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4章:丝路归帆耀并州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502 字
建兴二年七月,天光渐退。
都说七月流火,可灼热的日头还是炙烤着晋阳城。大将军府邸内,檐角悬着的铜铃偶尔被穿堂风拂动,发出细碎清音,呼应着堂屋内正自忙碌的热闹。
拓跋榆瑶与武慧、刘英此时正指挥着一应侍女,共同张罗,悄然铺陈。此时祖阳早已回府多日,这场家宴倒不全是为了他,而是为了刚从西域归来的几人。
酉正时分,宾客渐至。
刘娥一身温婉,显得十分恬静;卫玠长身玉立,风采照人;王惠风素衣淡妆,清冷如旧;羊献容、司马菱,母女二人俱是深衣素雅,将贵气内敛,十分低调。
婉儿、慕容朵、晓夜等早已在厅内穿梭忙碌,添置杯箸,布置果盘。
“肃征他们可到了?”祖阳的声音自身后廊下传来,问向了婉儿。他今日没穿戎装,只着一身月白常服,更显身姿挺拔,眉宇间的锐气在归家后也柔和了几分。
“嗯,他们仨早已在偏厅候着,刚刚已着人去唤。”婉儿笑着回答。祖阳颔首,正准备入内忽然又退了回来。他迟疑着看向婉儿,“他们……仨?”
婉儿抿嘴一笑,没说话,只是冲稍远处指了指。
廊道另一侧,祖肃征一身青衫,身侧跟着挽起妇人髻的晓夜,身后还跟着一位身量略高、沉静温婉的年轻女子,却是阿罗的遗孀谷青。
嗯?
下意识的,祖阳脑子里蹦出一句话——“汝妻子吾养之,汝勿虑也。”
祖阳目光在谷青身上停留片刻,低声问婉儿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婉儿凑近祖阳耳畔低语,声音带着促狭:“去年六月,肃征她们这两年一直在照料谷青。
“晓夜和她也是相熟,一来二去嘛……那时公子你早来了晋阳。榆瑶阿姊代你送了贺仪。”她眼眸流转,瞥见祖阳略显古怪的神色,笑意更深。
祖阳心中感慨翻涌。
倒不是腹诽“建安风骨”。此时礼教未兴,对贞洁烈女的赞扬是有的,可并不如后世那么走火入魔。孀居妇人又带了孩子,生活多有不易,是要寻人过日子的。
祖肃征与阿罗两家自来亲厚,这是个好选择。
祖阳倒也不止是感慨谷青的际遇,更是感慨祖肃征的分寸。自祖肃征公开于行台亮相后,不止一个士族的媒人曾寻上门去,想要与他结个亲,定下秦晋之好。
可祖肃征一贯都未理会,只以自己已有妻子搪塞。如今再纳女子也只是纳了本就相熟的谷青,可这对于扩展资源却全无助力。
从祖肃征如今的身份看,这并不容易。谁不想逐步登高,谁不想与士族互相连结呢?“诱惑”是时刻存在的,越是登临高位,越是在众人眼前便越是如此。
可时光荏苒,当年满腹牢骚的少年“狗儿”,如今已是深谙分寸。
这何尝不是对祖阳的一种表态?
他不去与一众士族深交,只做祖阳麾下的忠臣。
祖阳冲祖肃征笑了笑,少年此时已颇有些气度,干练地冲祖阳遥遥一礼。
正厅内,长案相连,珍馐罗列。
主位自然是祖阳与拓跋榆瑶。王景风、邵菱、荀灌三位今日的主角被安排在了祖阳左手下首首位,其他女眷依序而坐,男宾则都坐在了另一侧的下首。
宴会伊始,榆瑶只是开了个头,气氛很快就热烈了起来。
荀灌根本按捺不住自己的分享欲,虽已梳了妇人髻,可眉眼间的飞扬跳脱丝毫未减,她声音清脆,环视众人,一身绯色裙琚衬得她神采奕奕。
“你们是没瞧见,西域完全不一样,过玉门关,天地都像是换了颜色!黄沙连天,风呜呜的响,几百里不见草木水源。过大漠时得骑骆驼,马匹都走不动。
“就在这黄沙里头,偏还藏着一个个绿洲,像神仙撒下的翡翠珠子!”
她比划着,语速飞快,“那儿的胡人,鼻梁高得能挂物件,眼窝深陷,眸子的颜色也怪,有蓝的,有绿的,说的话与鲜卑、匈奴的都不一样,根本听不懂……”
司马菱听得眼睛一眨不眨,忍不住插嘴:“灌娘,那他们凶不凶?”
“凶?”荀灌哈哈一笑,拍了拍胸膛,“有我和邵娘子在,有咱们的护卫在,谁敢凶?不过大多数做生意的胡商,见了咱们的货物,眼睛都直了!”
高昌国佛法昌明,举国崇佛、拜佛,信仰虔诚。康居国的祆教则是拜“火”,庙中一盆大火,日夜不息,说是什么“圣火”,是光明神的化身……
一幅光怪陆离的异域画卷缓缓拉开,显得精彩纷呈。
大漠戈壁,胡风异域,只是听荀灌在说,便让人有些心驰神往。
荀灌滔滔不绝,从楼兰故地讲到于阗美玉,从龟兹乐舞讲到疏勒骏马,仿佛要把一路见闻全都倒出来。直到武慧轻咳一声,端起酒杯,这才笑盈盈地打断了她。
“灌娘这一路走得精彩,真真是让我等都长了见识。不过,景风阿姊,你们这趟西去到底是去行商的,生意收获如何?”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王景风身上。
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宝蓝色流云纹锦缎深衣,气度雍容。听到武慧问起,她唇角微扬,下意识地与身旁的邵菱、荀灌对视一眼。
三人的眼神交汇,都带着一种淡淡的自傲,不约而同地微微抬起了下巴。
“佳芸(武慧)这话问到了点子上。”王景风声音温婉清越,“不过,在说收获之前,得先让大家知道,这趟买卖,本钱下得有多大。”
“此行,我们自九原启程时,商队核心是夫君拨付的五十名亲卫充作骨干。在朔方时又雇佣了二十多羌胡佣工,驮马牲畜百余匹。
“抵达凉州武威后,因地广人稀,路途不靖,又在姑臧当地另雇了熟稔路途的佣工、脚夫一百零七人。总计一百七十七人,历时整整十一个月零七天。”
她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:“所携货物,以我并州特产为主。计有:上等毛呢布五百匹——此物在河西、西域极受欢迎,主要可贴身穿戴,柔软舒适,远胜皮毛;
“百炼钢锭三千锭;新式曲辕犁一百具;并州精铁锄、镐等农具五百件;耐高温坩埚五十套。此外,还有少量瓷器、漆器、丝绸、蜀锦、茶叶等物作为搭头。”
“至于耗费,”王景风看向邵菱,微笑道:“邵娘子掌总账目,最是清楚。”邵菱轻轻嗓子,立刻接口,她如今算盘打得精熟,对数字极为敏感。
“货物成本,按工坊出货价计,约合钱六百四十万。途中食宿、牲口草料、租卖骆驼、车马损耗、过关津渡费、打点,以及朔方、凉州雇工……
“在姑臧又买了一间宅院,作为落脚点。总计约合钱二百一十三万七千余。
“还有五十个护卫,虽说大将军没有将薪俸摊给我们。可这些骑士都是精锐,且按行台所定‘信士’(十六级)俸给(月俸粟二斗五升,钱五十,布五尺)。
“十一个月的耗费,折合钱约三千五百七十五钱。”她报完一串数字,最后总结道,“此行总计成本,粗算在八百五十四万钱上下。”
“嘶——”这个庞大的数字让在座不少人暗暗咋舌,尤其是刘英和武慧,她们这些时日经营商事司,对成本更为敏感,深知八百多万钱意味着什么。
王景风适时抛出问题,带着一丝考校和玩味,笑着环视众人:“那么,诸位姑且猜猜看,我们这趟买卖,是赚了?还是赔了?”
短暂的沉默。
司马菱眨着大眼睛,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小脸上露出忧虑:“八百多万钱的成本啊?路上还那么凶险……景风姨,是不是……稍稍赔了一点?”
她语气带着不确定,觉得如此辛苦若还赔钱,实在令人难过。
可说完后,她又犹豫了一下,又连忙补充道:“不过,能和凉州定下通商之约,商路就打开了,这才是长远大利!这么算的话,总该是……赚了吧?”
“公主聪慧。”王景风赞许地点点头,笑容更深,“通商之利,惠及并凉两州军民,自然是长远的大赚。但单就我们这支商队这一次西行而言,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看到众人屏息凝神,才缓缓道,“也没赔。”
对面,正在饮茶的卫玠挑了挑眉,显得意外。
“没赔?”祖肃征忍不住出声,带着些许直率赞道,“夫人万里奔波,又役使这么大的本钱,没赔着实了得!”王景风含笑不语,只是对邵菱稍作示意。
邵菱清了清嗓子,拿出随身账簿,显然早有准备:“行商所得,主要两块。”其一,在姑臧停驻期间,利用带去的一半货物为本金,租赁铺面,经营买卖。
“主要售卖毛呢布、精铁农具等,收购凉州特产如大宛良驹、硇砂(氯化铵,用于鞣革)、青盐(池盐)、戎盐(岩盐)、玉料以及凉州本地的铜器、药材等。
“四个月间,买进卖出,就已经回了本,入账约合钱八百九十万。”
“其二,西行至西域高昌、龟兹等地,用剩余货物及在姑臧所得部分钱帛,兑换西域奇珍。计有:胡椒一百石、番红花百十斤、石蜜(粗制蔗糖块)三百石;
“没药、安息香等香料十箱;于阗美玉原石五车;另有波斯织锦、琉璃器皿、西域骏马三十匹、健驼八十峰、大尾绵羊两百头。
“这些西域特产,若按目前晋阳、洛阳的行市估价,”邵菱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数字,“总值当在钱一千八百万以上。”
“另外,”邵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凉州刺史张公为酬谢我等促成通商,免除我等此行在凉州境内所有商税,此项折算,亦值数十万钱。”
随着邵菱清晰而冷静的报账,厅堂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。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滴落铜盘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羊献容则微微张开了嘴,惊愕得看向王景风。她虽贵为太后,但深宫之中何曾听过如此直观的巨额财富流转?这数字远超她的想象。
这般庞大的利润,是眼前这三个弱女子带队做出来的?!
“天爷……”
婉儿忍不住惊呼出声,小脸涨得通红,“八百九十万……再加一千八百万……扣掉八百五十四万的本钱……净赚一千八百五十多万钱?!”
将近两万贯啊!
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,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坐在她旁边的刘英也难掩脸上的惊愕,失声道:“竟……竟有如此之多?”
她现在协助武慧管控商事司,深知并州商事司在境内辛苦经营一年的总盈利,也不过在四百万钱左右。她看向王景风三人,喃喃道。
“这……这几乎抵得上商事司小四年的盈余了!”
刘英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司马菱“嚯”地站了起来,又觉得失礼赶紧坐下,眼睛瞪得溜圆。慕容朵夸张的一把掩住了嘴。
拓跋榆瑶虽然对具体钱数概念模糊,但看众人反应也猜出震撼,惊喜看向祖阳。武慧早有心理准备,知道西域通商利润丰厚,却也没想到能丰厚到如此地步。
她看向王景风,眸子里异彩连连,似乎隐藏着兴奋。
祖阳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,倒是不置可否,没怎么大惊小怪。
丝绸之路是流淌着黄金的商道,现在这个时代,东西方贸易几近断绝,率先打通商路的并州货又质量出众,且是目前唯一能供应汉地物产的独家供应商。
半工业化的生产力,加上垄断性的供给,自然拥有绝对的竞争力和溢价空间。带来暴利是必然的。若非是这次商队规模有限,合该做成十万贯以上的大生意。
钱是资源,打仗打的就是资源,打的就是钱。别看这次行商规模不大,可是开了个好头。今后商队自可络绎不绝的行向西域,带来持续的巨额利润。
况且,与河南的联系也打通了。通过自家仲父的渠道,河南、江东的茶叶、瓷器、手工艺品都会沿着广阳邯郸道入并州,在这里绕一个圈自可抵达西域。
如此,并州完全可以垄断小半个中国的物产贸易!
三个女子做得还是不错的,西行的功劳是开拓性的,也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想到这,祖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笑容落在王景风的眸子里,让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和自豪。她微微扬起脸,目光盈盈地望向祖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如同少女邀功般的炫耀与期待。
这万里风沙、艰难险阻,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两个字——“值得”。
看,自己虽然不似李秀会打仗,也比不得武慧心思缜密,可就是能帮到他。
一旁,羊献容看着王景风容光焕发的模样,微微抿嘴,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掌。
就在这时,祖阳举起了手中的白玉酒杯。杯中美酒在烛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泽。他环视满座亲朋,目光在王景风、邵菱、荀灌三人身上停留许久。
“此番行商非独为利,更为我并州开商路,连结凉地!功莫大焉!诸君,”他提高了声音,充满了感染力,“让我们举杯,为这三位伟大的冒险家——”
“共饮此杯!”
“饮胜!”
窗外,华灯初上。灯火的剪影里,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,炽烈而欢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