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8章:换新天苍璧焚火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884 字
建兴二年,七月底。
伪汉晋王、丞相、领大将军刘粲纳游子远之策,攻下北地。随后追杀晋大都督麹允于磻石谷,麹允军心已溃,一战而崩,麾下兵士四散而逃。
自此关中危乱,麹允率残兵奔回黄白城,向长安奏报并四面告急求援。
长安城里,索綝看到麹允奏报,一声长叹。
他转头,看向儿子索素,“麹公性仁厚,却少威严、不擅决断,又喜以爵位悦人。各太守如竺恢、杨像、竺爽、焦嵩等辈,皆领征、镇,杖节,加侍中、常侍。
“连村坞主帅犹假‘银青将军’号。然恩不及下,诸将骄恣、士卒离怨。”他复又长叹一声,面色极为悲观,摇头道:“此番北地失守,怕是回天乏术了……”
索素愣了愣,赶忙向四下张望。还好,这话还是在家中私语,若是被旁人听到整个长安军心必崩。他吞咽两口,低声宽慰:“大人,诸太守仍在,必有援兵。”
“呵……援兵是在,可人心呢?”
索綝摇摇头,叹道:“赏罚失序,谁肯拼死尽力?这世上又有几个张轨?唉,也是我太过优柔寡断。早先灭去阎鼎后,是该再多杀些人,以防朝中掣肘……”
索素张了张嘴,却一时已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既然早知如此,当初又何必劝陛下坐守穷城?现在岂不是自陷死地?早知如此,大人你又何必总揽百揆,让四方群臣渐渐离心?为何不学张轨辞让权位?
可他是人子,不能面折高堂之过。
此时,名义上本该独掌长安大权的索綝意兴萧索,也没有再给儿子做什么交代。长安兵势羸弱,能仰仗的似乎也只有不知是否能尽力的各路援兵。
索綝不知在筹划着什么,眼眸闪烁不定。
此时,麹允的求援信已遍达诸地,可各地太守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热烈尽忠。安定太守焦嵩向来轻蔑麹允,见信后只是平淡道:“等麹允被困,自当救之。”
与之相类,新平、始平、扶风乃至秦州的求援信俱都石沉大海。
此时,整个关中陷入诡异的沉寂之中,各个封疆大吏按兵不动,眼睁睁看着刘粲大军携大势一路南下,兵围泾阳,渭北诸城悉数溃败,再无可挡。
不过,途中倒是多了个小插曲。
上郡的北羌王盆句除突然南下,在冯翊袭击了刘粲的运粮队。这位北羌王此时打出了“北羌大单于”的旗号,称奉“大将军祖公将令”,折腾得颇有声势。
然而,当刘粲命麾下肃清后,只三千轻骑便将这位“大单于”赶回了上郡。三日而已,泾阳城破,建威将军鲁充、散骑常侍梁纬、少府皇甫阳皆被刘粲俘虏。
当天,刘粲纵马入城,在原泾阳官署接见一众俘虏。
游子远在旁低声劝说道:“大王,鲁充素有贤名,此番可温言安抚,将其招揽。今后大王毕竟是要践祚大宝的,身边毕竟需要贤才辅佐,多多益善。”
“哦?此人可用?”
“回大王,在下少时曾与之同窗,其人品性高洁,更兼才华横溢,可大用。”
刘粲微微颔首,确实听进去了。
他本就是少年才俊,一贯都知道如何做才是最佳选择。此番,他即将攻灭晋廷,回到平阳自然会再进一步。那个所谓的“皇太弟”,快要腾挪地方了。
既如此,他也更需要尽快搭建自己的班子,要为未来做好铺垫。
很快,几人被依次带上堂屋,皇甫阳皆毕恭毕敬,投入刘粲麾下。梁纬则骂不绝口,径自被刘粲所杀。只是到鲁充时,其人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,缄默不言。
刘粲命人赐给他一杯酒,笑道:“久闻鲁公大才,吾得子,天下可定也!”
鲁充饮罢酒水,却一脸平静,行礼言道:“在下身为晋将,却无力挽救国家丧败,此番亦不敢求生。若蒙公恩,速死为幸。”言罢,他随手丢了酒杯。
游子远本还脸上带笑,闻言骤然惊愕,探手想要劝阻。可一声“鲁公”刚刚出口,对方眼神瞥来,他看见的只有深深的鄙夷和冷淡,到底没再出声。
曾经谈笑恣意,青春飞扬的伙伴,此时相隔直如陌路。
刘粲脸色微沉,没急着说话,只是看着鲁充,似乎在给对方回心转意的机会。
然而,鲁充自始至终平静待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最终,刘粲失了耐心,生硬道:“义士也,寡人怎能不做成全?”语罢,他动了动手指,亲卫拔出佩剑递给了鲁充。后者向刘粲微礼,接剑、自刎,血洒当场。
自始至终,鲁充没有再向游子远瞥去哪怕一个眼神。
刘粲对亲卫交代了一声“厚葬”,随后便失了兴致。有与其亲厚的卫士凑到近前,小声道:“大王,那梁纬之妻辛氏极为貌美,是否……嘿,见一见?”
“哦?”刘粲挑了挑眉,微微颔首。游子远只是静静立在旁边,看着鲁充的尸首被人拖出堂外,鲜血刺得人眼眸生疼。他一时出神恍惚,好一会儿忽然惊醒。
宝剑“当啷”一声落地,显得刺耳。
再看时,他才发现地上竟又多了具尸体。那辛氏确实貌美,可此时也已横剑自刎,香消玉殒。刘粲平静念叨着“义女也”,可表情沉郁,并无丝毫欣赏。
他转头看向游子远,扯出一个笑容,问道:“游公,接下来如何行止?”
美人空洞的眼睛直直刺着游子远,让他一时如芒在背。
这群家伙,怎就如此不识时务?!
晋廷气数已尽,大汉当兴,充什么义士、义女?就不为自家安危性命考虑?
愚忠、愚烈、愚不可及!
游子远稳了稳心神,行礼道:“大王,长安东西自会派遣援兵,加总亦有数万人马。然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最后还是据实道:“诸郡早已离心,不足为患。”
“幸亏有游公襄助,早先孤一直以为自己不若中山王知兵。可得游公襄助,才能有这灭晋之功。”刘粲褒赞着,笑道:“既如此,那接下来……
“便兵进长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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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呜——”
戊日,盛乐城西,距城七里。数万行人军马浩浩荡荡,齐聚于此。
此地有一座方形旧坛,中央碎石堆成圆丘,未经斧凿,中央插七截黑木呈北斗,作为神主,象征北境的石室,及匈奴族裔的龙祠。
外围为硕大围墙,列东西南北四门。东门青、西门金、南门红、北门黑。
此时,祭坛阶前,两列骑士正列队整肃。
北向一列,三百鲜卑骑士,皮甲左衽,辫发悬铃;
南向一列,三百并州骑士,铁甲右衽,长戟如苇。
拓跋以鲜卑为根,以匈奴为附,自西郊祭奠先祖苍天,以为传统。今天,拓跋鲜卑新任大单于将再度主持祭祀,迁拓跋鲜卑之都、云州治所于高柳。
土地筹功、子弟为质、汉制为凭、刀兵为威。
即便诸族多在抵触抗拒,可此时此刻,在拓跋普根巨大的决心面前,在祖阳带来的巨大压力面前,任何一族都不敢轻易跳将出来反对。
要知道,这对组合刚刚才击败了不可一世的石勒。
阴山南北,长城内外,又有几人敢来捋他们的虎须?
拓跋普根久经战阵,若非是祖阳压住了局面,真当他不敢杀人诛族么?
鼓声三起,白牛犊、黄马驹、白羊,另有苍鹰各一被牵至坛前。女巫赤足高吟,越众而行。
拓跋普根右手持金狼头杖,左肩披雪豹裘,带文武面西迎神,宗姓十族选七人执酒位列南侧。拓拔榆瑶随拓拔普根妻子等阏氏自黑门而入,位列正北。
随后,女巫升坛、摇鼓。
念唱祈祷后,拓跋普根率各部大人、宗室、贵族、宾客等轮番叩首五轮,并以鲜卑语高声大呼:“长生天!拓跋之狼,饮雪吞霜,今返故坛。愿风仍西来,草仍东青,狼仍北顾,鹰仍南翔!”
祖阳立于普根右后一肩“宾”位,不着甲,披素白胡服,却腰悬汉剑。
在苍茫古旧的仪式中,他反倒显得颇为扎眼。
贺兰氏的女巫于台顶起舞,披长发戴鹰羽,舞蹈古朴苍凉,她以鲜卑语呼应:
“祭——血!”
力士斩断牛马羊颈,热血溅入黑木,苍鹰惊飞,绕坛三匝,随后伴着拓拔子弟泼洒的美酒投向天空。
鼓声骤停,全场俯身,再度以额触草。
祖阳作为拓跋女婿同样如此,动作一丝不苟。但低头的刹那,他不由得深深嗅了一口空气。泥土味、马血味、腥膻味交杂在一起,充满了草原该有的味道。
可从即日起,草原的历史就将拐入新的轨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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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七,伪汉晋王刘粲兵围长安。
直到这时,四方援兵方才陆续抵达。
焦嵩、竺恢、宋哲皆引兵救长安,散骑常侍华辑监京兆、冯翊、弘农、上洛四郡兵万五千余,皆屯霸上。然而,诸将皆畏汉兵强盛,皆是逡巡不敢进前。
东西相隔,来自秦州及长安以西诸郡援兵还看不到东边同僚的作为。司马保遣胡崧再次入援,聚兵两万余,锐气正盛,邀击刘粲侧翼兵马于灵台,击破之。
然而,随后斥候便将长安内外的详细军情报来,胡崧立刻停住了脚步。
刚刚取得的胜绩也立时丢开,并不乘胜扩大战果。
大家都不打,那为何我要去打?
打胜了,那国威复振,中央却都是麹允、索綝在做主,这些权臣必然声势大振。打败了,亦或折损了,这可都是秦州自己的精锐兵马,谁来补充?
既然如此,所谓何来?
随后,胡崧便率领秦州及长安以西诸郡兵屯兵渭北,同样不进。
于是,在东西两侧援兵近四万的情况下,伪汉大军堂而皇之的拉开架势,一口气攻破了长安外城。在此期间,唯有奉了祖阳军令的北羌王在持续骚扰粮道。
然而,事已至此,于事无补。
麹允、索綝退守长安内城固守。此时,长安内外断绝,城中饥荒,斗米值金二两,人相食,死者太半,亡逃不可制,唯凉州义众千人,守死不移。
太仓只有麹(酒曲)数十饼,麹允屑之为粥,以供皇帝,既而亦尽。
刘粲并不急着攻城,他似乎早已笃定城中存粮情况,耐心的进行围困。四周援兵渐渐开始散去,秦州兵最先退还槐里驻守。除了北羌王外,再无一军作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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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十一月,鼓声隆隆,冬雪纷纷。
鼓点是汉金石钟磬敲出来的,对比胡鼓苍茫更显出一丝韵律。
高柳城南五里,此时新筑了一座圜丘。
高三层,上径九丈,下径二十七丈,黄土夯筑,外绕青色矮墙。
此时,东方队列中,姬澹、卫雄、莫含等并州文官,黑衣绛缘,手执圭璧;西侧,拓跋鲜卑八部校尉,已改服右衽锦袍,仍佩弯刀,刀鞘却以朱丝缠裹。
贺兰勃不喜欢这样的衣着和氛围,一直有些坐立不安。可在庄严肃穆的氛围里,他却莫名不敢稍动,只能静静融为这肃然氛围中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钟鼓齐鸣,烟气自青铜鼎中升起,如白云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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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中,同样落了雪,皇帝司马业跑着登城,扶着栏杆看向城外。身后,麹允已两颊凹陷,急忙追赶劝阻,“陛下,陛下!提防城下冷箭,且回转吧。”
“呵……”
司马业看着层层叠叠的伪汉壁垒、旌旗猎猎的伪汉大军,忽而低头,紧接着一滴滴的水珠连成了串,不断砸向鞋履、地面。再抬头,他已满面泣涕,双眼赤红。
“麹公,够了!”司马业止不住眼泪,也顾不得擦拭,只是伸手向城外一指,大声道:“现今穷厄如此,外无救援,内无粮草,还要守么?人相食啦!
“朕……当忍耻出降,以活城中士民。”
麹允急忙跪倒,想要再劝说什么,却只听皇帝仰天长叹道:“误我事者,麹、索二公也!”麹允脸上本已都是菜色,此番却骤然转为赤红,到底没有说出话来。
皇帝命侍中宗敞送降笺出城,被索綝悄悄留下。
索綝派儿子索素出城,游说刘粲道:“晋王,如今长安城中衣食尚足,粮草犹足支一年,未易克也。但,若许家父以车骑、仪同、万户郡公,家父愿以城降。”
刘粲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笑,命亲卫割了索素的脑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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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柳南郊,步道肃整。
拓跋普根与祖阳同乘车舆,在三百步骑朱雀幡的护卫下渐次行来。
普根已改披绛色绣日大氅,祖阳则换了一身玄纁朝服,佩山玄玉。
车轮滚滚,步骑依次收幡,庄严肃重。
贺兰勃一声轻叹,白气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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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未,长安城东。
皇帝乘羊车,肉袒、衔璧,独自乘舆拖榇(棺材)出东门,将向刘粲投降。
群臣号泣,纷纷攀车边缘,执皇帝手,司马业亦悲不自胜,泪流不止。
可是,车轮仍旧滚滚向前,无法阻挡。
御史中丞吉朗跪倒在车辙之间,三次叩拜,看着皇帝哭泣远行的背影,仰天长叹:“吾智不能谋,勇不能死,何忍君臣相随,北面事贼虏乎!”
抽剑,自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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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郊,祖阳手奉苍璧,领衔登台,至最高处先与普根对揖,复又向天地礼拜。
随后,他朗声汉语,“维大晋建兴二年,晋大将军祖阳,携云州刺史、代公拓跋普根,共奉天子之命,于高柳敬告昊天。
“今代公刺云,合胡汉之众,混南北之风,植旌于此,代天牧民,守土履责。
“愿日精降瑞,土德载生,禾黍百年,云州繁盛!”
言罢,祖阳递交苍璧,普根躬身敬承,转置于丘顶方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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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东,刘粲立于司马业身前,单手接过玉璧,嘴角微微勾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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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柳祭坛,礼官高唱:“祀——燎!”
薪火燃起,鼎下轰然,苍璧迅速被焰光吞没。
随后,钟鼓再鸣,全场山呼:“禾黍百年,云州繁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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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东,刘粲接过亲卫递来的火把,径自将榇点燃,烈火熊熊。
伪汉兵士呼声动天,伴着股股黑烟直上云霄。
建兴二年的年底,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。
建兴二年的年底,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