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第 562 节

第0559章:政治正确的提议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08 字

  建兴二年,十二月。

  羊献容缩在房间内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很紧。虽然石墨炉正自温和燃烧,火墙正自释放着热气,可她还是愈发觉得天气寒冷,辗转反侧、难以入眠。

  早先她与女儿司马菱同住,虽然也是独住一室,可到底家中还有人相陪。十月时,女儿嫁给了邵乂,现在已搬到了常山居住,她难免就感到有些孤单。

  祖阳此时也一头扎在拓跋鲜卑,已好几个月不曾回来。好在,她偶尔还能去隔壁串串门,由王景风等人陪着说说话,否则确实又会让她联想起在金墉城的日子。

  祖阳不在晋阳时,照例是由她和西河王司马珩与行台会。

  不过最近诸事相对都还平稳,李矩带龙骧、上党军南征,接连大胜,战线一路推到了泫氏。伪汉守令、兵马等纷纷弃城西逃。并州最后一个郡国已算光复。

  至此,伪汉河北与河东被彻底分隔开来,再难直接联系。

  冀州那边,石勒不断派兵袭扰,李秀及诸将人等守得扎实,双方都没有掀起更大规模的会战。大雪封路后,战事便渐渐消停了下来,让行台也减了些忙碌。

  她最近得了闲暇,忽而喜欢上了做菜。

  祖阳发明的炒菜颇有特色,一众女眷都学了几个拿手菜。这其中,学得最好的是婉儿,其次是榆瑶。据说,祖阳最喜欢吃婉儿做的炒肉,她于是央婉儿教她。

  可能是上了些年岁的缘故,怎么做她都做不出婉儿那般味道来,可却莫名喜欢上了调制菜肴的过程。今天她自己在家中试着炒了炒,一不留神倒是吃得多了。

  也因此,腹内积食,她到现在还睡不着。

  一时是肠胃确实不太舒服,一时又忧虑自己会不会变得胖了,身形走样。

  正胡思乱想时,院中忽然有人急促的唤她。羊献容愣了愣,有些莫名其妙,此时怕已经子时了,怎还会有人来唤她?可仔细一听,确实是她家中的侍女。

  “太后,祖家的武夫人前来求见,她现在就在门外。”

  啊?

  武慧?

  这么晚?

  羊献容拥着被子起来,连忙道:“且请她稍等片刻,我先更衣……”

  “太后,来不及了,我现在要进来,可还方便?”门外响起了武慧的声音。

  正常来说,必是不太方便的。岂有以睡衣见外客的道理?可羊献容与祖家的这些人关系到底不太一样。尤其是武慧。毕竟,是她力劝在两家院墙上开了个门。

  所以,羊献容只说了一句“请进”。

  一会儿,披着披风、戴着兜帽的武慧便推门走进了屋子。

  侍女想要入屋内掌灯,被武慧直接拒绝,不容抗拒的将她推了出去,嘱咐她去院门处守着,不得让旁人过来。风雪月光顺着门缝涌入,又都被门扉关在了外面。

  “怎么了?”羊献容披着衣裳起来,目光停在武慧紧蹙的眉间。

  武慧摘下帽子,吐了口气,直截了当道:“长安已向伪汉投降,天子蒙尘。”

  羊献容愣了一瞬。

  按理说,此时羊献容是该深感震惊的。可不知怎地,她此番倒是意外的平静。或许,是已经看到过洛阳当年的末日,对长安的期待也并未怎么提高吧。

  天下动荡,真正能力挽狂澜的人并非比比皆是。能似祖阳这般逆击强贼,在北地生根落地的英雄人物能有几个?长安那里,索綝、麹允对比之下都还差得远。

  可惜了,小皇帝没有早点来并州。

  相比长安,晋阳这样的地方,才更适合做战时的都城。

  晃神的功夫,只听武慧继续对她道:“太后,此间有个要紧的事,早先士明离开晋阳前该是叮嘱过你的。现在已是时候,必须即刻推行。”

  羊献容回忆了一番,恍然道:“尊西河王为亲王?”

  武慧道:“对,此事对士明、并州都极为要紧。今夜情报才刚刚送来,我先拿到了手里。明日行台必会议论此事,太后的态度至关重要,明日务必促成此事。”

  羊献容点点头,早先祖阳离开并地之前,确实与她详细叮嘱过。一旦必要时,她需帮忙决议,尊西河王司马珩为亲王,可拜封号为“唐”,竖起旗帜。

  现在,该就是所谓的“必要时”。

  其实,祖阳便是不说,羊献容自然也能猜出个子丑寅卯。一旦长安投降、天子再度被俘,那么新一任皇帝是谁,便至关重要,牵扯到天下形势的走向。

  司马业是司马炽之亲子,又被荀藩等人拥戴入主长安,他继承帝位名正言顺。可司马业太小,根本没有子嗣。他一旦被俘,接下来谁继承大统,可就再需斟酌。

  秦州还有南阳王司马保,并州还有西河王司马珩,扬州还有琅琊王司马睿。

  三人最有继承资格。

  如今大位空悬,接下来三人该怎么表态,三人的臣公该怎么表态,天下人该如何看待这三人以及三方势力的表态,都至关重要。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  当然,这件事对祖阳更有关切,甚至可以说对并州所有人的未来举足轻重。

  这意味着正统的旗帜,意味着华夏的统续,更意味着并州的未来。

  终于,自己可以帮上他了。

  羊献容眼神骤然坚毅。

  “好!明日便按计划行事,谁来提议?”羊献容打定主意,冲武慧郑重点头。武慧抿嘴笑道:“还没定好次序,一会儿我还要再跑两家宅邸,明日见机行事。”

  啊?

  羊献容颇有些意外。这等大事,竟还是临时决断定策么?

  武慧看出了羊献容的惊讶,笑道:“太后,有些事是不能提前做出准备的。”

  羊献容一点便透,再无疑虑。

  她也在一瞬间想明白,为何祖阳要扎在拓跋鲜卑这么久,为何现在还不回来。

  武慧戴上兜帽,匆匆离开。羊献容开始变得极为亢奋,一夜未眠。

  第二日,行台急召,所有干员均需参会。

  这一次显然非同小可,除派驻冀州的一众官员外,所有部司主事都已到场,太后羊献容、西河王司马珩、都御史郝聿、战忽局议郎武鸣也被邀请列席。

  气氛显得极为肃重。

  此时,因祖道重转任魏郡太守,刘希转任中山国太守,莫含调任云州治中,原本的吏部考功司主事、礼部的祠部主事、工部的工部司主事都已换了人。

  如今,已分别由祖阳一系的郭文、并州一系的王旦、河北一系的李元担任。不少新面孔对会议还不熟悉,落座后不由得交头接耳,猜测是出了什么事情。

  早先,哪怕上党军报传来,也没有闹出这等动静。然而,刘琨坐在上首一直闭目养神,始终不言不动。等到所有人落座后,刘琨才睁开眼,宣告会议开始。

  “昨夜,军情司急报。”一开口,刘琨的声音就让全场安静了下来。军情司的急报,显然不会是什么小事情。人们不由得纷纷猜测是哪里冒出来的军情。

  随后,刘琨平铺直叙。

  长安投降,天子蒙尘,重磅的消息便瞬间引得满座哗然。

  帝都又沦陷了?!

  刚刚才在河北打出大胜,刚刚才让大河两岸的晋廷兵锋会师。

  眼看就要收复上党!

  眼看着一切欣欣向荣,中兴在望!

  怎么一眨眼帝都就再度沦陷?为何非要死守着长安呢?凉州、秦州都是陇上要地,易守难攻,为何不早早迁都移转呢?关中其他诸地的援兵呢?死绝了么?

  大好形势,一朝似又回到了洛阳天崩的时候。

  无数个问题充盈心头,渐渐让人觉得无力,觉得压抑,继而觉得出离愤怒。

  刘琨用力敲了敲案几,沉声道:“诸公,长安已陷,天子已降,此乃事实。多辩无用。当务之急是我等该如何行止?大将军此时尚在云州,尚未与闻消息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道:“我等必须先拿出个主意来。”

  一句话,引得不少人心中泛起嘀咕。

  祖阳不在,刘暾、邵续、云真、荀崧、李秀等人也都不在。这等大事适合此时讨论出个主意来么?莫非,刘琨是想趁机重新拿回权柄?

  还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,兵部武库司主事续咸率先开了口:“大将军在与不在都是一样,此时当务之急只有一个,乃是先议如何去救陛下!”

  众人闻言都是微微颔首。

  这话不错,政治上绝对正确。哪怕祖阳在此,众人也不能改议话题。

  君父蒙尘,臣子不救,与猪狗何异?

  温峤开口道:“前番,礼部曾封赏上郡北羌王盆句除,刘粲进逼长安时,北羌王也曾将兵以赴国难。如今,我并州主力难以西调,可派西河右骁卫稍作牵制。

  “仍由北羌王袭扰刘粲后军,请其伺机劫回陛下。”

  这个提议未免就有些扯淡了,可众人却都没提出反驳。

  右骁卫西过大河可以,但后勤没有备妥,根本不可能南下太远,只能起到牵制作用。

  北羌王那点兵马,也就只能勉强骚扰,膈应膈应刘粲还行,可是夺回陛下?

  哈!

  可是,如今新冀州刚刚收复,冀州兵团主力都在太行以东。并州诸军还要固守并州,恢复元气。少数可战之力都在李矩那边,此时还在上党收尾战事。

  云州的拓跋鲜卑刚刚离散诸部、分土定居,此时正是内部动荡之际,云州兵马不可能稍有动作。至于幽州兵更是自顾不暇,不可能在这个关口妄动。

  想要去救陛下,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  继续鼓动北羌王发兵,似乎已是当下最好,也是唯一可行的选择。

  就在这时,忽然又有人开了口。

  “诶!救回陛下又不只有兵马一途,所谓‘上兵伐谋、其次伐交、其次伐兵’。我等怎可一叶而障目?莫非忘了,我等手中尚有筹码,可与伪汉谈判。”

  众人循声看过去,都显得有些意外。

  发声之人,乃是一直都在行台会议中当半透明人的西河王司马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