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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65 节

第0562章:武子庄不辱使命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13 字

  这世上很多人,乃至绝大多数人,对于宏大、威严都是充满敬畏的。即便平日里表现的乐天豁达、无所畏惧,可当身临其境、耳闻其声,总会在震撼中迷失。

  秦舞阳十三岁杀人,可只是到达秦宫殿外便已经色变震恐。其实也不能怪他,绝大多数人未必能坚持到秦宫殿外。惊恐震怖,人之常情而已。

  可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,天生就适合大场面。

  场面越大,人越多,他们越发会感到兴奋。

  那些黑压压的人头、瞩目凝视的目光反倒会让他们愈发轻松,愈发挥洒自如。

  武鸣被伪汉官员引入皇宫,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,大袖翻飞间不住地啧啧称奇:“诶,你别说,你还真别说嘿,平阳这宫殿建得倒有几分意思!

  “虽比不得当年洛阳太极宫的恢弘气派,可瞧瞧这蟠龙金柱的鎏金包边、檐角鸱吻的琉璃烧蓝——啧啧,这等规格,一般工匠未必做得到,怕是花费不小吧?”

  引路的黄门郎目不斜视,步伐端正,不打算与这话痨太多废话。谁料,这家伙刚刚登上御阶,居然两步蹿到了一旁,骇得前方侍卫都不由得放下大戟戒备。

  黄门郎也跟着吓了一跳。回头时,却见那并州来使跟猴一样,居然在对着根朱漆廊柱不断打量,似乎在比划着自己能不能抱得住,能不能一口气蹿上去。

  “贵使!”黄门郎气得不轻,皇帝可还在等着他们呢。

  武鸣嘿嘿一笑,用大袖随手掸了掸廊柱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黄门郎挑眉笑道:“听说贵地将作大匠建宫殿逾限不成,早先都被枭首东市了,是真的么?”

  黄门郎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尽力平静道:“陛下还在等候,贵使可否先与在下入内?否则,陛下发怒的话……”武鸣一拍脑袋,连忙歉意道:“怪我怪我,

  “这公事要紧,等正事忙完了我再来看看。这柱子真粗,怕是百年大木吧。我与阁下说,没人比我更懂木料,这等大材不多见,很多地方都砍光了……”

  忍着耳畔聒噪,黄门郎终于带着他抵达了两仪殿。

  此时,汉、晋两方乃是敌国,互相斥对方为“伪”,刘聪自不会在太极殿升殿接见。可出于对祖阳势力的重视,他还是给予了武鸣上卿之礼,见之于两仪殿。

  殿内,相国刘粲、太师刘景、太傅王育,太保任顗、大司徒马景,大司空朱纪皆已在座。双方交战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互相遣使,刘聪给足了武鸣面子。

  武鸣入殿之后显得正经了些,脸上神色骤然收敛,端正步入殿内,在殿中站定。等黄门郎高声介绍后,他施施然向刘聪长揖行礼,“见过国主。”

  “大胆!”

  黄门郎似被踩到了尾巴,尖叫道:“你该称陛下,何其无礼?!”

  武鸣面不改色,平静道:“忠臣不事二主,鄙人之陛下仅有一位,还请国主见谅。”刘聪浅笑着,无所谓的摆了摆手,黄门郎退后几步。

  “此番,祖阳遣你过来,所为何事?”刘聪问道。

  武鸣再次行礼,朗声道:“外臣闻国主西破关中、占据长安,旌旗所指四方辟易、万姓俯首,更邀吾皇北狩于平阳。此等武功之盛,古今罕有,特来瞻仰。”

  众人闻言都挑了挑眉,刘聪也微微向后靠了靠,等待武鸣的后文。

  武鸣续道:“然,国主既有囊括四海之志,则更应合天地人伦。自古启基立国,未尝不以‘忠、孝、德’三字为根本。臣事君以忠,君待臣以德。

  “刘公讳曜似乃贵国之柱石,国主之肱股。去岁与我军鏖战,力尽而降,如今正在并州为客,迄今仍未言及易帜、投效,仍对国主忠心耿耿,令人钦佩。

  “听闻,国主以刘公为兄弟,又岂忍忠臣良将久困敌国?而今,我家大将军祖公讳阳特遣我来此,欲请以吾皇入并,换得刘中山安返平阳。

  “此亦是欲全国主手足之义、君臣之谊、刘公之忠、贵国之德也。”

  说罢,武鸣环视一圈,团团作礼,高声问道:“不知,诸公以为然否?”最后,他看着面色冷峻的刘粲,忽而盯着他,笑问道:“亦不知,相国以为然否?”

  刘粲瞥了刘聪一眼,后者矜持未动。

  刘粲心知刘聪此时不便贸然表态。于是深深吸了口气,顶着一摞大帽子,道:“使者所言,确也有些许道理。可此时你晋国已亡,伪帝已降,天下已属大汉。

  “祖阳若真是忠臣,岂不正该顺天应德,随我怀安侯(司马业)一并归附?

  “若有心归附,将中山王好生送还平阳,命祖阳改弦易辙,替换汉帜。我大汉久慕英才,对其不失王侯之赏。可若,使者欲以一国之君,让我大汉换一将帅?

  “此事,未免异想天开了吧。”刘景等人微微颔首,各自都是气盛。

  武鸣笑道:“得相国些许认可,在下心中殊为感佩。不过,大晋已亡?这事却待斟酌。左丞相保勒兵于秦陇之上,居高临下。凉州牧张公隔断河西,忠心不移。

  “右丞相睿尚有江东、荆、湘半壁,此时祖豫州北伐已饮马大河。更何况,祖并州此时悬居于并冀,联络幽云,击破石世龙。带甲三十余万,铠马十万余匹。

  “如此兵威、如此疆域,相国怎能说晋廷已亡呢?”武鸣不等刘粲反驳,立刻接口道:“两国交战,自可去战场上争胜负,在下此来非欲和相国逞口舌之快。”

  “我——”刘粲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弄死这家伙的冲动。

  武鸣看向刘聪,诚恳道:“国主若不换质,则晋廷自会再拥一位新帝。留吾皇质居平阳,于国主不过添一闲居客尔。于战局、于天下大势又有何益处?

  “然国主若弃刘公不顾,外臣亦恐国主寒了宗室肺腑、忠臣热血,使三军失锐、将士寒心!忆昔贵国起势,全仗宗室戮力,上下同心。

  “今,不过以一闲居客换忠臣良将,国主坐收将士归心、宗室合意、忠臣热忱之利,更显国主胸襟盖世!于我两国各取所需,国主何乐而不为?”

  武鸣向前踏上半步,补充道:“若国主允诺,我并州当以诸侯之礼送归刘公,使天下皆知国主惜英雄、重骨肉。如此,国主恩德泽被四野,必声威愈隆!”

  说到这,刘聪终于笑了笑,嗤声道:“倒是牙尖嘴利,信口雌黄。”

  武鸣笑着行礼,等待下文。

  刘聪道:“人所皆知,这怀安侯可不止是一位闲居客。朕乃天子,坐拥江山,所德不止刘曜一人,百姓、万民皆赖朕抚养。岂能放虎归山,再令晋廷复帜?”

  武鸣并未迟疑,立刻接道:“国主,人所皆知,这刘中山也不止是一员普通将领。祖并州戍守并冀,自以其为大敌,又为何肯放虎归山,再令国主如虎添翼?

  “不得已而已。”

  刘聪到底迟疑了片刻。

  武鸣放低声音,道:“俗话说‘千军易得,一将难求’。外臣更有一语,‘千将难得,忠将难求’。国主,这一国虽大,可您能放心任用,交托重担者……

  “又有几人哉?

  “国主今日舍了刘中山,他日却又去何处再寻这等心腹干将?

  “唯国主思之、慎之。”

  说到这,武鸣适时住口,任刘聪自己沉思。

  刘景、王育等人多有话想说,可顾忌武鸣在此,却又纷纷欲言又止。刘聪瞥了众人一眼,沉吟片刻道:“使者不妨先去休息,朕与诸公还需商议一二。”

  武鸣行了一礼,告辞道:“恕外臣告退……哦对了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外臣想请这位黄门郎导引一下,参观参观国主的前殿,不知方便否?”

  “呵……随你。”

  很快,大殿中再无外人,刘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。他最近精力愈发不足,现在已有些疲惫。随后,他对刘粲等人道:“且都说说吧,此事如何处置为好?”

  刘景当先开口道:“陛下,这使者虽然包藏祸心,可其所言亦有道理。中山王乃我宗室干将,国之干城。此番沦于敌手,不可不救,否则必令臣僚宗室心寒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任顗有些迟疑道:“放司马业入并,则那祖阳必将以此人为旗帜。届时,祖阳挟天子以令诸侯,又窃据并州四塞之土,岂非愈发难制?”

  马景转了转眼睛,道:“不若如此,答应释放司马业,却不使其入并,而是将之送往秦州,归于司马保,如何?让祖阳竹篮打水,到头却是一场空。”

  “行不通的。”朱纪摇了摇头,“这使者不好糊弄,况且,真以为祖阳小儿忠心耿耿?若是如此,他必害中山王,随后反指责我大汉背约,害了他的皇帝。”

  “又岂能真把司马业送给他?”

  “中山王安危要紧。再说,司马业本已被俘,天下皆知,晋廷之声望已堕。”

  刘聪疲惫愈甚,愈发的有些不耐烦。他敲敲扶手,让众人停了争吵,随后看向刘粲:“相国以为,此事当如何决策?换,还是不换?”

  刘粲琢磨了一会儿,挺身行礼:“陛下,臣附太傅(刘景)之议。当救中山王!晋帝我可抓一次,自然可抓第二次。晋廷早已四分五裂,不需忧虑。

  “然,中山王乃我等手足,一旦遇害悔之晚矣。

  “臣为骨肉亲情计,为大汉江山计,请陛下换人!”

  语罢,刘粲低下头去,施行大礼。刘景等人也纷纷附议,拜倒一片。刘粲心中暗忖道:现在救下刘曜,他才会对自己感激涕零,自己大德于他,将来才能用他。

  刘聪深深看了刘粲一眼,似有所觉。

  他沉吟片刻,“如相国之言,中山王乃我骨肉兄弟,岂能不救?”他对刘粲吩咐道:“换!”但却又顿了顿,勾起嘴角:“却不能如此便宜了司马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