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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66 节

第0563章:荀灌娘意将东行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78 字

  当武鸣前脚离开晋阳,祖阳便“恰好”自云州返回。

  惊闻长安陷落后,似凉州一样,祖阳亦率并州文武聚哭告哀三天。随后亲自带领文武臣公,苦劝西河王继唐王位。西河王推拒了三次之后,终于勉为其难应允。

  正月廿二,司马珩于晋阳受唐王位,与闻行台事。

  祖阳与唐王同时下令,并州、冀州、幽州、云州各地均开始大规模征发府兵。其中,并州军马要求限期之内在介休、西河两地集结,厉兵秣马,准备大举南下。

  随后,祖阳又命并州邸报将消息四散开来。同时派信使飞马四出,带太后旨意传檄于云、冀、幽、平、兖、豫、徐、扬、凉等,并遍告天下尚尊晋廷之地。

  ——

  大将军臣阳并唐王珩,奉皇太后制诏,布告天下:

  惊闻长安蒙尘之变,主上北狩。太后驻跸晋阳,与臣等日夜西望涕零。

  然诸公当知,天命仍在华夏,社稷终不可夺。今已遣使奉节南赴平阳交涉,吾辈枕戈待旦,更整劲旅陈兵西河、太原。旦夕之间,必当迎还乘舆,重光日月。

  唯虑各州郡忧心,或生躁进。

  诚愿诸公暂敛雷霆之师,共候銮驾之讯。若躁进不审,恐堕贼人之计。但使陛下还朝,神器重归,则九州同庆之日,必当酬诸君勠力之心。

  ——

  马蹄纷乱,雪花飞扬,檄文随着并州驿道扩散开来,传至四面八方。

  随后,不等有什么消息回来,祖阳便又立刻投注到行台诸多事宜之中。春耕将至、牧忙亦将至,云州流官刚刚到位,一系列的事项都需安排,忙得昏天黑地。

  眨眼二月已到,轻风拂面,天已渐暖。

  武鸣尚未回信,上党方向的捷报先行传来——

  高都城破。

  自去岁夏季开始,李矩靠着刘曜叫门、兵马聚势,以三千步骑为骨干,与张倚一路南下。待拿下阳城、高都之后,他麾下野战兵马已近七千,收复整个上党。

  自永兴元年(304年)刘渊在左国城召集五部匈奴,正式登汉王位算起。至今正正十年。经过无数人的绝境坚守、努力经营,到如今,昔日并州几近全境光复。

  捷报传来的这一天,祖阳很高兴,他当晚便拉着荀灌喝了不少酒。

  “你知道的,上党光复,伪汉河东与石勒的联系就断了。接下来,想要联系就只能走豫西通道,出洛阳。嘿,洛阳的赵固被抛弃许久,你猜他还有多少忠心?”

  屋子里石墨炉烧得正旺,温和暖绒,祖阳干脆扯开胸襟,一边饮酒一边与荀灌说着局势:“接下来,需看武鸣能不能迎回皇帝,希望能成,也算救了皇帝一命。

  “再之后,就等着刘聪犯错。他玩女人玩得走火入魔了,迟早要犯错的。况且,他还自己给自己埋了颗雷……”荀灌奇怪打断,“什么是雷?天雷?”

  “嗯……隐患,你就姑且当它是吧。他家的皇太弟一直未退,他自己的儿子又不断长成。嘿,匈奴版的八王之乱还得再闹一次,得看刘乂有没有这等胸襟气度。

  “可不管他有没有,匈奴都会乱的,一乱就有破绽!

  “只要他敢露出破绽,我就趁机插下一刀,要他的命……”

  荀灌默默听着,给他把空了的酒杯斟满,有些奇怪道:“冀州已经打出了那么大的胜势,为何不乘胜追击,去打石勒?早点拿下冀州,再去打刘聪不好么?”

  祖阳笑着摆手道:“哪儿有那么容易?石勒、张宾、孔苌,此皆当世人杰也。早先,若非是偷袭王浚给了我机会,我又哪里这么容易就能跟石勒决战?

  “吃一堑长一智,石勒不会再给我一战定乾坤的机会。现在,敌我双方都要聚势。要不断制造资源冗余,要不断攒粮、攒人、攒兵,最后再打他个轰轰烈烈。”

  荀灌似懂非懂。

  她其实更喜欢武艺军阵,更喜欢纵马驰骋、破阵杀敌。对于这等大势,她看得并不算真切。即便有祖阳、武慧等人给她讲解,可仍旧似懂非懂。

  好在,这些事她只需要听听就行,并不需要多做烦心。天塌下来也不再需要她去顶着。她现在每日里都很快活,没了父兄耳提面命,日子简直不要太轻松。

  你说祖家?

  呵,祖家的主母可是能跟她一起爬树、摸鱼的好姊妹,岂会让她为难?

  不过,玩久了也会有些无趣。荀灌越来越想去冀州看看,希望能到李秀麾下任个一军之将,将来也能重新参与战场厮杀。她可不是个安于平静的姑娘。

  看过了凉州戈壁、西域流沙,自也该去疆场驰骋,如此才不辜负她一身的好武艺。不过,这事总得找个机会才能说。若是祖阳清醒的话,她还真不敢轻易提及。

  凭谁想,这都有些离经叛道。

  父亲一直劝她、催她,让她尽快想办法怀个孩子。

  可她觉得为时尚早。

  祖家都有这么多小不点了,何必再多她的一个?趁着年轻,趁着自己弓马娴熟,总还是要再去做些事情的。她还不想安心静气的相夫教子。

  于是乎,祖阳的酒杯刚空,她便立刻又给对方满上。顺着祖阳的话题一路闲扯。从伪汉战略说到江南风貌,从西域见闻说到不知真假的“君士坦丁堡”。

  听祖阳说他为何不受“大司马”,说他对政治名望是如何规划,又是如何区格,说“换房本”这事不能着急,需要循序渐进,说这事得有“建安风骨”。

  很多事她都听得糊涂,但只是陪着祖阳天南海北的闲聊。

  祖阳很高兴,难得畅快,酒到杯干,于是渐渐便开始醉眼朦胧。

  “你知道么?有太多事已经被我改变了。”

  祖阳拎着酒壶,看着荀灌红润的脸庞,轻笑道:“原本,匈奴领衔,随后羯、鲜卑、氐、羌……你方唱罢我登场,天下四分五裂,南北相隔整整三百个年头。”

  荀灌自顾自饮了口酒,觉得祖阳似有些夸大其词。汉末乱世何其纷扰,可自黄巾起义到先朝代汉,总共也不过三十六年,到平吴一统也不过九十六年。

  一群胡族趁机起事而已,居然还轮番作乱,能让南北相隔三百年?

  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有些夸张。

  可自家夫君想要自吹自擂,又能怎么样呢?当妻子的,岂能扫了他的兴致?

  不行的,要让夫君高兴,他高兴了,迷糊了,自会一口答应自己。

  “是是是,多亏了郎君力挽狂澜。”荀灌哄孩子似的哄着祖阳,这一招对祖嘉管用,可惜对他爹差了点意思。祖阳挑着眉,后靠在凭几上,“你不信?”

  “信,谁敢不信?”

  “哈,阴阳怪气,你就是不信。”

  祖阳又喝了一大口酒,有些恣意道:“若是天下无我,石勒将称霸于北,石虎将暴虐天下,冉闵让胡汉相戮,慕容当趁势而兴,桓温复蜀、王猛东征……

  “再后来,金刀计、投鞭断流、草木皆兵……”

  祖阳明显有些迷糊,拍了拍脑袋,“后面呢?后面是什么?呵,对,对,关中大乱、慕容再兴、拓跋复国、刘裕他气吞万里如虎……文明改革、孝文迁都……”

  “喂,喂!”荀灌上前夺下祖阳的酒壶,拍打着他的脸颊,试探道:“小徒弟,你醉了?”不光醉了,还开始说着胡话。这些都是什么啊?怎么越听越乱?

  不过,这岂不就是最好的时机?

  荀灌小声问道:“既然夫君这么厉害,我想去冀州为将,夫君可能答应?”

  “答应,勇敢做自己,妇女能顶半边天……去!”祖阳大笑着靠过去,将头抵在她的肩上,“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。朔气传金柝,寒光照铁衣……

  “脱我战时袍,著我旧时裳。当窗理云鬓,对镜帖花黄……”

  咦?

  这诗是写什么的?怎这么怪?

  唉,管它写什么,本娘子终于可以去冀州领兵啦!

  荀灌揽着祖阳,一时间心潮澎湃。

  “诶?这木兰辞好像,也是北朝的事……对了,刚刚说到哪儿了?”祖阳揽着她的脖子,迷迷糊糊。看着此刻有些孩子气的祖阳,荀灌忽然莞尔一笑。

  往日里见惯了他处变不惊、沉稳谋划的样子,却极少见他这般恣意纵情,胡言乱语。诶呀,真该去叫来景风阿姊她们,让所有人都围起来,一起来看看。

  “注意安全……”祖阳倒在她膝上,朦胧间呢喃道:“到时候,六镇兵变,尔朱荣开立霸府,萧菩萨舍身入寺,千军万马……避……”没说完,祖阳彻底睡去。

  “傻乎乎的……”荀灌捋着祖阳微乱的头发,抱着他轻轻晃荡。

  仔细去想,他这些年确实做得不错。

  若是没他,至少并州不会如此殷富,河北形势不会翻转至今。

  自己和父兄未必能逃出洛阳,这天下也确不知会到何种地步。

  谁能想到呢?

  当年连骑马都不熟的家伙,射箭都找不到准头,却咬紧了牙、吃定了苦,一头扎回北方,披风咽雪、百战余生,生生在北方破败之地打出了这么一番光景。

  自己此番东去,也算是在帮他吧。

  家中一干女子,又不是只有淑贤阿姊能够领兵,自己可丝毫不比人差。

  低头看着祖阳,她忽而笑着起身,利落的抱着他扔到榻上。女郎自幼习武,一身功夫岂当寻常?随后,一挥衣袖,屋中灯火应声而灭,荀灌直身坐起解开头发。

  妾非寻常人,红楼大姓妇。

  吹花误唾郎,感郎千金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