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51章:第一次长安攻防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52 字
五月,祖阳在河内、河北接连大胜的消息传到长安。
自皇帝司马业以降,军民百姓自是振奋了不少。
多少年了,晋廷何曾取得过这等煌煌大胜?!俘虏了刘曜,击败了石勒,这等凶名赫赫的敌将尽皆败阵,着实令人欢欣鼓舞,似乎天下中兴指日可待。
可旋即,从皇帝到兵卒再到平头百姓,又都陷入到更大的忧虑之中。
道理一点也不复杂。
祖阳在河北击败石勒,意味着并州军已决意东出,祖阳在河东方向仅能防御。
虽然之前祖阳也难以来救长安,可至少在西河、太原、上党等地可以发动攻势,牵制伪汉兵马。现在,刘聪再向西进兵,已彻底失了对并州方向的顾忌。
果然很快,伪汉出兵的消息便已传来。
赵染、刘粲、殷凯,三路兵马梯次而进,号大军二十万。
长安再度陷入险境。
两仪殿内,少年天子司马业放下信报。
他长长叹了口气,环顾一众重臣道:“大将军祖公于河北大胜,固然可喜,太后意请大将军兼领大司马,封上党郡公。然,朕意加大将军司空,改河东郡公。
“诸公以为如何?”
群臣纷纷赞同。其实两个封赏本质上并无不同,规格都是一样高。诚然,大司马的位置要高于司空,可这些本也都是虚衔,便是加祖阳太尉又能如何?
至于改上党郡公为河东郡公,只是期望祖阳能再向河东地区开拓恢复。可众人也都知道,祖阳刚刚才在河北展开大战,短期内怕是无力西顾的。
如此封赏,无非也只是皇帝再彰显一下权柄而已。
司马业见群臣赞同,便令黄门郎起草诏令,加盖印玺。然而,随后他又看向群臣,问道:“然,此番刘粲再度来攻,兵马二十万,我关中应当如何对敌?”
殿内,一众重臣忽而陷入沉默,脸色都显得不太好看。
沉默持续了许久,右仆射索綝开口道:“陛下勿虑,此番情势尚好。领兵为帅者乃是刘粲,而非是刘景等辈。粲年轻识浅,并无多少战绩,我等应战便是。”
此时的索綝早已不是区区一介冯翊太守,此时他已是征东大将军、领太尉,位特进,总揽军国重事,且因功封为上洛郡公,食邑万户,是长安第一实权者。
如今,整个关中朝廷,除皇帝外,唯有麹允能勉强与其分庭抗礼。
这番话说完,司马业微微颔首,可表情并未有丝毫纾解。刘粲再如何年轻识浅,可到底带来了一支庞大军团,赵染这叛将又对关中知根知底,怎么打?
这时,麹允瓮声开口:“陛下,依臣愚见,关中已难再戍守。经前次大战,长安被劫掠一空,早已残破不堪。如今,不若趁着尚有兵马护卫,择地避之。”
“麹公!”索綝喊了一声,可这位老友并未回头。
麹允继续道:“陛下,纵是今次长安得保,来日呢?明年呢?现在长安城里还是靠凉州义兵才能充起守御,我等麾下兵马打死一个便少一个……”
“麹允!”索綝振袖起身,怒道:“长安乃是京师,天下根本之地,你劝陛下避之却是要去何处?!”
麹允同样起身,针锋相对道:“可去秦州……”
索綝道:“陛下已屡次向右丞相(司马保)征兵,可他何曾派了一兵一卒?!”
“大军压境,巨秀(索綝),事急矣!”
“正因事急,更不能随意处置。右丞相父子早有异心,若得天子在手,必逞其私欲。我等甘做罪人邪?!”
“那可去投凉州张公,亦可自凉州北上,经朔方去投大将军。”
“陛下万金之躯,君忍其万里跋涉?”
“军情如火,如之奈何?!”
“兵来将挡!公若是怕了,我自统军破贼便是!”
“好啦……”皇帝司马业叹了口气,眼看两人争论愈发激烈,只能温言劝解,“麹公、索公,你们都是一心为国,怎能如此相争?大敌当前,和气为要。”
麹允、索綝赶忙退步躬身,向皇帝请罪。
司马业稚嫩的脸上闪过凝重,可最后仍旧看向索綝道:“索公,长安,帝都也。若是能守,朕亦不愿轻弃之。可敌国大军二十万,岂真能力敌邪?”
索綝大礼道:“陛下,莫看大兵压境,可兵重则后勤繁杂,兵重则更需将领英武。刘粲不过一竖子尔,才能较刘曜差之远矣,且此来心骄气傲,臣必破之!”
司马业深吸一口气,决议道:“如此,仍劳索公持节讨之。”说着,他又看向麹允,闻声道:“麹公,国难当前,公可与索公并力对敌否?”
麹允轻叹一口气,低头躬身,“臣,万死不辞。”
随后,长安整兵两万,以麹允屯兵冯翊郡,索綝屯兵新丰城,梯次设防。随后,朝廷再发檄文,向秦州、凉州征兵请以勤王,关中戒严,凝神备战。
秦州,司马保府邸。
身体肥大的司马保坐在大椅之上,昏昏欲睡,好半晌旁人才将他轻声唤醒。司马保擦了擦口水,眯眼看了天色,问道:“陛下又来请援,如何应对啊?”
左右劝道:“大王,蝮蛇在手,壮士解其腕。如今伪汉大兵压境,关中已是不保,再多援兵亦无济于事,徒然牺牲尔。不若且断陇道,以观其变。”
从事中郎裴诜大怒,拍案道:“蛇已螫头,头可截否?!”
“诶诶!裴公莫急,莫急!”司马保连忙劝说,却显然没有让这位河东裴氏的重臣息怒。他眼底怒色一闪而没,却到底没有发作,毕竟议的乃是皇帝。
现在虽然司马保不想搭理长安城中的小子,可不得不顾忌麾下重臣的想法。
“寡人乃是晋臣,陛下遭难,寡人岂能不救!”司马保肥嘟嘟的脸蛋颤了颤,思索片刻道:“如此,命胡崧为前锋都督,命诸军集结,兵发长安!”
胡崧出班领命。
裴诜大喜,盛赞道:“大王果然忠义,实乃国之干城!”
司马保矜持的笑笑,摆了摆手。很快,廷议散去,胡崧则被司马保召到身前。司马保打着哈欠嘱咐道:“胡公啊,此去万事都当慎重,该以朝局为念。”
说着,司马保难得睁了睁眼。一句话,胡崧便懂了大王的意思。大王说的清楚,是以朝局为念,而非是以社稷为念。朝局走向要放在第一位。
索綝如今在关中大权在握,麹允如今亦是颇有战功。若是此番再让他们频频得勋,一旦关中安稳,秦州岂还能独善其身?必是要被这些朝臣惦记的。
胡崧笑了笑,上前对司马保耳语了几句,后者终于满意的笑了。
春风吹过霸上,绕过陇上,一路吹过西平、武威。
五月里,张轨忽然病了,且病得极快、极重。他今年刚好花甲,满头苍然,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迅速憔悴下去,随后便再难起床,药石俱是无用。
他几个儿子、臣公都急得团团乱转,他却是看得开。
大限到了而已。
而偏是在这大限将至的时候,河北捷报传来,让老人本已萎靡的精神骤然一振。刘曜被擒、石勒被败,并州军东出太行,以段部克复幽州,并与云州互盟。
山东(太行山东)形势,已是骤然变化。
国朝中兴有望。
此时,张轨次子张茂正在榻前伺候,老人忽然开口叫住了他,问道:“大将军的两位夫人,可还在凉州?”张茂摇头道:“两位夫人皆已去了西域。”
“唉……”张轨叹了口气,“可惜,偏偏是在这个时候。也罢,晚些时候,为我修书一封,待两位夫人折返后递上,届时请她们代为转交给大将军。”
可惜,未能见过那位祖阳。
自己少时得霸者之谶,据守凉州,戡平定乱、维系生民,可所有作为都未能突破这凉州一域。反倒是那少年,果敢勇猛,以常山一隅起家,而今却已天高地阔。
真想与他好生聊聊……
忽然,张轨似已意识到了什么,颤巍巍的伸出手,张茂赶忙跪倒攥住。老人深吸一口气,道:“与你大哥说,今后多与并州走动,多学、多听,切勿断了联系。
“祖将军实乃干才,或许他真能力挽国危,再造中兴?
“不过,将来也怕他……呵……”
将来如何,怕他怎样?老人却没有继续说明。
他顿了顿,忽然仰面躺倒,神情倏尔显得十分放松。他看着头顶喃喃交代:“文武将佐,务安百姓,上思报国,下以宁家。”语罢,闭目,寂然而逝。
张茂愣了愣,唤了几声,终于啜泣起来……
随后,凉州众人共推张寔摄父之位。
恰在此时,有兵士得一玉玺,篆文“皇帝玺”,群臣皆来庆贺。张寔斥而拒之,他为父发丧,令督护王该送诸郡贡奉,名马方珍、经史图籍及此玉玺于京师。
同时,再发义兵五千随行,救援长安。
忠也罢、佞也罢,五月底,伪汉刘粲屯兵渭汭(注),以大河、渭水转运军需,大军威胁冯翊郡。同时,赵染为先锋,继而西行。麹允兵少,不敢贸然拦截。
华阴、郑县相继陷落。
六月,伪汉前锋,征西将军赵染屯兵新丰,索綝守城于野,阻住赵染去路。
赵染见索綝兵少,面露轻敌之色,长史鲁徽窥见,连忙劝道:“将军慎重,晋之君臣,自知强弱不敌,此番乃是置之死地而后战,困兽犹斗,将军不可轻也。”
赵染掏了掏耳朵,不屑道:“以司马模之强,我取之亦如摧枯拉朽。索綝,小竖儿,岂能污我马蹄、刀刃邪!”陈兵一夜,晨间,赵染自率轻骑迎敌出战。
赵染重甲大马,对随行亲兵环顾笑道:“俘获索綝,再吃朝食!”
新丰城西,索綝与赵染各自统兵大战,兵马相向而行。
随即,赵染兵败而归。
直娘贼——这索綝,着实是不好对付。
区区一介文官出身,可用兵老辣不说,此番竟是舍死来攻,打得极为坚决。
赵染垂头丧气行至辕门,向大帐望了一眼,懊悔道:“唉,我不用鲁徽之言以至于此,还有何面目见之!”他叹了口气,吩咐道:“去吧,将鲁徽斩了。”
很快,营中传来愤怒的呼喊声,鲁徽叫嚣着什么赵染已听不太清,隐约似有一句:“……诛忠良以逞忿,此间犹有天地,将军其得死于枕席乎……”
赵染又是一叹,好在,耳畔很快安静了下来。
无妨,此来大军二十万,攻下长安,一切都将尘埃落定。
很快,伪汉后军殷凯所部开始沿大河南下。
本是固守不出的麹允此时忽然开城,率军向北截击殷凯,然而殷凯后军虽少,战力却也十分强悍,鏖战两个时辰,麹允兵败,收兵回城。
然而,就在当夜,麹允再度出击,亲自率兵斫营。
这一次,殷凯未能止住炸营,后军被麹允一举击溃,粮秣辎重被麹允焚烧殆尽,殷凯本人也被突击的晋兵杀死。粮草不济,军势再大也自无用。
此时,凉州兵、秦州兵相继赶到,云集长安。
眼见急切间难以得手,无奈之下,刘粲、赵染收回兵力,还归蒲坂。
建兴二年,汉晋第一次交手告一段落,长安转危为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