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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51 节

第0548章:石世龙百折不挠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303 字

  人间四月,芳菲殆尽。清河国,东武城。

  大败之后,石勒并未急吼吼的冲向安平国,而是一路收拢兵马,缓缓退至阳平,在阳平休整了五日,复又向东抵达清河,随后便在清河国开始逗留。

  他一面向清河崔氏在内的诸多士族清贵下达征召令,一面派遣吴豫、王阳、支雄、夔安等人四面出兵,向平原、乐陵、渤海、安平四国征召兵源。

  过程中,他还故意向阳平、广平两个方向分别露出了几个破绽。

  可惜,等了近月,祖阳仍未聚兵追来。

  石勒也不由得暗赞对手的好耐心,并未因一次大胜冲昏了头脑。于是,他也干脆不着急,便在东武城中积聚力量,重新整训士卒,收集粮草。

  虽然漳南大败,可石勒精锐主力仍在,以之为骨架,很快又拉起了新的军容。以清河崔氏为代表的士族也颇识时务,长房嫡子崔遇等人领衔,纷纷开始投效。

  稳住阵脚之后,石勒开始分兵与祖阳争夺战线。

  命夔安控制广宗、经县两地,稳住安平国。又命令王阳南下占据聊城,堵住平原国西大门。支雄、桃豹则率领精骑北上,迅速控制博陵、高阳两国。

  随后,大致以中山、巨鹿两国为界,石勒与祖阳东西对峙。

  此时,空中的风已显得温柔,东武城中石勒、张宾、张敬、程遐四人在官署院里品茗对谈,丝毫看不出大战惨败后的凄惨模样,反倒似在谈玄的名士一般。

  石勒这一生屡战屡败,曾经被苟晞打得仅以身免,曾经也被王浚撵得如狗一样东窜西跳。可每一次失败他都能迅速站起来,屡败屡战,最后不断变强。

  曾经做对手的人,绝大部分都已死了,独他活到现在,还越活越好。

  这一次,无非是又败了一次,能怎样?

  大不了重头再来便是。

  与前几次相比,今番他好歹还剩下大半个冀州,且其中似清河、平原、渤海等地都是冀州的膏腴之地。他麾下文臣武将还俱都在列,百战精锐仍然敢战。

  怕什么?

  该怕的是祖阳才对。这河北平原,一马平川,可没有什么山河四塞。自今而后,双方便要在这冀州硬碰硬的攻防较量了,且看谁能笑到最后。

  品了口茶,石勒忍不住将五官挤在一起。这种以苦为底的怪汤他是真喝不惯,便是加了八角、桂皮也一样如此,远不如喝点酒水来得畅快。

  见他如此表现,张宾忍不住讶然失笑,石勒也不以为意,与对方笑作一团。张敬、程遐见了此景却都只是羡慕,能与石勒如此百无禁忌的,只有张宾一人。

  张宾随后放下茶杯,对石勒道:“孔苌将军确实得力,虽然被北宫纯追上击溃,可他能及早抢下了廮陶城。廮陶在手,大半个巨鹿便在我掌控之中。”

  石勒推开桌上的茶具果盘,冲程遐招招手,后者赶忙将舆图摆上。

  石勒看着廮陶城的位置,微微颔首,笑道:“不错,孔将军乃我之关张也。只是可惜,没能抢下下曲阳。”下曲阳在巨鹿国西北,此时早已被邵乂招降。

  “无妨的,”张宾不在意似的道:“虽说此战丢了赵魏之地,去了三部乌桓,可将军无需气馁。得自王浚府库的粮草、钱帛多已运至安平,战线也已稳固。

  “两汉之际,冀州以东多泽,交通不便,田亩亦是不及赵魏。可而今不同。”张宾伸手在章武国指了指,“现今,大泽多已退至章武国,巨鹿以东沃野千里。

  “我等以安阳、博陵、安平、清河、平原为线,以渤海、河间、乐陵、章武为腹心。深固根本,西扰中山、巨鹿、广平、阳平,使祖阳不得其安。

  “再联段未柸,乱段部之谊,牵制幽州段匹磾,并可招揽慕容鲜卑与我南北夹击。如此最多年余,兵马粮足,我军可挥师向北,先攻幽州,夺取范阳。

  “范阳国在手,则广阳邯郸道被断,段匹磾与祖阳再难直接联系。段匹磾毕竟资历浅薄,且有勇无谋。辽西、辽东都不在掌控,平州更是不会听其所令。

  “最多三年,段匹磾必将败亡。将军重夺幽州,交好慕容,笼络段部。届时遣一上将自幽州出兵,自北攻南,居高临下,破中山、夺常山,断井陉。

  “再遣一将自平原、清河西向,与敌在顿丘缠战。

  “将军自率大军自安平西进,破巨鹿、夺赵国,南下再复襄国、邯郸截断滏口陉。那时,祖阳之势自将被逐回太行以西。将军之威,必将再复先前。”

  石勒听完微微颔首,重又斗志昂扬。

  丢了荆州又如何?只要孔明还在,关张、赵云还在,哪怕只剩下一郡之地,他也能再打出个威震华夏的声势出来。毕竟他还年轻,不似当年垂垂老矣的刘玄德。

  他等得起。

  不过,石勒复又微微蹙眉,突然对程遐问道:“消息打探的如何?刘曜那里,到底出了什么问题?”这是他一直没弄明白的,钟延宗怎能从河内北上呢?

  当时,若非钟延宗自汲郡北上,石虎所部早就可以自邺城脱身,向北增援孔苌。如此,战场也不可能一路拉到漳南,若是在襄国附近决战,断不至此。

  程遐早有准备,抿嘴道:“消息已经问了出来,中山王正月时就已被俘。据闻,是他轻敌踏入轵关陉,随后被钟延宗堵住了两端出入口,瓮中捉鳖……”

  “废物!”石勒骂了一句,忍不住又喝了口怪味汤,更生气了点。

  “右侯,”石勒看向张宾,道:“如此一来,我军与平阳可就断了联系。如之奈何?”早先,张宾劝他占据三台时有个重要条件,便是能与平阳遥相呼应。

  现在,刘曜居然被俘了,整个汲郡、河内都已丢失,轵关陉被堵死,自己的势力完全被分割在了冀州以东。这等情况,到底有些势单力孤。

  虽说段匹磾有勇无谋,可现在幽州、并州再加上拓跋鲜卑三地互盟,在态势上是将他的势力半包围了起来。若是没有援手,就怕今后会处处受敌。

  对此,张宾似乎早有准备。

  他笑着道:“地理相隔,暂时自无可奈。不过,祖阳此番倾国而来,陛下那里想必会有机会集兵关中,关中若定,他必会自西向东牵制祖阳。”

  “额……”张敬有些不解的插嘴,“兄长,此番祖阳既然倾国而来,陛下难到不该趁机去打并州么?并州空虚,此乃天赐良机啊!”

  张宾、石勒同时笑着摇头,却并未对张敬做什么解释。张敬一头雾水。

  张宾继续道:“至于盟友……将军,可是忘了王公?刚刚所言方略乃是我单打独斗,可若能连结王公,自可再多一份胜算。”

  “嗯?”石勒拧着眉头,想到了所谓的“王公”。自东阿翻脸后,王弥便引军东去回了青州,与曹嶷合兵,此时该是占了大半个青徐,尽得东海鱼盐之利。

  只是……

  “这家伙已与我翻脸,安肯再与我连结?”石勒倒是不在乎屈尊降贵,无外乎是卑辞厚礼那套流程。可王弥不傻,吃过一次亏后,安肯再与石勒结盟?

  况且,这些时日,石勒一直向河东上表指责王弥谋反,屡次谏言请奉命跨大河讨伐。双方关系早已被踩进了泥里,王弥还会再搭理自己么?

  张宾笑而不语,只是对程遐抬了抬手。

  石勒、张敬看向程遐,只听对方轻笑道:“现今,王公的日子可不好过……”

  大河以南,豫州,蓬陂坞。

  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坞堡,堪比一座大城,共有东西两座高台遥遥对望。一边平静的放牧牛羊,驱赶牲畜。一边平静的屯田垦殖,播撒浇水。

  大城在春风中显得静谧,颇有些乱世桃园的意味。

  然而,这城中东西非但互不相属,反倒互相敌对。

  静谧之下,是各自蓄势的剑拔弩张。

  驻守西台的是王弥军,驻守东台的却是祖逖麾下。双方在同一座大城中静默对峙着,一个开南门对外联络,一个开东门交流四方,保持着诡异的和平。

  当然,所有的和平,哪怕只是短暂虚假的和平,也都是打出来的。

  当樊雅归降,祖逖收复谯县后,桓宣、李头等各路援军便已各自引去。然而,当时王弥便已注意到了祖逖这股力量,立刻派遣曹嶷率军自徐州来,兵围谯国。

  随后,南中郎将王含再派桓宣,蓬陂坞主陈川再派李头救援祖逖。曹嶷孤军深入,未敢力战,见援兵抵达后便即退去。桓宣干脆留在谯国,协助祖逖征讨。

  这个过程中,发生了一点插曲。

  早先,李头协助祖逖作战时就多有立功,是个勇猛悍将。在樊雅投降后,樊雅的坐骑也被上缴于祖逖,那是一匹极为神骏的乌骓马,李头看得心头发痒。

  可李头不过是陈川麾下一员偏将,地位低微。连陈川本人早先也不过一介豪族,没什么出身可言,宁朔将军、陈留太守,这些好听的封号都是他自封的。

  祖逖却不一样,这是真正的北地高门,是朝廷封拜的豫州刺史。举手投足间,祖逖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强大魅力,让人望之心折,不敢造次。

  李头虽然爱极了那匹乌骓马,可一直不敢开口索要。

  一眨眼,时间便到了将要分别的时候。李头即将离开谯县,返回蓬陂坞,这时祖逖亲自来为他送别,随后又亲自送给了他一件礼物——乌骓马。

  不单是那匹心心念念的乌骓马,祖逖还为李头配上了上好的鞍鞯、马镫。

  已是三十出头的汉子,一时间竟欢喜得手足无措。

  自那之后,李头每每逢人便生感慨,“若是能得祖公为主,在他麾下效力,俺便是死也无憾矣。”李头说话时没什么顾忌,于是话头很快便传入陈川耳中。

  刚好,陈川不是个大度之人。

  愤怒之下、嫉妒之余,陈川径自杀了李头泄愤。这等滥杀之举立刻惹得麾下不满,李头亲信冯宠怨恨陈川滥杀,干脆率李头所部四百余人归于祖逖。

  这一下更是触动了陈川的逆鳞。

  就好像他的浑家被旁人拐走了一样,愤怒烧昏了头脑,他下令与祖逖开战。

  这些年借着乱世帮衬,他筑起蓬陂坞,吸纳左近流民为坞户,与周边坞主联合控制黄河南岸运输线,手下势力不可小觑。单论势力,比早先张平不遑多让。

  他本就看不起祖逖,不过是个南逃的士族子弟,还要靠自己出兵救援,靠小恩小惠收揽人心,兵微将寡,靠反间计才能拿下张平,算什么本事?

  早先他名义上归附祖逖,无外乎就看重对方的晋廷背景,是想在乱世里给家族再谋个好出身罢了。可现在,他越看祖逖越是讨厌,干脆便不打算再忍了。

  陈川遣麾下大将魏硕出兵南下,大肆劫掠豫州诸郡,大获子女车马。

  果然,任凭陈川兵马劫掠诸郡,祖逖根本没有反应。

  这让陈川愈发轻蔑起来。

  然而,就在魏硕所部饱掠而归时,祖逖立刻派遣将军卫策出兵,邀击魏硕所部于谷水,大破之。祖逖尽获魏硕所掠百姓,安抚后皆令归家,军中无人私自贪留。

  至此,陈川大惧。

  他忽然发现,祖逖这家伙并不是个好相与的。

  可自己现在已是得罪死了对方。

  作为自封的大晋宁朔将军、陈留太守,他恐惧之余做出了一个违背自己的决定——投降王弥。陈川易帜,祖逖立刻发兵讨伐,打得陈川节节败退。

  此时,王弥来了。

  王弥命令曹嶷为帅,率步骑五万来救陈川,更是想一口气打死祖逖。

  拿下青徐之后,王弥下一步的目标便是兖、豫,此时兖州三股势力中,荀家安排的李述已经势弱,王浚早先安插的焦球更是早已败亡,只剩一个郗鉴在邹山。

  眼看河南大地将入麾下,他岂容晋廷再派人来染指搅局?况且,祖逖兵少,即便统合了樊雅、桓宣、李头部众也才不过万人,自可一鼓而下。

  随后,曹嶷中了祖逖的埋伏。

  曹嶷大败,不敢再与祖逖决战。

  愤怒之余,曹嶷命军中轻骑四出,劫掠豫州,留徐邈率兵镇守陈川的蓬陂坞,自己迁陈川所部退回青州。祖逖兵力不足,没有四散截击,却也派兵进驻蓬陂坞。

  随后,两军同在一城,开始了旷日持久的相持……

  “又一个姓祖的……真特娘晦气。”

  听罢程遐的叙述,石勒忍不住撇嘴嘀咕。

  不过,这确实算是好消息。王弥没能在河南打开局面,自己也没能独霸河北。两个都需要援手的人,自然也就再度有了共同的利益,有了合作的基础。

  哪儿有什么永远的敌人?

  随后,石勒露出笑脸,吩咐张敬撰写信函,准备遣使备礼出访青州。

  “勒本小胡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