇,他毕竟还挂着个相国的头衔。可关中重地,总要信得过的人坐镇才行,非将军又有何人?”
刘曜将嚼碎的豆子咽下,凝视着祖阳,“可关中终有荡平之日,接下来我必有机会挥军北向,再攻并州。”刘曜饮了一大口茶,颇显得豪气。
“我虽在并州为虏,却也窥见了并州此时虚弱。冀州之地,石勒虽败未溃,你必须集结主力固守太行东麓的一众郡国。并州之地,你还有几多兵马?”
刘曜将身前探,低声道:“此时关中已覆,河东与关中连成一片,届时待我平定氐羌,必可再聚大军北来。那时,还想凭一道雀鼠谷拦住我么?
“上党、河内我皆可去打,大不了我自潼关东进,杀出洛阳,北上冀州。那时石勒必喜于跟我遥相呼应、两面夹击。你孤掌难鸣,能防得住我几路兵马?”
祖阳笑着将豆子丢进嘴里,含糊道:“怎么,将军是劝我杀了你?”
刘曜坐直身子,看着祖阳,“我只想知道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?我不信你这般短视,只是为了换回一个没脑子的无用皇帝,就敢放虎归山。”
“将军认为我会说实话?”
“试一试,反正你此来也自有目的,是真是假,我自有判断。”
祖阳将手中豆子丢回碗碟,拍拍手道:“行,今日此来本也是想跟将军聊一聊。希望将军不要昏了头脑,而是能按我规划的方向稳步行事……”
刘曜嘴角勾起,觉得这很有意思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说,他要给自己规划方向,还要让自己按这个方向行事。
哈,滑天下之大稽!
祖阳看着刘曜道:“第一,皇帝确实没脑子,当初进驻长安是一步臭棋。没有河东的关中根本是门户大开,劣势尽显。一入关中反倒难以转圜,自陷死地。
“当初,他若是留在河南周旋,远比西进长安要好得多。可惜,阎鼎、索綝等人都是私欲太重。不过,皇帝却并非无用。对我来说,这个政治符号万金不换。”
刘曜微微正色,这步见识就不是谁都能有的。早先,长安可尚未被他攻陷,仍有近八万余百姓存在,整个关中也还远未崩解,在很多人看来似乎是可以据守的。
可问题也恰在于此。
关中、河东在地理上本就一体。只有同时拿下关中、河东才能恢复秦国旧势。而只拿关中缺失河内,则无异于开门揖盗,是在引诱大汉持续发兵攻击抄掠。
强弱之势早已固定,当时的关中根本没有赢的机会。
长安覆灭,无非早晚而已。
“第二,”祖阳看着刘曜继续道:“将军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,我部下能抓你一次,我将来未必不能捉你第二次。放你回去,也无非是换个人质而已。”
“呵,好大的口气。”
“我为你推演一下,如何?”祖阳笑着截断话头,继续道:“你还归平阳,必会被刘聪宽抚,随后他必会为表信重,再加你重号,令你坐镇长安。”
刘曜眯眼道:“我可以不去。”
“刘聪会允许么?你以为败了这一次在他心底一点疙瘩都没有么?你有资格讨价还价么?呵,别天真了……”祖阳抬起茶碗喝了一口,刘曜脸色显得有些难看。
“随后,将军势必会陷入关中平叛的乱战之中。要知道,秦凉仍在,各地晋廷势力尚未尽服。况且,羌、氐、巴、羯、仇池、句氏、休屠可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“若没个三年五载,将军别想让已经翻了天的关中重新安定。所以,尽快平定关中是你必须做,也是最需要做的安排。况且,兼并易而坚凝难,更需大把时间。
“不止是时间,还有伪汉至少两万以上的战兵。这也是我想要的局面。”
祖阳重又饮了口茶水,道:“而将军尚未平定关中,我却早已攻下了平阳。”
“你做梦!”刘曜冷哼一声,丝毫不信。
前面推演的步骤,刘曜大致还能认可。因为他对自己的价值很清楚,对刘聪的信重也很清楚。确如祖阳所言,他是唯一适合坐镇长安的大将。
关中纷乱,难以平定,这也是事实,可那要看是谁去领兵。
可要说他三年五载还平不了区区一介关中,他是不信的。要说祖阳三年五载就能攻下平阳,那更是不可能的荒唐事。平阳司隶胡汉人口叠加超过三百万!
祖阳的并州才几多人手?
况且,他今后相当一部分力量都必须用在太行以东防范石勒。
想要靠并州一隅之地拿下河东?
不是做梦又是什么?
祖阳却没有再继续解释,只是重又吃了几口豆子,“剩下的不能多说,那是付费内容。将军记住我今天这个结论便是。你唯一的机会,就是抓紧平定关中。
“若将军用一年半载就能平定关中,率氐、羌兵马北上,那我无话可说。可若一切如我所言……”祖阳顿了顿,“平阳城陷时,将军最好早点投降。”
“哼……”
刘曜微微摇头,不打算再多说什么。既然这小儿如此自信,那便走着瞧。
祖阳起身,与刘曜拜别一礼,两人不欢而散。
三月初二,雀鼠谷。
并州以礼部尚书卫玠为使、给事中武鸣为副,由虎步军护送,押解刘曜抵达预定地点。伪汉方向则由太保呼延晏为使,辅威将军呼延清为副,押解来了司马业。
双方各派一人去对面慰劳,验明正身,随后交错而过,完成换质。
过程中,双方并未玩什么别的把戏。
虎步军驻守雀鼠谷经年,对周遭地形早已了如指掌。呼延清所部也早就追随刘曜,该做的提防自也早已做下。两人两方交错后,立刻便有盾牌护持各自后退。
此时,刘曜仍旧显得气度不凡,一路龙行虎步,直抵军阵,引得伪汉兵士们狂呼不已。相比之下,司马业则垂头丧气,抵达并州军时,甚至还红了眼眶。
两相对比,让并州军卒对这位皇帝平白又败了不少好感。
没人喜欢自己追随的是一个窝囊领袖。
此时,晋阳城中。
祖阳摊开信报,微笑不已,喃喃道:“刘聪啊刘聪,你又帮了我一件大忙。”
信报乃是平阳城中的谍子递来,内容只是两段半公开的记录,可这些记录背后,却意义非凡——刘聪帮他进一步打击了晋廷的权威,还是用了最羞辱的手段。
今后,真到了换房本的时候,他会省下不少力气。
“二月十三,刘聪出猎,令帝行车骑将军事,帝衣戎服、执戟为前导,平阳百姓皆聚而观之,晋之故老多歔欷流涕,聪闻而恶之,对帝频加呵斥。
“二月廿一,刘聪行大会酒宴,使帝行酒洗爵,反而更衣(注),又使帝在旁执盖。晋臣在座者多失声而泣,尚书郎辛宾抱帝恸哭,为聪所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