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60章:西河王英明神武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42 字
被这般多的目光瞬间注视,司马珩难免显得有些紧张。
这些年,他被祖阳虚尊起来,已不再挂任实职。养尊处优、生活安逸,本以为要平平静静度过余生。却不想,昨夜武慧登门,一番话又撩拨起了沉静的念头。
天子蒙尘了啊。
这是天赐良机啊,这岂不就是他们这些宗室的舞台?
此时不站到台前,他什么时候还有机会站到台前?此时不去显露自己的价值,他什么时候才能显露自己的价值?武慧说的有道理,这是机会,他得抓住。
一旦她的谋划成真……
司马珩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坚毅。
今天这场会议乃是自己最重要的表演,必不能有差。
司马珩清了清嗓子,猛地用手拍了拍案几,吓了周遭之人一跳。他抖着手掌起身,“诸公,陛下乃君父,岂有不救之理?可如今,我并州情况诸位又已知晓。
“年初大战方歇,如今主力多在太行以东,急切间难以西出。况且,自西河出兵,必要被伪汉截击,后勤又不好及时供应。若是孤军深入,极可能被伪汉堵截。
“这仗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打的?
“可是,我并州现在手中还有筹码!伪汉的中山王刘曜还在我等手里!
“既然双方互有人质,为何不能去与伪汉交换?”
交换人质?
不少人闻言眼前一亮,这确实是个好办法。早先,为了不让石勒等人起疑,俘获刘曜一事并州一直都未大张旗鼓的宣传。漳南大战之后,似乎又忙得忘了。
可现在想想,这可是伪汉刘聪之下的第一名将,是堂堂的伪中山王刘曜。
这等筹码在手,用以交换皇帝自是相当。
这确实是个好主意。
不过……
司勋司主事郑钧有些迟疑问道:“可是大王,刘曜毕竟只是一介伪王,可我陛下乃是大晋君父。那伪汉好不容易才破了长安,他岂会甘心交换?”
“总是要试试的。再说,刘聪此番破了关中,拿下长安,必是志得意满之时。安知其不会轻我?安知其不会顾念手足之情?”司马珩越说越顺,慷慨陈词。
“陛下安危为上,我等当竭尽所能,遍尝方法,岂能预设结果,无所作为?”
“正是!大王说的对啊!”武鸣骤然跳将出来,大声道:“此乃国难之时,我等必要竭尽全力。区区不才,愿凭三寸不烂之舌,往平阳去说刘聪换质!”
座位中,武慧掐着手指,深深吸了口气。
这家伙,到底不忘了出风头!
按剧本的话是该让西河王举荐,武鸣再跳出来应承的。
这么多年过去,自家兄长还是这么不靠谱。
司马珩明显也愣了愣,一时不知该怎么搭话,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。可事已至此,他自不能冷场,于是硬照着剧本道:“寡人举荐议郎武鸣武子庄为使!
“诸位都知道,寡人向有识人之明。早先祖公北来常山,便是寡人一力举荐。包括卫公(卫玠)北来,也是寡人精挑细选的人才。都是我行台干臣。
“武子庄久在战忽局任职,前次西河大战亦是他说动左国城来降。
“此番涉及交换陛下归来,必当以能臣为使!”
武鸣当下便向司马珩重重一礼,大声道:“诸位,没人比我更了解伪汉。此行在下必定竭尽所能,以浑身解数助陛下归来,迎御驾于晋阳城中!”
“咳咳!”刘琨到底是打断了武鸣的话头,略微瞥了武慧一眼。后者不太好意思,别过脸去,没有和刘琨对视。好在,刘琨没有多做计较,接过了话来。
“诸公,此事虽难称‘万全’,可到底要尽力一试,事关陛下安危,诸公以为然否?”刘琨发问,此时众人多还在思索,却到底都跟着点了点头。
至少,这是成本最低,行动最快,也是最有希望见效的方法。
反正出了事,也无非折一个武鸣,为什么不试试呢?
见众人都在颔首无人反对,刘琨起身,向太后大礼道:“太后,此事还请您下旨督办。”皇帝再度蒙尘,那太后的政治地位自然再度水涨船高。
新皇未定之际,太后便是天下正统所系。
羊献容格在屏风之后,闻言螓首微晃,带得步摇珠玉轻轻碰撞,“西河王所言甚是,武公一心为国更是忠心可嘉。如此,拜武公为‘特使’,加给事中职。
“即日准备,出使平阳,尽力斡旋,换陛下归朝。”
武鸣闻言大喜,给事中已是朝中清贵官职,往年是可直达御前的角色。他自是心满意足,赶忙拜礼。其他众人也都躬身行礼,示意对此议认同。
但很快,众人听到了太后一声长叹。
刘琨适时递上问候,“太后,可还有何忧愁?”
羊献容喟叹道:“虽然西河王所言在理,武公也一心为国。可此事到底将发未成。若长安凶号传至四方,只怕各地牧守都会异心迭起,再现苟晞、王浚之事。”
这……
众人互相对视,立时也跟着发愁起来。
大位失主,天下纷争才是惯常的道理。
别的不说,那两位左右丞相会对大位没有想法么?他们若争相继位,并州又该何去何从?如今河北局面大好,正要与石勒等辈继续争胜的,忍让江东指手画脚?
此时,卢志忽然开口道:“太后所言有理,然长安失陷,各地必也将惶惶然不可终日。国不可一日无主,各地合当自有旗帜,以免为敌国、乱贼所乘。
“微臣建议,该以太后之名册封一应宗室亲王,以备不测。然,救援陛下之际,各地亦不可妄自称尊,凡事当以陛下安危为重,以次定各方行止。”
刘琨再度看向武慧,见对方微微点头,他不由得松了口气。昨夜初闻此事,他本以为武慧会使武然、薛台之等人开口的。却不想,她竟是劝动了卢志。
看来,并州局势至此,众人都多多少少有了些心思。
若并州还仅是一隅之地,无宗室在侧,那自然该以江东为尊。司马保不论从辈分族支来算,还是从眼下的权势、威望来算,都是远远比不得司马睿。
江东政权于葛坡击退石勒,此时又有祖逖北伐光复豫州河南。
关中沦陷,尊奉司马睿为帝,天下至少还有一丝光复的希望。
然而,现在并州不一样了啊。
河北八郡膏腴在握,云州、幽州尽为盟友,西边朔方已复,商道连通西凉。
这等情况下,凭什么要尊江东?
一朝天子一朝臣,若江东司马睿登了帝位,那并州、冀州的诸人算什么?
谁愿只做这区区一介行台官?
况且,要宗室,我们这边也有啊。西河王算起来还与陛下同支,是文皇帝(司马昭)一系。司马睿呢?祖父是宣皇帝第三子司马伷,论统续还不及西河王。
既如此,那大位统续自是要争上一争。
卢志这般一说,众人心中多是附和。如今,天下平叛的大旗是谁在扛?
江东偏安一隅,只是让祖逖北伐,给的支援又有限,若非并州相助,能轻易抵达大河?司马保龟缩秦州,长安陷落之际怎不见他出兵勤王?有何资格承继大统?
便要如此!
先争皇帝,若刘聪肯换人那自是最好,可若刘聪不肯换,并州也要争一争。总之必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宗室在手,不能让其他势力随意拿捏。
这时,众人的目光再度齐刷刷的看向司马珩,仿佛在看一头金灿灿的小猪。
唉?
你别说,你还真别说。
之前这么久,咋就没发现大王如此耐看可人呢?
羊献容此时也心中大定,故意递话问道:“敢问卢公,该如何分封?”
卢志故意思索了一会儿,随后流利道:“微臣建议,可以南阳王司马保为雍王,都督雍、秦、梁、益四州诸军事。以琅琊王司马睿为吴王,加兖、豫两州。”
说着,他看向西河王司马珩,朗声道:“该尊西河王为唐王,都督幽、云、凉、司四州诸军事,并拜西河王为卫尉,坐镇并州晋阳。”
刘琨心中大定,微微颔首。
卢志不愧是霸、王之道皆擅的谋士,所言甚合他的心意。
司马保本身统续就不够,但毕竟被皇帝加了左丞相,又坐拥秦州兵马。此时封雍王而非秦王,既是上尊号,又不至于使旁人过度联想。
将雍、梁、益三州现在都不在大晋手里,丢给他,随他去兴兵光复。胜固然可喜,败亦无损大局。总之,尽力将司马保稳住,不使其脱离大晋序列便是。
对司马睿,同样是此逻辑。
吴王应了如今司马睿的根基所在,且定了他对江南半壁的王属。原有都督、封赏、右丞相等不变的基础上,追加兖州、豫州、鼓励其继续北伐,同样是在笼络。
而最关键的,就是对西河王的封赏。
封唐王而非晋王,便是在宽天下之心。“晋”之王号太敏感了些,“唐”却相对来说不算什么。唐乃是晋之前名,西周分封时,不过“河、汾之东,方百里”。
人畜无害。
以司马珩为唐王,尊卫尉,这都是加上一系列的虚衔。对行台、对祖阳、对其他两王都不算威胁。而云、幽两州都在羁縻之列,唐王都督无非就是挂个名。
凉州更是极西之地,按理说该归于雍王都辖的,可既然凉州已与并州连通,此番亦可争取将之拉过来。挂唐王都督,也不损张寔的这凉州牧的丝毫权柄。
原本的司州早就四分五裂,现在太半都在伪汉手里,无非是个添头。可如此一来,原本的西河王一下便在名义上支棱起来,成了可与另外两王分庭抗礼的旗帜。
名分这事,很重要,不能有丝毫马虎。
羊献容更觉满意,看向刘琨问道:“刘公以为如何?”
刘琨没有犹豫,当下应道:“臣附议!”
薛台之、武然等人立刻起身附和:“臣等皆附议,请改封西河王。”
司马珩一时间晕陶陶的,咧嘴傻笑。谁能想到?曾经洛阳的闲散王公,也有今天这等权势地位。嗯,是该考虑世子的事了,自己可还没子嗣,纳几个侧妃好呢?
武慧看着忘了演戏的演员,愈发无奈。
好在,武鸣此时反应了过来,凑近半步,大声道:“我等皆附议啊,大王。”
司马珩猛地回神,擦了擦嘴角,连忙义正言辞:“诶!寡人何德何能,岂能加这等亲王之号?不可,万万不可,德不配位必有灾殃,诸公切勿害我啊!”
武鸣驳斥道:“大王英明神武,此时更是社稷危难,大王岂能因一己私德推拒天下大责?”刘琨也跟着劝谏道:“不错,大王此任乃是为天下,岂可推拒?”
司马珩还是连连摇头,推拒不已,屋里嘈杂一片……
武慧松了口气,撇了撇嘴。
别管这戏有多假,可该演的时候必须要演。
还好,只要再折腾两次,也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