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7章:八郡归并开新局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057 字
绛红色号坎,头裹赤帻,背着一个赤白囊,还插着三根赤羽,这是并州传递十万火急军情的驿卒装束!马蹄声由远及近,急促如鼓点敲打在井陉道内。
并州大军倾巢出动,现在怎样了?
胜了还是败了?
虽说祖大将军一直战无不胜,可这次的对手到底是石勒,是当今的天下名将、世间人屠。这万一要是败了,区区一道太行山挡得住这等魔王么?
好不容易,家中才过了几年好日子。
好不容易,才有了这个家。
井陉路上,自常山、过乐平、到太原,沿着驿道的城邑百姓都在猜测,都在盼望。当见到并州驿卒通过时,更是一个个的翘首以盼,希望能得到些消息。
不过,他们自也知道,并州驿卒的嘴巴都很严,轻易不会开口吐露。
然而,这一次,到底有些不一样。
背插赤翎的驿卒策马自井陉疾驰而过。每过城邑,他便纵马高呼:“大捷!大捷!漳南大捷!斩敌军过万,大将军已收邺城、襄国诸地,三部乌桓投降!”
马蹄西去,嗓音干涸。
嗓子早已喊得沙哑,显然这一路没少耗费,可奔驰中的驿卒却依旧乐此不疲。还是第一次,他接过信令时被要求沿途高呼报捷,于是他便要纵情高喊。
大地等了太久,是要有一场甘霖。
春雨纷纷,中人欲醉。
乐平国、太原国,上艾、榆次等沿途城邑议论不断,百姓闻声纷纷涌上街头,顾不得雨落连绵,互相追寻探问,都怕是自己听错了消息,空欢喜一场。
好一会儿,雨幕之中,欢呼如潮。声音惊天动地一般追着驿卒,席卷井陉。
老妪拄杖拭泪,少年攀树遥望,孩童跟着雀跃起舞。
等了许久,盼了许久。
终于赢了!
大胜了!
捷报一路飞马急送,传至晋阳时,正值辰时三刻。
并州行台,官署之内。
这些时日里,官署内外一直都是安静的。所有人都显得沉默。无数脚步错杂、文书互递,却连讨论声都压得很低。人们都盼望着河北战况,却又怕它真的到来。
这一战,并州输不起。
这一战,天下输不起。
渐渐的,嘈杂声从官署外传来,越来越大。官员们开始有些疑惑,没太在意,可随着声音冲到门口,一声声“大捷”冲击耳膜,到底引得人们纷纷惊起。
驿卒干裂着嘴唇,一路奔跑,直奔左仆射的廨舍。
海棠花开,缤纷落英。
他热烈着,大笑着,一路高呼着“大捷”,靴底踏过青石板洼溅起积水。
终于,那呼声穿透重重廨舍,惊起檐下栖鸦,乱了刘英心绪,雀跃婉儿裙摆,武慧闭眼欣然,卫兵们相拥欢呼,文吏搁笔推案,墨汁污了绢册也浑不在意。
欢呼声浪自兵部廨房漫至民部厅堂,最终汇成一片鼎沸人声。
邵续正与仓部司郎高乔核验军粮,闻声指尖一顿,朱砂笔在“三千石”字样上洇开赤斑。他推窗东望,嘴角微微颤动,眸中却映出太行山巅初升的朝阳。
捷报消息传入行台,欢声雷动。
午初,行台大议。
六部尚书、郎官环列如戟,刘琨击柷三声,热烈暂且平息,满堂静如深潭。
“石勒败矣。”沙哑嗓音割开寂静。
刘琨似也要将这个消息仔细咀嚼,顿了顿,他笑道:“大将军胜矣!”喧嚣热闹再度沸腾,羊献容玄衣翟纹端坐凤屏后,步摇金钗微微晃动,美目氤氲。
斜前方,西河王司马珩忽而抚案慨叹:“昔年祖公赴常山,乃是本王力荐!那时,孤便认定了祖公其人,大智大勇、大忠大德!”金冠上,璎珞簌簌作响。
话题偏了偏,可众人乐得奉承,很是整齐的呼喊道:“得亏大王慧眼!”
好一会儿,刘琨再度击柷三声,这才重又止住了喧哗,“今次一战,大败石勒,按战报所陈共斩获万余级,自邺城受降六千守军,战场俘虏八千余。
“另受降三部乌桓兵突骑两万,部民八万余口。最关键的是……”刘琨顿了顿,“今增中山、赵国、魏郡、广平、阳平、顿丘六郡国,打通广阳邯郸道。
“并将河内、汲郡两处飞地纳入治下。拓地一倍有余,且都是河北沃土。”
群情振奋。
张鸿恨不得吼出一嗓子。自己跟对了人,常山张氏兴旺在即!
刘琨深吸一口气,看向云真:“人口情况,子实来给众人说说吧。”
云真受命起身,摊开一个簿册,上面字迹凌乱显然是刚刚撰写不久。他朗声道:“洛阳翻找出的图册大多是太康年间,八王乱起后,很多账目就不再统计。”
众人闻声都屏息凝神起来。
“太康年间,河北人口繁盛,其中赵国四万二千户,约二十七万六千口;中山国三万二千户,约二十一万口;魏郡四万零七百户,约二十六万七千口;
“广平郡三万五千二百户。约二十三万一千口;顿丘郡六千三百户,约四万一千口;阳平郡五万一千户,约三十三万五千口;
“六郡国合计二十万七千二百户,折合人口约一百三十六万口。
“至于河内更是原本的司州大郡,河内原有五万两千户,约三十四万两千口;汲郡三万七千户,约二十四万三千口。总计八万九千户,约五十八万五千口。
“八郡国共原有约二十九万六千余户,一百九十四万五千余口。而彼时,我并州全盛之时,总共不过五万九千二百户,折约三十八万九千余口。”
嘶——
倒吸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发达了!这是真真正正的发达了!得亏当年自洛阳撤离时,云真弄出了尚书省一应账簿图册,否则哪里能知道这等旧时底蕴?对比之下,这八郡简直富得流油!
并州以如今十六万户,七十八万五千余口就打出了这等胜绩。
若加上这等富裕的八州,那岂不是……
然则,云真随后便泼了一盆冷水,“诸位无需太过高兴,河北最先丧乱,诸王之乱中多为战场,又被公师藩、汲桑、石勒、乞活等连连劫掠,户口多已离乱。
“兵、蝗、旱、涝,永嘉四年前后冀州、司州就多在上报灾情,每每言及‘饿殍遍野、易子而食’惨状。在下据此粗估,剩下人口能有百万,已是侥天之幸。”
这般一说,众人滚烫起来的血液确实迅速凉了下来。
张鸿叹了口气,插话道:“尚书还是乐观了些,别说百万,能剩下八十万便已不错。我等河北之人多见惨状,很多地方生民百不存一,实在是……”
轻飘飘的一串数字,却登时让人遍体生寒。
云真复又道,“诸位也别灰心,此八州还是富裕之地。不说其余,太康间仅河内郡可耕之地就约三百万亩,汲郡约二百万亩,一郡之地就堪我并州全州。
“若是能重新清丈田地,再行生产,此等富裕之地必能产出良多。”
按记载,太康年间,并州全部耕地加总才约有二百五十余万亩。可经过祖阳几年清丈开垦,现在并州耕地就已有八百余万亩,翻了三倍不止。
这倒不全是生产力跨越的功劳。
其中,士族隐匿占田被清出占了绝大贡献。按此推算,如果河内、汲郡及新打下的六郡国都能铺开均田、三长之制,即便人口较少,可耕地总量却必会惊人。
毕竟,按钟延宗回报的信息看,仅河内一地连缴获带收获,这几年累加起来就存了近四十万斛粮食。司州、冀州这八大郡国,确实意义非凡。(注)
这时,刘琨微微颔首,道:“正是如此,诸位,大战虽然告一段落,可接下来的诸多事情却必须尽快拿出章程。如今,行台可是一下多了六个郡国。
“并且与汲郡、河内两个郡国又打通了联系。这八个郡国的一应守令官员必须尽快委任。同时,幽州、云州两州既已结盟,又都要我派遣流官,必不能耽搁。”
刘暾思索一番,放下手中的书信,道:“尚书令虽未明说,但幽州是要以刘翰等人为主,云州该以姬澹、卫雄等人为主,可行台必也要派遣一定官员辅助。”
刘琨颔首道:“正是,这些都是需要尽快敲定的,吏部需尽快拟出个章程。”
“唯!”卢志高声应下。
刘琨继续道:“同时,孔苌撤离前曾焚毁了不少襄国积蓄,如今襄国已有饥荒之警,需尽快运粮赈济。这批粮,民部尽快从滏口陉转运。
“同时,对参战有功的将士要行封赏,不能以敌人焚烧作为搪塞,也需要民部、兵部、商事司等一起核算功劳,筹措赏赐。”云真、邵续、武慧同时应下。
随后,刘琨又看向荀崧,说:“另外,八郡国城邑中,积压的讼狱也需要尽快清理,抒清冤案,释放无辜,尽快树立起行台威信。”荀崧高声应下。
刘暾补充道:“新增土地人口必须得尽快清点,恢复生产。均田、三长、府兵制务必尽快推开。这其中兵事优先,最好征募当地兵马成军,这是重中之重。”
刚刚,刘琨诵念战报只说了斩获如何,对伤亡情况却未提及。
这场大战,并州军的损失丝毫不小。
左右卫及左武卫、左骁卫,四部府兵精锐伤亡超过四千,几乎每一幢都已残了建制,有些幢甚至已打得名存实亡。左屯卫、西河国兵伤亡近千,也堪称惨烈。
至于骁果军、河内兵、汲郡兵,三军相加亦有两千余伤亡,总计八千余死伤。
而拓跋鲜卑、段部鲜卑的伤亡还未统计。
若非如此,并州军也不会停止追击,放任石勒东逃。
兵疲师老、伤亡惨重,非不愿也,实不能也。三部乌桓人心未附,拓跋鲜卑军心已摇,再去追击,一旦被石勒打出一个反击,届时前功尽弃。
当务之急,确实是尽快恢复在河北地区的战斗力,先稳固新占之地。
邵续想了想说:“我打算自去一趟河北,在下本就是魏郡人,借此大胜可以说服诸多坞堡投效,以坞堡兵先快速成军,随后再随着府兵制渐次调整选锋。”
云真也说:“我也打算与户部司主事张公一道前往河北,清理人口,安排分田事宜。行台可否组建一个新的项目组?届时,我等可一起在河北就地办公。”
刘琨十分认可,随后转头对刘暾问:“可否劳烦长升公带队?”
刘暾笑着吐了口气,“义不容辞。”
刘琨随后转向羊献容,起身,隔着屏风行礼道:“太后,此次大胜,自大将军祖阳以下,各军将士都要进行封赏策勋,此事亦是要紧。
“我意,行台兵部、吏部先快速核对军功,明定升赏。待行台理出眉目后,五品之上的封赏策勋,我等先奏请太后承制封拜,之后会再发与长安一份。”
此时,平阳已有消息,伪汉已决意以河内王刘粲、征西将军赵染为帅,近期再度发兵关中。事急从权,刘琨不打算将如此庞大的封赏交给皇帝批复。
否则,一来一回不知耗费多少时日,征战良久的将士们会因久等而失望的。
羊献容直了腰背,温声应下。
刘琨松了口气,一时间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。这一战打出了气势,打出了威风,也真真正正给整个并州、整个河北,乃至整个天下打出了希望。
然而,一切还任重而道远。
行台再度忙碌了起来,无数细务需再讨论、商议,尽快做出一应安排。眼见暂时无事,羊献容、西河王两人便即先行离开。门后的议论声已再度嘈杂震耳。
出门后,羊献容已从容戴上面纱。忽而,她有些好奇地问了西河王一句:“大王,不知当时你是因何慧眼识英?单单擢了祖公为常山中尉?”
一提到这个,西河王就来了精神,哈哈一笑,“在下于观人一道颇有心得,想当年,士明刚过弱冠,端是一表人才、望之国器,且才华横溢,志向高远……”
西河王说的口沫横飞,手舞足蹈。
羊献容就那么静静的听着,只觉得越听就越是满意。
并州亦落了小雨,润物无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