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2章:祖家叔侄望大河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30 字
同样是在五月,伪汉、关中还在打生打死之际,祖阳结束了河北观光游。
随着诸多士族、坞堡相继低头,均田、三长、府兵制开始全面铺开。四大军区的府兵多以原骁果军老兵为骨架,辅之以降兵、乌桓战兵,很快形成了基本战力。
缓过气来的石勒所部开始轻骑四出,不断骚扰劫掠。不过战线一直维持在并州军划定的中山、巨鹿、平原等地的缓冲带上。腹地之中,新冀州在抓紧生产。
井陉、滏口陉上,每日里车马行人络绎不绝。
随着并州行台的工作进度,游邃、逄羡、宋奭、黄泓、祖道重……大量并州储备的中高级官员开始抵达冀州,就任守令,冀州对比并州更为强大的民力优势被组织起来。
一片欣欣向荣。
离开并州已是多半年光景,祖阳安顿好一应军政细务,准备返回晋阳。可就在他打算离开河北时,张文轩忽然带着一个人来拜访,突兀送上了一个消息。
此时,祖阳本已打定主意,不在太行山以东发起任何大规模战事。可见了这个消息,祖阳还是再度搁置了行程,重又摊开了舆图,将前因后果问了个仔细。
当夜,他与李秀进行了长时间的深入探讨,最终达成共识。
第二日,邯郸的军令被信使快马递送,飞奔向了冀东、冀南两大战区。
此时,兖州战场。五月的风裹挟着尘土与燥热,在蓬陂坞东西两台之间飘荡,大片柳絮在空旷的野地上打着旋,仿佛冬日飘雪。
对峙已逾四十日,时间仿佛凝滞,将饥饿与焦灼深深烙在每一个士卒的骨子里。曹嶷麾下大将徐邈据守西台,祖逖麾下大将韩潜镇守东台。
可是,无论是王弥军,还是晋军,此时粮袋早已干瘪,战马也日渐瘦削。士卒们眼窝深陷,握着兵器的手因乏力而微微颤抖。
在这片豫州腹地的战场上,兵力强弱、地势优劣、兵法如何都退居次席,空瘪的肚肠成了决定生死存亡的唯一主宰。谁能多熬一日,谁便能握住那微渺的胜机。
蓬陂坞城外,一片疏林之下,祖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。
己方粮秣将磬,可他更知西台的徐邈亦在苦撑。连续四十余日的对峙、试探、偷袭、防御,双方都已打成了强弩之末,现在只看谁能再多撑一口气。
只要能比对方多一口气,胜负的天平就将发生决定性的倾斜。可是,哪里去争这一口气呢?江东已许久未再有什么援助。河南生产早被破坏,百姓也缺粮食。
沉吟了许久,他似有了决议,带马转身离开了林地。
翌日,守卫西台的王弥军忽然发现了情况,飞马快报徐邈。徐邈奔至望台去看,发现城外竟有上千名晋军士卒正驱赶着一辆辆大车、驮马过来。
大车上,布囊鼓胀饱满、层层叠叠,大车、驮马都行动的很是困难,显然车马都是沉甸甸的,是满载之后的情况。晋军得到增援了?他们竟有这么多的米粮?!
副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对徐邈道:“将军,要不要去劫一把?”
徐邈心中发痒,可到底还有理智。祖逖能派出千人护卫,显然早有戒备,急切间可并不好抢。出兵少了打不过运粮队,出兵多了,对面的韩潜必会趁机偷袭。
犹豫间,运粮队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东门入城。
士卒们吆喝着号子,排成长龙,大张旗鼓地将粮袋运上东台,垒入仓房。尘土飞扬间,那粮袋堆积如山的景象,已毫无遮掩地落入了西台守军的眼中。
欢声笑语热烈的响起,刺得人心口发疼。
徐邈抢到垛口,眯着眼望去。东台人影憧憧,一袋袋“粮食”正被运入仓中。他死死盯着东台的动静,脸色越来越白。忽而,亲兵飞快地奔来禀报。
“将军!快看那边,晋军有人脱队!”
顺着亲兵的指向去看,果然,东门远处,几名晋军士卒挑着担子,正在道旁林荫下歇脚,个个显得疲惫不堪,担子似已随意放在地上。
这是机会!
“去,遣轻骑!给我夺下那几个担子来!”徐邈几乎是吼着下令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骑兵冲出西台。晋军惊惶失措,丢下担子便仓皇逃窜。
很快,被缴获的担子被抬回西台。麻袋敞开,露出了里面晶莹饱满、货真价实的稻米!米粒被捧到徐邈面前,他抓起一把,干燥饱满的触感证实了最坏的猜想。
是江东的增援,祖逖竟真的粮秣充足!
惊疑彻底化为恐惧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,几乎令他窒息。
那白花花的米粒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这绝非作伪!若这担米是真的,那早前千人搬运的如山“粮袋”岂非也是真的?祖逖的士卒吃得饱,自己的部众却饿得拿不稳刀枪……
自己困守孤台,外无援兵,内无存粮,这还怎么打?
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吞没。他再无半分战意,颤抖着手写下一封求援信,命心腹火速送往兖东的曹嶷处:“蓬陂危殆,粮尽援绝!速救!”
东台之上,韩潜看着粮担被对方劫入城中,长长松了口气。
他确实是为刺史的计划提心吊胆。好在,终于是成了。身后,刚刚运抵的“粮袋”已被摊开,里面确实塞得满满当当,可其中并不是稻米,而是褐色的泥土。
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。
任城附近,还在与邹山郗鉴对峙的曹嶷接到告急文书,眉头紧锁。
他深知蓬陂坞位置紧要,若失此地,祖逖兵锋将直指兖州腹地,兖州西侧刚刚拿下,李述已被逐走。祖逖若来,怕是就守不住了,势力难免要退回兖州之东。
可那郗鉴在邹山很得人心,河南大饥,百姓都要靠捕野鼠燕子等动物来充饥,但仍不叛离郗鉴,反而人数渐多,几年之间郗鉴就已拥众数万。
想拿下这根钉子,着实不易。若是再来一个祖逖……
虽对徐邈办事不利有些恼火,但救援势在必行。曹嶷不敢怠慢,立刻调集军粮,命得力部将领精兵押送,沿济水、阴沟转运,星夜兼程。
运粮队随后征集了千头健驴,驮载粮草沿汴水南下,火速增援蓬陂坞。
然而,曹嶷的运粮队伍尚在途中,其动向早已被一张无形的网所捕捉。河南军情司这几年已铺开了势力,一应情报很快就已飞抵蓬陂坞左近。
祖逖展开密报,眼中精光一闪,终于露出了笑脸。
数日后,汴水河畔。
曹嶷的运粮队正逶迤前行,沉重的粮袋压得驴子脚步蹒跚,护粮兵卒也因长途跋涉而松懈。突然,两岸芦苇丛中杀声震天,箭矢如飞蝗般泼洒而下!
韩潜、冯铁率领的晋军伏兵突如其来,神兵天降般冲入敌阵。护粮军猝不及防,顿时大乱。晋军骑兵纵横驰突,刀光闪烁,专砍护粮的兵卒。
汴水岸边,人喊马嘶,驴子惊惶乱窜,粮袋被晋军迅速抢夺。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战干净利落,曹嶷苦心筹集的千驴军粮,尽数化为祖逖的囊中之物。
消息传回蓬陂坞西台,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当夜,月黑风高,徐邈再无半分胆气,趁着夜色掩护,率领麾下兵将仓惶弃守蓬陂坞,一路向北狼狈退却,准备龟缩进濮阳国,据守东燕城。
翌日,祖逖进屯蓬陂坞,开始谋划乘胜前进。
孤军追杀他是不打算干的,太过弄险。
祖逖是个有耐心的人。在河南的北伐只能稳扎稳打,要重新给当地豪杰、百姓信心,不断重建秩序。他打算使韩潜进屯封丘,冯铁据守二台,自己则坐镇雍丘。
如此,大半个陈留郡就将被纳入治下,随后以便是打击徐邈、曹嶷的后勤线。这些贼徒的根基是在青州,后勤漫长是他们最致命的弱点。
循序渐进,收揽人心,只要再有六七年光景……
祖逖深吸一口气,他有信心将大河以南重新纳入大晋治下。
可就在此时,“杜鹃”找上了门来。
蓬陂坞中,陈七卸下沾满尘土的斗笠,叉手行礼激动道:“祖公,大将军(祖阳)命我急报:并州军已整兵完毕,旬日内将自河北渡河,直取濮阳国。”
祖逖擦拭佩剑的动作稍顿,剑脊反射的冷光掠过陈七黧黑的面庞。
“士明欲断徐邈归路?”
“正是!”陈七语速急促却字字清晰,“曹嶷主力尚在任城,若徐邈龟缩东燕,粮道将尽在濮阳。大将军遣兵渡河,击其腹心,必使其首尾难顾。
“若祖公此时自南向北进逼,可成夹击之势。”
说着,陈七向前半步,递上了一封信。祖逖归剑入鞘,深吸了一口气,铜吞口撞击声在房间内格外清晰。祖逖接信、展开,认出了祖阳的笔迹。
“仲父尊鉴:
“北地春寒渐褪,邺城新柳生发。侄前月已定太行东麓,河北诸郡稍安。虽石勒残部犹在清河游弋,然原司州四郡皆已掌握,将领干练、士卒可用。
“顷接军情司急报,知仲父已北伐渐近,将于蓬陂坞大破东贼,侄心甚慰。念及徐邈将退,濮阳空虚,机不可失,特遣杜鹃南渡,商以要务。
“此时,洛阳赵固拥兵万余,正与荥阳上官巳鏖战。上官巳据成皋之险,赵固控孟津水道,二獠相噬,皆无暇东顾。
“兖州西境本属李述,然曹嶷前破廪丘,李述败亡,诸县尽陷。濮阳、白马诸坞堡,苦王弥苛敛久矣!百姓有易子之痛,豪杰怀切齿之恨,唯待王师北来。
“侄已传令两路:
“一使汲郡左千牛卫将军魏浚,领左千牛卫两千卒并战船六十艘,自?硗津(延津)南渡,直逼东燕城下,锁徐邈退路;
“二命平东将军钟延宗,遣兵三千五百,自白马津南渡,断濮阳粮道。
“此二军旬日内必达战位。倘仲父自封丘北进,则南北夹攻之势成矣!司州二獠互战,不忧其袭扰。曹嶷兵远,需防郗鉴,救援不及。
“但等仲父兵至,则兖西诸堡必箪食壶浆以迎。东燕但陷则濮阳可复,濮阳但复则兖西可靖,大河南北互通,生气相连,侄与仲父饮马大河,社稷中兴可望。
“但请仲父切勿迟疑,以家国天下为念,切切!
“侄士明顿首。建兴二年五月廿一。”
祖逖目光闪烁,猛地攥住信笺,走向悬挂舆图的木架之前。
他目光扫过架上兖、豫两州舆图,在封丘、东燕之间凝滞良久,“并州军新定河北,士卒可堪远征?”祖逖突然发问,视线仍锁在地图上。
陈七笑着挺直脊背:“祖公放心,汲郡左千牛卫兵马力战已久。顿丘钟将军用兵老辣,声名在外,必不会有贻误。我只在邯郸一夜,大将军天明便已定策。”
祖逖深吸了一口气,轻轻闭眼。脑海中,曾经脸庞稚嫩的少年正自端正行礼。
“侄儿欲效班超故事,重整山河!”
他竟真做到了……
帐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,祖逖睁开眼,食指重重按上东燕的位置,粗粝的羊皮舆图陷下凹痕:“转告士明,十日内,吾必发兵东燕。然切记——”
他倏然抬眼,眸光如电,“若王弥、曹嶷主力西援,不可恋战!”
陈七应下,抱拳转身,蓑衣扫过门帘时带进五月的风。
祖逖独立屋中,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汴水,最终停在黄河北岸的濮阳。暮色四合,豫北炊烟在战火间隙艰难升起,影子像一道细弱的墨线勾连起大河南北。
屋中,祖逖忽然笑了笑,喃喃低语:“看来,你已知我心思,竟半句不提给我封拜一事。这很好,只希望你心口如一,当真是为了家国社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