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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59 节

第0556章:驱上郡兵援关中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49 字

  其实,就事论事,索綝和麹允两个人都不算错。

  索綝看的是人心,如果皇帝主动迁居秦州,寄人篱下。那么司马保一定会尝试挟天子以令诸侯。毕竟,如果皇帝来了并州,祖阳也会这么干。

  还有比皇帝更大的政治筹码么?

  可麹允现在看的是军争。

  关中没兵了。

  早先司马模这个废物没能用好既有的民力、战力,据长安而拱手投降。刘曜迁徙八万多长安百姓归还平阳。那时起,关中就彻底失去了持久战的底气。

  这几年,伪汉持续进攻关中,贾疋战死、阎鼎内乱,关中元气更是逐渐消磨。

  皇帝和一群臣子守着一座空城,又能撑得住多久?

  如今,司马保基本亮明了态度,派兵但不再运粮,那么派来的兵又能如何尽力?凉州距离关中还是太远,况且凉州本身也并不富裕,张寔又刚刚继位。

  凉州再怎么忠诚,对关中的援助会有,可到底没法逆转大局。

  这个时候,祖阳该怎么做呢?

  很多事要未雨绸缪,祖阳给魏松单独做了交待,命他额外关注一下凉州动静。

  交待完三人公事,祖阳边想边踱步出了门,随后自去寻了武慧。今日官署难得休沐,武慧自己在家带着儿子祖整。祖阳来时,她正和孩子在榻上玩闹。

  很难想象,曾经那个敢想敢干的女子,此时也有这般温柔恬静的时候。

  祖阳凑过去,抱起儿子,让小家伙飞了十个来回。

  笑闹够了,他才叫来侍女,带孩子去哄睡。随后与武慧说了关中诸事。在没有拿定主意之前,这事暂时不好放在行台去公开讨论,他只能先和武慧私下商量。

  “救,必是要救的。”武慧听罢揽着祖阳的脖子,两人一并靠住榻上的隐囊。

  这话确实不错,因为那是长安,是皇帝。救皇帝是毋庸置疑的政治正确,就连司马保那等货色也不好公开拒绝。但是,怎么救便需要讲究策略和方法。

  如今,关中整个残破,河东又在伪汉手里。龙门、蒲坂、风陵三渡都无从掌控。从朔方南下则道路太远,自西河出兵则容易被伪汉截击。

  且不论从哪里出兵,后勤都是绕不开的大问题。秦直道早已残破,根本难以输送军粮。并州诸军现在还在休整,一场大战刚刚结束,兵士们不会愿意远征关中。

  祖阳现在也根本不想在西边发起大战。李矩将兵攻打上党,这已经是目前了不得的军事行动。并州府库如流水一样,储蓄正在飞快见底,必须得省一省了。

  武慧思忖片刻,对祖阳问道:“早先,钟延宗复朔方时似曾提过,上郡羌胡是有其王的。似乎当时作战时,还曾得过他的援助?”

  上郡?

  祖阳蹙眉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。在钟延宗对抗刘虎时,上郡的北羌王盆句除曾对其有过一些援助,允许钟延宗在上郡一带互市,招募少量的上郡族兵。

  说是援助,其实更像是某种放任。

  不过,在上郡地区确实还有这么一股力量。上郡是战国时期魏文侯所置,秦惠文王十年,魏献上郡十五县于秦,为秦初三十六郡之一。

  不过,当时间演进到三国时,上郡已经没了多少汉民。其地与西河一样,多是用来安置内迁的南匈奴及一众羌胡。晋廷干脆废置郡县至今。

  “你是说……”祖阳挑了挑眉头。武慧扳着他的脸,凑近道:“西河那边,单徵、陆逐延等人,早先可都是上郡出身,与那北羌王该是有旧的。

  “刚刚情报也说,刘粲曾经北攻上郡,必是也与北羌起过龌龊。

  “派一使者西渡大河,以晋廷之封笼络盆句除,再许北羌与西河、朔方大规模互市。馈赠其部分百炼钢、毛呢布为礼物,册封其为单于,使其南下进攻伪汉。”

  培植关中代理人?

  祖阳转了转眼睛,飞快盘算这事的可行性。

  盆句除现在还在与刘粲敌对,确实是有策动的基础。而这个北羌王势力很弱,充其量三五千落人马,且上郡距离关中太近,早先并未被祖阳太认真对待。

  毕竟,这算是关中的势力范围。

 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,这伙儿人以及这伙人的位置就显得恰到好处。

  三五千落人马能得封“大单于”,盆句除自是会欣喜万分。接受册封后,他就被打上了并州的印记,以并州属臣的名义南下作战,自是并州的勤王之举。

  对方刚刚才被刘粲揍过,作战时自然也不会手软。再许之以厚礼,开通互市,盆句除没得选……只要他打出些声势,自就是打出了祖阳的忠心耿耿。

  将一枚闲棋用出大棋的作用,确实恰到好处。

  祖阳嘴角慢慢勾起,向武慧凑了凑。

  后者抬手挡住对方,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:“如果今次长安当真沦陷,天子蒙尘。那你要怎么应对?之前考虑的大事,是否是时候了?”

  祖阳咧咧嘴,却是摇了摇头,“火候还差得远,现在换旗,就得众叛亲离。不过,有些事,我不打算让它按原本的轨迹发展。

  “我刚好有事要交代于你,也会与太后再做交待。一旦长安当真沦陷,需迅速去寻世伯(刘琨),届时我未必还在晋阳,此事不能拖延……”

  武慧听着眉头一挑,应承下来。

  便在此时,窗外传来了侍女的呼唤声,言及府中来客,夫人(榆瑶)正在寻他。祖阳出门问了一嘴,待听说来人乃是拓跋纥那后,他笑容变得愈发灿烂。

  没想到,这么快就来了。

  祖阳回头对武慧道:“长安的事以后再说,拓跋那边时机已到,我得尽快北上。榆瑶这次我要带走。我家的那位外姑,就劳你和景风几个多帮忙照看照看。”

  武慧撇撇嘴,掐腰道:“呵,那个臭脾气的老妪,莫招惹我等便好。”

  祖阳有些头大,只能尽量安抚,劝武慧等人稍作忍耐。祁氏来了汉地后,脾气一天比一天为大。拓跋榆瑶还在,她尚能勉强消停,若走,怕是还得不断作妖。

  这女人是天生的政治生物,会通过各种方式为自己聚势,不断折腾各种花活。也正因如此,祖阳才得让武慧帮忙盯着点,免得她行将踏错,闹得最后不愉快。

  拿一堆礼物、好话连同自己后续的不少时间做交换,武慧勉为其难应了下来。祖阳这才收拾一番走向前院。拓跋纥那来的比预期要早,说明普根怕是撑不住了。

  上赶着永远不是好买卖。

  这是亘古至今颠扑不破的真理。

  想要深入掌控拓跋部,推动拓跋汉化,这事可以由祖阳强推着做,人挡杀人、佛挡杀佛。也可以由拓跋普根等人求着祖阳来帮忙,共襄盛举,群策群力。

  不同的策略,自然会带来不同的效果。

  前者,注定会有无数反对力量前仆后继、此起彼伏,按下葫芦浮起瓢。

  后者,则可以借力打力,让巨大的政治变革尽可能泛起最小的浪花。

  漳南大战四月时已经结束,祖阳拖着拓跋鲜卑的队伍又待了快一个月,发下了一众缴获做赏赐,带着这支队伍四下巡游,震慑河北各个士族、坞堡等。

  实际上,这也有另一层心思,就是让拓跋鲜卑内部再多一些反应时间。让拓跋猗卢之死、拓跋六修之乱在盛乐的水面下再多发酵发酵。

  任何非正常交接都会带来一系列的动荡,绝非轻易而举就能镇压的。即便祖阳、拓跋普根行动够快,可表面的宁静下必是涌动的暗流。

  祖阳和拓跋普根能带走那些最容易出问题的部族出战,可其他部族难道就没有想法吗?拓跋悉鹿的后代、拓跋绰的后代、难道不会对大单于的位置有念想?

  拓跋鲜卑宗姓十族,都是祭祀同一个“鲜卑石室”与匈奴“龙祠”的,凭什么大位只能在拓跋猗卢兄弟和子嗣之间流转?草原上数百年来,可没有这个规矩。

  祖阳放归拓跋普根后也没急着去盛乐,而是打算让子弹再飞一会儿。果然,拓跋普根刚刚返回盛乐,只是提议离散诸部、分土定居,杂胡反叛就当先浮出水面。

  不出所料的话,拓跋纥那此来,也该是为了请自己北上的。

  正午时分,大将军府前厅。拓跋榆瑶捧着青瓷茶盏,小麦色的手指绕着盏沿打转,听幼弟拓跋贺傉摇头晃脑背诵《诗经·小雅》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——”

  对比年初,贺傉的汉话已比初来时流利许多,记得经典也多了不少。

  “这汉话绕得人头晕。”拓跋纥那坐得不太自在,腰间弯刀抵得案几微微倾斜。他抓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混道:“不过糕点倒是比奶渣子香甜。”

  拓跋榆瑶笑了笑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拍落兄长袖口沾的碎屑。

  “你们在汉地住得惯?”

  “怎么住不惯,汉地不比草原要好?”

  “那倒是,可到底草原才是故乡啊,你也该得空回去看看。”

  “孩子还小。”

  很快,厅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祖阳带着笑意跨过门槛,哈哈笑道:“那颜远来辛苦,怎都没派人知会一声。”纥那想要起身,一时手足无措差点撞翻了茶壶。

  此时的祖阳身份不同,早已不是当年的常山国中尉可以相提并论。他现在的威名早已传遍了阴山南北、长城沿线,是刚刚挫败了石勒的大人物,是大晋大将军。

  几年不见,这位妹婿现在已愈发有了些上位者的姿态,龙行虎步,不怒自威,让他不自觉就有些惶恐。实话实说的话,此时的拓跋纥那还是有些怕祖阳的。

  榆瑶眼疾手快扶正茶壶,狠狠瞪了兄长一眼。贺傉显然也不似兄长那么怕祖阳,上前说着好话借机想要开溜,他在官学里有不少朋友,这时最该玩耍。

  被姐姐抓来背诵诗经什么的,最讨厌了。

  祖阳没拦着贺傉,叮嘱几句让他跑了出去,挨了榆瑶一记白眼。随后,他看向纥那,问道:“那颜来的有些匆忙啊,此番是有什么事情?”

  “啊?啊,没,没什么事。”纥那搓着手寒暄道:“我此来主要是为了瞧瞧阿摩敦,还有榆瑶、贺傉,顺便带些晋阳的汉货回去,确实没什么事……”

  “哦,那就好。不然我还怕招待不周。正好,过两日我要去西河。”祖阳忽然叹气,“伪汉现在正在进攻关中,长安那边危险,估计要耗费不少时日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纥那突然愣愣的站了起来。

  他脸色挣扎再三,最后直白道:“阿干,能,能先陪我去盛乐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