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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60 节

第0557章:归拓跋祖阳定策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54 字

  七月底,祖阳接受拓跋纥那邀请,以省亲的名义暂别晋阳。他带着拓跋榆瑶及麾下亲兵、补员完毕的龙鳞军径自北上。八月初五,祖阳一行抵达盛乐。

  当夜,拓跋普根在盛乐开了一场家宴,于单于王帐中招待祖阳夫妻。

  对此时的拓跋普根来说,斩杀了拓跋六修,又带着尚未归心的部族出战,于漳南战胜石勒。这些事累加起来,确实积累了不少威望。可还是不够的。

  草原上看的不止是战绩,还有实打实的势力。

  现在,盛乐的拓跋本部明显还没有归心。在祖阳的刻意分置下,西部拓跋的主力战兵被拓跋郁律、西渠、拓跋普根以及赵峰、去卑烈等祖阳麾下分别管控。

  西部拓跋的部族治权则拆得更为细碎,在一众部族大人、宿老的手里。而外围一圈,宗姓十族本就各怀心思,更外一圈的加盟大族则更是蠢蠢欲动。

  拓跋普根能控制的,还只有他中部拓跋的参合坡本部。

  拓跋猗卢这个强权角色骤然倒台,而拓跋普根此时的威望、资历、势力又都明显不够。分离、背叛、觊觎、贪婪的倾向不可避免就会发生,随后愈演愈烈。

  按草原的规则,不杀够一大批人,不大规模的兼并重整,是不会有新秩序诞生的。好在,祖阳的出现扭转了这一趋势,眼下的拓跋鲜卑才没有元气大伤。

  此时,祖阳麾下的右武卫、右屯卫都驻扎在盛乐。拓跋郁律、西渠又早已从祖阳手中获得了一定权限,更重要的是姬澹、卫雄等汉人、乌桓早已投效于祖阳。

  祖阳再与拓跋普根带着三万部落精锐东出太行,就此压住了盛乐局面。

  现在,整个拓跋鲜卑的大势就像是被巨力镇压盖子的大锅。锅盖下面已是鼎沸的开水,若是贸然掀开盖子,很多事就再也阻拦不住、再也中止不了。

  拓跋普根想要强化集权,想要坐稳大单于、代公的位置,现在就只能求助于祖阳。否则,他就只能撕毁一切规矩,亮起刀子,展开大规模的血腥杀戮。(注)

  盛乐城,单于大帐。

  牛油烛火在铜盏中轻轻摇曳,将四道人影投在墙壁上。烤羊的油脂滴入炭盆,溅起细碎星火。拓跋榆瑶用银刀片下焦黄羊肉,置于祖阳盘中,唇角噙着笑。

  “阿摩敦她们可还安好?”拓跋普根随口寒暄着,看到了妹妹眼底的幸福。

  “安好,汉地到底平静,比起在草原上,阿摩敦更富态了些呢。”拓跋榆瑶低眉说着,不自觉捋了捋头发。扯谎的时候,她还是显得有些不太自然。

  “你们的孩子呢?现在可好?”

  “嘉儿两岁多,已是满地乱跑,有趣得紧。可惜还是太小,禁不住这数百里奔波。阿干有暇可来趟晋阳,住些时日,见见他。”她眼底漾着柔光,笑得很甜。

  拓跋纥那捻起一块奶渣饼塞进口中,碎屑落满前襟,笑道:“我这次见到了,虎头虎脑的,确实精神。”拓跋普根笑了笑,有些含糊的应了一句。

  祖阳笑吟吟听着,执杯凑向唇边,却未急着吞饮。

  “都好就好啊,这是好事……”

  烛光映着拓跋普根眉间深壑,赭色窄袖胡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。

  果然,沉默了一会儿,他有些生硬的转移了话题,“妹婿,现在云州已设,广宁也已划归我处。可是……今后又该怎么推行‘离散诸部、分土定居’的策略?”

  知识是有诅咒的。

  若是拓跋普根不曾听过这等策略,他自可按拓跋旧法慢慢整合部落,也无非一个“杀”字。可当知道这等策略,有可能让拓跋更强更盛,他便再难简如从前。

  拓跋普根虽然早已接下了云州刺史一职,认了祖阳给他的建议,可还是抱着侥幸。希望凭自己的力量能自行推动改革,而不是依靠祖阳这个外力干预。

  可随后,他便碰了一鼻子灰。

  宗姓各族兴趣缺缺,外围各族戒备警惕。尤其是杂胡诸部,万余落的部民不知是被谁挑动,竟是打算响应石勒,造反谋叛。幸亏处置及时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再加上姬澹、卫雄等人已表明心意,虽没说必投祖阳,却只说想要返还汉地。

  一时间千头万绪,让拓跋普根心力交瘁。

  他算不得多么英武之人,骤然承接了大位,却处处受制,偏是阿摩敦又不在身边,让他想找个可靠之人商量都做不到。想来想去,只能来找自己这位妹婿。

  至少,祖阳早先并未强势插手拓跋事务,还是尊奉自己继任为大单于的。况且,现在祖阳在盛乐已颇有实权,拓跋郁律、西渠等人也为他马首是瞻。

  且他到底是自己的妹婿,总还是会向着自己一边,帮自己谋划。

  到底,他们现在是一家人。

  祖阳没急着回答,先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。

  拓跋榆瑶余光扫过兄长紧蹙的眉头,心知这场家宴远非闲谈。拓跋纥那只顾着撕扯着羊骨,油渍染透胡袍袖口,吞咽间喉结滚动,对帐内暗涌的张力浑然未觉。

  祖阳开口,声音沉静问道:“阿干,‘离散定居’之策早先便与你提过。你当时便也觉得可行,却是细思过么?若当真施行起来,此策究竟有何裨益?”

  拓跋普根沉吟片刻,道:“部民定居后,可效汉民垦殖,岁岁有粮秣之出,免却迁徙之苦,冬雪风寒。官府则能阅实户口,税赋征收亦得稳妥。”

  他顿了顿,想起雁门村落交错的景象,续道,“百姓安居,则部族渐强。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却话锋陡转:“对,但不全对。”他直视普根,一字一顿,“对百姓,对部族,阿干说的都对,可对代公而言,最大之利,在于集权。”

  普根心头一震。

  祖阳续道:“诸部分散而治,大人各拥私兵,生杀予夺、皆凭自专。阿干即便为代公,可代公之令乃有其限,非如先代公一样强横专制,几人甘心遵从?

  “分土定居后,部民编户入册,土地官授,税赋统征——治权归一,调遣由心。对阿干来说,此乃釜底抽薪之策。”普根呼吸微促,祖阳所言戳中他隐痛。

  猗卢在世时,拓跋鲜卑确实已多被集权,可权力实则被集于猗卢一人之手。他继位后,贺兰、达奚等部观望不前,全赖祖阳威慑才未生乱。若真能集权……

  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

  祖阳忽问:“若阿干仍是参合坡一部之主,非居代公之位,可愿行此变革?”

  普根一怔,思绪翻涌。

  他忆起参合坡岁月,部民皆是自己亲手聚拢的族众,草场、牛羊、丁壮俱在掌握……他苦笑摇头:“不愿。部族是我根本,失去掌控,如雄鹰折了翼。”

  祖阳等的便是这句。

  “是的,这才是人之常情。

  “所以,各大人都不愿行此事,即便好处多多。欲行此策,必倚强力。要压着所有人不得不从。但有违抗,杀一儆百!”祖阳身子前倾,烛光在眸中频频跳动。

  普根深吸了一口气,微微凛然。

  随后,祖阳忽然又笑了笑,放松道:“然则,仅靠刀兵压服,不得长久。若一味推行暴力,必致离心离德。关键之处还是要因势利导,让上下皆愿遵行。”

  拓跋普根凝神静听,双眼亮起,“如何做?”

  “简言之——对上给面子,对下给里子。”

  “具体讲!”

  祖阳条分缕析:“其一,保各部大人名义上的权柄。迁徙之后,仍要授其‘三长’‘大夫’‘校尉’之职,名义上统辖本族,实则互相调离,与部民分隔。

  “譬若将独孤部大人迁往广宁,令其治贺兰、达奚、汉等百姓。同时,依据具体官爵,自税收中下发俸禄供养其人。如此,大人失私兵而得官位,富贵不损。”

  普根暗自盘算,微微颔首。觉得此计确可消减各部贵族的抵触。草原部族自然看重权柄,但最重实利,只消富贵不损,再有新的权柄替代,足可稍慰其心。

  祖阳续道:“云州已立,姬澹、卫雄等人也并非是想弃拓跋而去。只是想返归汉土。如此,我劝其帮忙,再派流官来此,可助阿干搭建政务体系。

  “届时,整个云州从上到下皆有完整的官僚系统,诸部大人离开部族却充职司。事权会渐渐压倒对部民的治权,天长日久,自有新的秩序,新的认同会诞生。

  “那时各部不再是达奚人、贺兰人、而会变成新的拓跋人、云州人。而阿干作为刺史,作为代公,自可将权柄尽皆收入手中,自此可调派自如。”

  拓跋普根呼吸渐重,可思虑间却又有些迟疑,因为这不止是要集权,更是要改动整个拓跋的传统。况且改完之后,这拓跋可就与大晋越来越像了……

  这时,拓跋纥那忽地插话:“那些大人倒也罢了,可那些部民岂肯乖乖就范?早先那些杂胡可是……”拓跋普根瞪他一眼,纥那讪讪噤声。

  祖阳瞥见了拓跋普根的迟疑,但并未针对性的劝解什么,而是笑着继续道:

  “这就是其二,按并州已成之定制,对部民计口授田,轻徭薄赋,赐予耕牛、耧犁。再使胡汉杂居,互习技艺。部民虽失游牧之便,却得沃土之利,饱暖有依。

  “如此,部民尝到了定居分土之利,自然会甘愿接受新的秩序。”

  帐内一片沉寂,灯火摇曳轻忽。

  拓跋普根没再说话,而是在脑中飞速推演:离散诸部后,税收、兵源尽归己手,再无大人拥兵自重之虞;部民定居耕作,产出倍增,盛乐仓廪可期。

  他瞥向祖阳,心绪复杂。此人句句为拓跋计议,却也会自己将并州和他的影响力深植于拓跋——官僚系统、农耕技艺,皆需汉官操持,皆需仰赖祖阳威望。

  但眼下,他有得选么?

  “阿干,意下如何?”祖阳问得平淡。

  “可行。”许久后,普根深吸一口气。

  他没得选,所以不再犹豫,“然则,当自何处着手?”

  祖阳笑了笑,早有所谋:“代郡、广宁两郡的城邑都是齐备,人口却已大量流失。大量屋舍空置,田亩无主,最适合当先拿来安置。先以筹赏功勋为由分地。

  “此番漳南之战、平六修之乱,从征部族皆有大功,岂能不赏?

  “以土地筹功乃是最高之赐,谁又能说得出个‘不’来?敢说,就打死他。

  “我表奏朝廷,请设云州治所于高柳城。”

  他蘸酒在案上划出方位,“高柳乃代郡城邑,设施完善,毗邻参合坡,接并州雁门,地利极佳。再迁鲜卑石室、匈奴龙祠两神庙至此,使祭祀大典统归云州。”

  普根眸光骤亮。

  祖阳续道:“随后将诸部及汉民分批迁居高柳周边,散置代郡、广宁、参合坡、平城。先从外围部落开始,如贺兰等部。若敢违抗……”他拇指划过颈间。

  “此部一服,余部自服气,杀一儆百,再无变乱。

  “将整个部民分设八部,各设‘云州校尉’,仍用各大人中德高望重者执掌权柄,但诸部皆已离散,诸大人之权柄已大打折扣,与过往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
  “刺史僚属等,则由姬澹、卫雄及我派遣之流官充任。

  “各部大人皆需选幼子入并州求学,长子入我军中为亲卫,并为人质。我以汉兵、并州军屯于后,再劝郁律、西渠等人驱拓跋本部于前,共助阿干执掌云州。”

  普根霍然起身,在帐中来回踱步。

  好半天,他长叹一口气,胸中块垒尽消。

  他俯身举杯,看向祖阳,“妹婿助我!”

  烛火映着他眼底灼灼光芒,仿佛已见高柳城头旌旗猎猎。

  祖阳举杯相应,唇角微扬。

  离散诸部之始,亦是他羁縻拓跋之始。

  千里之行,此步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