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3章:推演天下交重担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201 字
六月初,关中战事如火如荼。河北却显得风平浪静。
除了派出小股兵力骚扰中山、巨鹿等地外,石勒别无动作,全部精力似都已放在整顿领土、安置守令、整训士卒上。他命州郡阅实户口,开始拟定税制。
每家每户不论收成如何,统一出帛二匹,谷二斛为田赋。
属于石勒的国家机器在飞速搭建,在张宾的辅助下开始隆隆运转。
六月初九,魏浚率左千牛卫渡过大河,袭破东燕北面诸营垒,拿下文石津渡口。几乎是在同日,钟延宗派右领军卫郝诜渡白马津,截断濮阳官道。
六月初十,祖逖率兵自封丘急进,仅靠缴获的粮食为依托,下胙亭,直逼东燕。若是没得到接应,又没法在短期内攻陷东燕取得补给,就有大败的可能。
且这不是一般的大败,会是毁灭性的大败。
对只是刚刚才取得一点优势的北伐军来说,这一战十分的凶险。对于这等冒险战法,韩潜、冯铁、祖涣等都是忧虑万分,劝说了祖逖许久,可他一意孤行。
好在,祖阳确实不曾食言。
魏浚率军与祖逖在瓦亭合兵,向北伐军输送了近千斛粮食,北伐军军心大振。徐邈屡次尝试突围均被截击堵回,眼见濮阳援军迟迟不到,徐邈终于投降。
拿下东燕后,祖逖与魏浚合兵向东,不日与郝诜合兵,三军合力攻破濮阳。自此,大半个濮阳国均被拿下,兖州西部重归晋廷,曹嶷军退守廪丘一带。
北伐军与并州军并肩作战,连战连捷,士气大振,兖州豪杰纷纷来投。
消息传回邯郸,放在案上。祖阳展开后显得很平静,古井无波,只是似寻常消息一样念给了李秀去听。后者抬起头,显得有些奇怪,可到底又被祖阳按了回去。
“郝诜执行力强,魏浚本就是个稳重的将领,再加上我仲父决心已下,没有不赢的道理。郗鉴还在邹山,曹嶷不敢放心将主力全摆在濮阳,他今后会很难受。”
李秀似想说话,可发出的声音到底含糊不清。
祖阳却似知道她想问什么,一边吸着气,一边道:“我知道,仲父对我多有提防。可我现在到底是大晋的大将军,名义上可还是他的上级,他没理由拒绝我。
“至于将来,嘶——将来事,自有将来再定。”
李秀的马尾在眼前轻轻晃动,祖阳一时也就抛开了心头杂念。祖逖的心思如何,他自然清楚,可他并不着急。时间还长,时间也永远都是最好的润滑剂。
目前,距离他摘掉晋廷的头衔,独自支起新旗还为时尚早。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舆论、资历、人脉、官声……各方面的准备工作还需很长时间。
现在,虽然在漳南大战中击败了石勒一次,可远没到庆祝的时候。
半场开香槟的人,大多数都会输得很难看。
此时,幽州那边,他与卫玠早先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。
段匹磾就任幽州刺史,檄书其兄辽西公段疾陆眷及叔父段涉复辰、从弟段未柸等人会于固安,商讨诸部自辽西协防冀州、共讨石勒等大计。
然而,段未柸分别去劝说了段疾陆眷、段涉复辰,道:“以父兄之尊却去顺从子弟,此乃大耻;况且,即便侥幸而有功,段匹磾独收之,对我等又有何好处?”
随后,段疾陆眷、段涉复辰各引兵而还,段匹磾目瞪口呆。
好在,此时并州已派了以霍睿为首的一干流官北去,与刘翰等人共同搭建幽州的行政班子,将政事重新整顿起来。拓跋普根也已派兵进驻广宁,遥相呼应。
可是,现在的幽州也仅能勉强守御而已。
一旦石勒积蓄足了力量,势必会先拿幽州开刀,届时就是一场场生死大战。
幽州被王浚折腾得元气大损,又被石勒抄了家,没个三五年光景不可能恢复。拓跋鲜卑虽然暂且为援,可新云州的势力还需要重新洗牌,更是千头万绪。
虽然拓跋普根就任代公、云州刺史,可此时的拓跋鲜卑仍旧还是一个部落联盟的框架。祖阳需要尽快返回晋阳,主持对拓跋鲜卑的进一步渗透、改造。
他必须让拓跋鲜卑变成己方一个最可靠的势力,将它牢牢与并州捆在一起。
任重而道远。
另一边,刘聪这次是发了狠的。
想要趁着祖阳无暇西顾的机会,一举拿下关中。关中会很难。强弱之势已成,且关中一直没能恢复丁点元气,哪怕索綝再强,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是必败的。
只看他能支撑到多久。
一旦关中平定,刘聪倒出手来,伪汉势必要重新东顾。现在的河东之地,早已是天下最强之地。人口殷实、战兵十余万,且都是纵横天下的百战精锐。
鹿死谁手,尚不可知。
若以为击败石勒一次就万事大吉,那当真就是在找死了。
接下来,祖阳必须要重新拟定战略。
“差不多了……”相处久了就是会心有灵犀,拍拍对方脑袋,就知道接下来需要做什么。祖阳暂且放空思绪,专注当下,舒展起了身心。
三日后的傍晚,祖阳再度将李秀召来卧室。
这次,李秀显得有些不太耐烦,忍不住抱怨道:“我的大将军啊,你现在确实没什么要务需做,可我这刺史任上的事一件接着一件,只争朝夕呢。”
祖阳揽着她笑了笑,“明日要走了,今夜再与你交代一番。”
听到这,李秀到底又有些不舍起来。这一别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。
两人互相依偎温存了片刻,很快开始谈起了正事。
祖阳对李秀交待道:“我这几日仔细想了想,接下来怕是整个战略都会有些变化。与你先交代清楚,今后你我分在太行两侧,怕是不好当面陈说。”
随后,一张囊括了冀州、并州的舆图被摆在案上,祖阳指着冀州、信都道:“暂时,石勒不会轻举妄动,他联盟王弥后会继续积蓄实力,等待战机。
“入秋后,石勒估计会派轻骑四出,前来我境内破坏庄稼。你依靠坞堡为守,骑兵驱逐便好。大战怕是打不起来。不过,该有的预案必须要做,以防万一。”
李秀点点头,她对于整个冀州的防御已有了具体想法,当下也与祖阳说了起来。屯住邯郸之后,她打算以背嵬军、冀北战区、冀东战区形成犄角之势。
石勒小打小闹时,以当地战区兵马守御、驱逐,背嵬军则沿着广阳邯郸道大幅度机动,应对石勒突如其来的大举入寇。且不能一味挨打,必要时以攻代守。
从邯郸出发,可以沿邯郸清河道奔袭清河,与钟延宗南北夹击。迫使石勒将兵力收至清河防御,减轻北方战场压力,反之亦然。
而一旦石勒要拉开大战,则调冀南之兵向东支援冀东战场,杀入清河。另外两大战区联兵与石勒对峙,让石勒首尾不能相顾。
祖阳对此颇为赞许,不再多言。
“整体上,在冀州要以防御为主,要耐得住性子。我们要和石勒比拼政务能力,看谁积蓄钱粮更快,看谁捋顺的兵力更多。保持与河南通商,互相贸易。
“且记住,时间站在我们这边。只要守住,越往后我们优势就会越大。”
李秀郑重点头。
祖阳随后道:“短期内,并州怕是不会再给你什么增援,主要都看你们自己。我回晋阳后会重新捋顺并州兵制,将注意力放在拓跋和河东这边。
“拓跋是我们最重要的兵源之一,这里必须要纳入体系之内,要将拓跋逐步内化。好在现在已开了个好头,今后更多需要靠经济互相捆绑,逐步将之拆解。
“可是,离散诸部、分土定居,这种大事注定会有反弹。怕会牵扯不少精力。
“河东处,刘聪日渐奢靡,我料想他未来该会内部生变。”
李秀挑了挑眉头。
来自河东的情报她自也是看了,不论是上下两个皇后,还是刘聪愈发庞大的后宫团、越建越多的宫殿群,无不在预示着刘聪的腐化堕落。
可是内部生变?果真会如此么?
祖阳没有过多解释,而是继续道:“一旦河东生变,我会集并州、云州两州之力南下,想尽办法先灭河东。届时,亦可能会调动背嵬军西进太行。”
李秀顿时懂了祖阳的意思,“若真有如此机会,你但发号令便是。冀州这里,凭四大战区及幽州段部,我们足可守御得住。”
祖阳微微摇头,“别太乐观。石勒乃当世名将,张宾更是思虑周全。一旦发现端倪,届时他怕是会立刻掀起大战。而即便真到了那一天,我也不会轻易撤兵。”
也就是说,那时的冀州、幽州只能依靠自己与石勒周旋。
李秀表情也跟着凝重了不少。
祖阳继续推演,“若河东能被一鼓而下当然最好,若是不能,我会设法蚕食鲸吞,那时可能背嵬军会被放归河北,你们处境会稍好一些。
“可河东若下,伪汉势力必会退至关中,我不能容他们多做喘息。必会集全力进攻长安。这一战,更会是旷日持久,你们届时必须做好准备。”
李秀愣了愣,现在长安可还是有皇帝和小朝廷在的。
按祖阳这样的说法,今番长安必败无疑?
祖阳正色道:“淑贤,此番与你说这些,是为了让你看清未来的局势。真到了这一步,我再无余力东顾。整个太行以东,兵、民、政、经,我就只能靠你了。”
夕阳西下,暖光自窗棂照入,映亮了李秀飞扬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