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第 558 节

第0555章:乱北国谍影重重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03 字

  七月廿一,魏松自西河赶回晋阳,准备述职。

  当魏松跨过大将军府偏厅的门槛时,正在与张文轩说话的祖肃征蓦然侧头,露出笑脸,张文轩也应声看来。三双目光交汇,刹那之间,只觉得既陌生又熟稔。

  魏松一时间也心潮起伏,视线在寂静里翻滚不休,觉得恍若隔世。

  这几年,祖肃征偶尔会与另外两人相见,可魏松与张文轩却着实是相别经年。两人一东一西,分别掌控对河北、河东的情报网络,现在渐渐有些职司开始交叠。

  先前青鸟自河东入河内,带了不少谍子相随,之后又跟随钟延宗到了河北。两地军情司干员们胜利会师,可随后并不是精诚合作,反倒明里暗里别起了苗头。

  下面的摩擦,两位镇抚使自然也都有了解,只是两人都未明确说什么,好在下面的摩擦闹得也都不大。此时相见,两人面上都无表现,一切都若寻常。

  魏松依旧挂着那副挑不出错处的笑容,可眼底的精明已沉淀为幽潭。昔日的瞻前顾后、谨小慎微已荡然无存,他率先叉手行礼,姿态标准如宦海老吏。

  “司主,一别经年,威仪更胜往昔。张公,在河北做下好大事情,着实令人佩服啊。”他言语间带着刻意收敛的圆滑,却再不似初逢时对两人的隐晦轻蔑。

  相比而言,张文轩是变化最大的一个。

  真定城初遇时,他是半个屁股挨着胡床、紧盯地砖的山贼降囚。如今挺身立在阶下,瘦削身躯裹在毫不起眼的葛布衫里,眉宇间匪气尽蜕,唯余鹰隼般的沉静。

  他对魏松拱拱手,微微躬身,沙哑嗓音似粗砂磨过陶瓮:“魏公过奖,都是为主公效力而已。魏公于西河一战中的英姿,在下早有耳闻,佩服之至。”

  祖肃征施施然起身,没有搭话。

  那个曾被魏松暗嘲的“黄口小儿”、被张文轩视作“权贵亲信”,此刻下颌已冒出青硬胡茬。经年干练,早已刮去了他最后一丝跳脱,显得深沉内敛。

  他目光扫过二人,语气自然道:“魏兄、张兄,坐。”一个“兄”字,既近了三人关系,可大气的姿态,却又是划开了如今司主与下属间的尊卑等级。

  三人落座,嘴角都挂着笑,可互相都已在暗自戒备。

  如今,祖肃征已在行台公开亮相。虽然名义上还是两人的司主,可今后必然不好再暗中掌控谍探,原本他的很多潜藏的布置是否要都交接出来?

  军情司自当年祖阳在常山时草创,到了现在势必也要跟着做出变化调整。大将军这次召他们回来述职,怕也是有当面嘱托、安排的意思在。

  会怎么调整?自己会不会再进一步?

  如今,西河已复、拓跋已定、河北大战暂歇。接下来,大将军的剑要往哪里去指,谁能在下一波大事将起时再得重用?谁麾下的队伍能再有机会立下大功?

  这些事都是要紧事,可现在军情司的三人之间却又都不好谈。

  三人对坐,铜漏滴答声里,魏松捻着袖口磨薄的镶边,张文轩指节无意识叩击膝头。祖肃征随口与两人拉着家常,偏厅里的气氛显得颇为热烈。

  可当祖阳终于抵达后,三人却多少在心中松了口气。

  “大将军!”

  “坐。”

  祖阳与他们就更没有寒暄,两句话后四人分别坐定,祖阳对三人道:“这次叫你们回来,是有事要交代。不过,先听听你们的述职,近期工作可有纰漏?”

  祖阳语气很随意,就这么平铺直叙的问了出来。

  魏松、张文轩却下意识对视一眼,又都隐晦的瞥了瞥祖肃征,各自心中都在飞快转着念头。工作中可有纰漏?那必然是有纰漏的,可大将军问的是哪件事?

  正思索间,祖肃征却当先开了口,道:“主公,卑职请罪。近日盛乐附近万余落杂胡被人煽动,意图自盛乐响应石勒,险些在拓跋闹起内乱,幸亏处置及时。

  “此番,皆乃我未查之罪也。”

  拓跋万余落杂胡欲反?!

  张文轩立刻警觉,随后立刻额头渗出冷汗。他连忙也起身请罪道:“主公,此必是密谍曹北上煽动之故,早先卑职曾查到一些端倪,可是……卑职请罪!”

  祖阳敲了敲扶手,没急着说话。

  摊子大了自然会有大的问题,部门之间互相隔阂,自行其是,这都还只是好的,还没发展到以邻为壑、互相拆台的地步。可有些事,必要防微杜渐才行。

  祖阳没有说话,祖肃征与张文轩便只能拱手低身。

  魏松的压力登时便大了起了。他本是想要瞒一瞒,可见状也只好起身请罪道:“主公,卑职亦有不察,鹰扬卫有反间在麹允军中,以诡诈术误了军情。”

  月初,刘粲、赵染再度带兵入关中。

  两人纳游子远之计,不再南攻冯翊,而是向西攻打北地郡。麹允进兵于青白城救援。而刘粲根本不与麹允缠斗,见麹允兵至立刻转攻上郡。

  关中兵少,麹允又只能被对方调动,随后进军灵武,等待对方进攻。

  可伪汉军此时似已摸透了关中军的路数,根本不再强攻,而是发挥骑兵大兵团的机动性优势,复又兵围北地,打出时间差后开始强攻。太守麹昌遣使求救。

  此时,麹允只能再率步骑紧急驰援,掉头奔赴北地郡。

  然而,去城还有数十里时,伪汉大军开始绕城放火,烟尘蔽天。

  麹允见状惊疑不定,军中反间趁机欺诈:“大都督,此必是郡城已陷,焚烧殆尽,来不及了。”麹允惊异,反间趁机散布言论,军心动摇之下,麹允兵溃。

  麹昌实际又坚守了数日,可援兵不至,他只好突围赴长安,北地郡遂陷。

  拿下了北地,伪汉便在关中拿下了一个立足点。成了悬在长安头上的一把剑,随时都可能落下。而这次,刘粲也不再轻易决战,而是一步步的稳扎稳打。

  此番战败,伪汉的谍子作用举足轻重。

  这时,祖阳终于开了口,先问魏松,“魏镇抚自言不察,可说说为何不察?”

  魏松硬着头皮道:“前番刘聪已杀柳子炎,‘鸠’之嫌疑已解,我得知消息后也有些大意,没有再趁机去深挖柳子炎埋下的一应谍探,这才让反间得手。”

  祖阳微微颔首,随后看向张文轩。

  张文轩动了动喉结,也赶忙道:“此番卑职麾下已发现了蛛丝马迹,自高阳国有身份特异者启程向北,绕路前往盛乐。不过,虑及云中是司主所辖,故而……”

  “大意、轻敌……咱们才赢了几次?居然就这么快染上了致命的毛病?”祖阳缓缓开口,魏松、张文轩的身形不由得再度一沉,喉头急动。

  “今番,这两件事都是发生在并州之外,一个伤的是拓跋、一个伤的是关中,看似对我并州没什么影响。可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是该知道的,对么?”

  两人屏息点头,大气也不敢多出。

  “肃征,你是司主,这两件事的过错虽是他们所犯,可你自然也难辞其咎。”

  祖肃征立刻道:“愿领处罚!”

  魏松、张文轩也赶忙道:“卑职愿领处罚!”

  祖阳见火候差不多了,这才道:“处罚并非目的,而是你们需记住此间教训。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咱们将来的摊子只会越来越大,别只盯着眼前这点事。

  “都起来吧。”三人长舒一口气,这才直起身体,各自额头都是晶亮。

  祖阳示意三人落座,随后径自交代。

  “即日起,军情司分为四大镇抚司。免去祖肃征司主之职,任北镇抚司镇抚使。北镇抚司负责拓跋之事,对内防谍、反谍,同时可监督另外三镇抚司事务。”

  祖肃征立刻起身应诺。

  魏松微微凛然,意识到这是主公和祖肃征配合唱的一段戏。可他仍然不敢多有大意。军情司这个组织直属于祖阳,经费也都来自于祖阳,与亲兵无异。

  别看他与张文轩现在势力庞大,谍网遍布各处。可只要祖阳收紧钱袋,开始收权,他们立刻便会原形毕露。眼前,祖肃征明显是在给他们做例子。

  司主又如何?主公若是说降,那立刻就能降。

  他们几个,可没有行台势力能帮忙撑腰。

  随后,祖阳对另外两人道:“你们两个各自罚俸一个月,聊作惩罚。同时,皓轩(魏松)主西镇抚司,专司侦查伪汉一应动向,刺探关中战事军情。

  “文轩主东镇抚司,专司侦查石勒动向,监控河北局面。另以‘杜鹃’为南镇抚司副镇抚使,负责王弥、司马睿麾下一众实力情报打探,暂由东镇抚司节制。”

  魏松、张文轩两人浑身一凛,连忙也跟着应了下来。

  这般安排,就是连敲带打了。

  看起来,两人的权力、团队、职阶都没什么变化,可是职责却一下便被划定清楚。从此军情司内部不再以地域,而是要以目标为限去框定各自职责。

  魏松心下琢磨着人事安排的用意,愈发觉得祖阳手腕高超。如此一来,既给他们两人放了权柄,同时又保证祖肃征对他们两人的监督之责,顺便又有敲打。

  果然,主公深思熟虑,不是吾辈常人可及也。

  说完了这些事,祖阳便显得轻松不少,对魏松道:“魏生,且先说说伪汉在关中战事吧。接下来的几年里,你的工作可能要繁重不少。”

  张文轩挑了挑眉,懂了主公的言下之意。

  看来,接下来的几年里,主公的关注重点会放在伪汉一侧。不过,他倒也并不意外。现在河北之地暂成均势,双方都在拼命积聚实力,自不会轻启战端。

  先去解决伪汉,倒也是应有之义。

  魏松转过念头,此时心态已然平稳,他开口道:“回主公,伪汉攻打北地之际,叛将赵染中流矢而亡,刘粲兼并其众……”

  “嗯?”祖阳好奇问道:“他当真是中流矢而亡?”

  会不会巧了点?

  魏松尴尬的笑了笑,祖阳也摆摆手,没有追问细节。赵染一人身死,改变不了什么大局。果然,接下来在魏松的口中,关中战局已是急转直下。

  攻下北地后,刘粲掉头进拔冯翊,冯翊太守梁肃逃奔万年,整个长安以北尽皆陷落。麹允再度集兵固守黄白城,索綝则自新丰退回长安,领都督宫城诸军事。

  游子远抓住了关中的命门。

  兵力少,骑兵更少,根本禁不起伪汉大兵团、机动化的来回拉扯调动。

  关中是弱势一方,只需调动就必然会露出破绽。

  而一旦露出破绽,伪汉就可以狠狠咬下一块肉来。

  麹允再度提议,请皇帝迁向秦州,索綝毫不犹豫的再度拒绝。随后,司马保便不再向长安提供贡奉,整个长安以西都不再与长安联络。

  长安已没了百姓,早已失去自我生产的能力。百官饥馑,开始自去城郊田原采集稆(野生谷物)食用,长安一片萧瑟,只靠来自凉州的些许贡奉支撑。

  听到这,祖阳长长一叹,“看来,关中撑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