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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49 节

第0546章:颂威名河北声震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53 字

  大战后的第二日,三部乌桓遣使奔至祖阳大营,请求归附。

  祖阳带上了使者却没急着理会,优先安排拔营,开向邺城。大军行至一半,北宫纯麾下的斥候便赶回报讯,言及邺城守军已向北宫纯投降,让出邺城三台。

  祖阳留骑兵戒备三部乌桓,步兵加速赶往邺城,随后入城屯驻,封闭府库、安抚百姓。忙完这些,已近黄昏,乌桓使者已经等得急不可耐,好在是得到了传召。

  邺城、内城,原石虎府邸,堂屋内的兽首灯等正在燃烧,在窗口春风的扰动下微微摇曳。祖阳踞坐案后,甲胄未卸,卫玠、拓跋普根等将官僚佐都端坐在旁。

  乌桓使者行至堂中,伏地长拜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。

  他声音恭敬中带着微颤,朗声道:“大将军明鉴!我审广、渐裳、郝袭三部,本心向晋室。早先归附石勒,实因王浚贪暴,苛敛无度……

  “其麾下枣嵩、朱硕之流,征发频繁,幽州百姓如坠沸鼎!我等不堪压榨,为保部族,不得已才暂避羯胡麾下……”窗外风吹帘动,细碎声显得如此清晰。

  祖阳指尖连续轻叩案几,打断他的叙述。灯火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在墙上:“既言心向晋室,当初何不西投并州?我两军对垒时,尔等为何襄助石勒攻伐?

  “三部乌桓为虎作伥,害我不少将士性命。此等‘不得已’,恐难服众。”北宫纯按刀侧转身,甲叶的声音铿然入耳,让使者下意识吞咽了一下。

  冷汗自鬓角滑落,滴入使者领口:“大将军容禀!并州路遥,王浚心胸狭隘,我等贸然迁离,恐其追杀。今亲见大将军破石勒于漳南,方知天命在晋!”

  屋外,隐约有巡夜甲士沉重的脚步声传来。祖阳脸色肃整:“阵前倒戈方可称义。昨日三部若反戈一击,石勒早溃,大势底定尔等又只作壁上观,为何?”

  使者喉结滚动,声音发颤:“段部鲜卑自北突袭,我三部当时只求自保啊!然我等并未再有任何逾矩之处……今携部众十万,诚心归顺,愿为大将军驱驰!”

  他伏得更低,宽大的袍袖在冰冷地面铺开。

  沉默显得很漫长,让人每时每刻都在饱受煎熬。许久后,祖阳才似乎有些不情不愿的开了口,“也罢,早先种种,到底是王浚之过。若真心归附,须依三事。”

  不等使者惊喜道谢,祖阳冷然拂袖,带起一股劲风:“其一,三部突骑拆编入我军中,尽心为我效力;其二,审广等三酋长及家眷迁晋阳授职;

  “其三,部众离散编户,分置常山、赵郡、魏郡安置定居。允,则保尔富贵;拒——”他声音陡然转厉,如金铁交鸣,“明日,我即令麾下铁骑踏营!”

  此时,石勒已败,三部乌桓只有两万骑。而祖阳麾下并州府兵、骁果军、拓跋鲜卑、段部鲜卑俱在,仅骑兵就已是乌桓两倍有余,乌桓安敢再战。

  可这等条件确实太过苛刻了些……使者急忙抬头,欲作争辩:“大将军,部民皆乃游牧,若离散安置,恐人心不稳,还请……”

  祖阳厉声截断:“石勒徙尔等南下时,可曾容尔讨价还价?!”

  一句话,使者噤若寒蝉。

  “只此一途!”他霍然起身,甲叶铿锵作响,“归告三王:明晨鼓响前若无降表,便以敌虏论处!”顿了顿,他补充道:“莫想着再去投石勒……”

  帐内死寂,唯余灯火轻摇。

  “……仆,仆这便回禀!”

  演完这出戏,看着使者的背影离开,祖阳突然露出了笑脸。

  三部乌桓两万突骑,十万部众。对现在的并州来说太重要了。新拿下的赵魏之地人心未附,并州军兵疲师老。若拓跋还代北、并州军归军府,河北该怎么防御?

  新征的府兵,可未必有多少战斗力。

  三部乌桓的归附恰好填补了空缺。届时以常山的左屯卫、左卫,乐平国右卫三军为骨,将三部乌桓突骑打散整编,赵魏防线上便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持机动防御。

  现在,正是祖阳声威最盛的时候,自是要一步到位,将价钱讲死。

  解决这事后,祖阳立刻召集各军将领议事。

  段部鲜卑明日就得疾行赶回幽州,接管幽州防务。祖阳打算派骁果下军一起北上,再合常山孙纬所部的一千余骑南下,尽快包围襄国。

  孔苌若是聪明,应该会很快撤离,凭他自己是守不住襄国城的。襄国一旦被破,广平郡近在咫尺,自是也要占下。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要地,必须加以掌控。

  “石勒虽败,可精锐仍在。若所料不错,他会迅速自阳平撤走,经清河北上,返回安平国,据守信都城。”祖阳命人抬来舆图,命令狐泥上前标记。

  信都城是冀州治所,恰是在河北中部的交通要道上。东西向有真定、历城道,横贯于城邑之北,南北有东平邯郸道纵穿城池,都在安平国内交汇。

  “石勒据守安平,则东部、南部、北部诸郡国皆会受其侵逼,这还不止,他骑兵可以沿两条主路西向,威胁我广阳邯郸道的安全。”

  “自信都向南可攻打广平,威胁邯郸、邺城,向北则可直接沿干道奔袭真定。

  “为保真定安危,下曲阳必须拿在手里。”

  下曲阳在巨鹿西北,拿下它常山国对石勒就有了一层缓冲。

  祖阳继续道:“同时,常山向东需要拿下中山国,保广阳邯郸道通畅,赵国向东至少吞下半个巨鹿国,留另外半个作为与石勒势力的缓冲区。刘演!”

  “在!”刘演高声应命。

  祖阳吩咐道:“拿下襄国后,你率骁果下军将即刻北上与孙纬合兵,我承制拜其为‘折冲将军’,我会传令邵乂率左卫军夺占下曲阳,你们稍作策应。

  “之后,你二人则继续北上,接手中山国。

  “我会请行台调刘希入中山,为太守。”

  刘演闻言惊喜,这显然是给了他和刘希更大的信任,他立时高声应命。

  “北宫纯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明日受降乌桓后,你带走其中两千骑北上,合左屯卫、西河国兵,攻略巨鹿,争取拿下廮陶城!顺道,也把乌桓的余下八万多丁口平安迁回赵地。”

  “唯!”

  “郑挺、金羽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你二人明日各带一千五百胡骑,合所部骁果军将士,分头攻略阳平、顿丘。石勒必会在这两地迁走不少百姓,你们先抢占城池,收拢流民,驱散匪寇。”

  “唯!”

  “郭默、魏浚!”

  “在!”

  “今次一战,两郡之北暂无强敌,你二人速领河内、汲郡兵南归。谨防河南赵固北上。”

  “唯!”

  随后,祖阳长长吐了口气,笑着补充道:“诸君尽可安心,我祖阳言出必践。邺城、襄国府库里有多少钱帛珠玉,我届时论功分配,一文不留,绝不食言!”

  一时间,整个堂屋内笑作一团。

  翌日清晨,审广、渐裳、郝袭三王亲自来邺城,正式向祖阳请降,祖阳分别承制封三人为四品杂号将军,随后协助钟延宗、李秀率兵接管突骑主力。

  自此,邺城周围已是底定。

  捷报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、宣传之下,如插上翅膀一般,眨眼便飘荡过了河北大地。各个城邑、各个坞堡,各个世家、各个士族,流民、百姓接连耳闻……

  春风吹过河北,绿了苍茫沃野,千里平原。

  从石勒再度北来算起,他一路攻城略地,连败幽州大军,多杀晋室名将,势不可挡。此番轻兵偷袭,更是径自将幽都攻破,深深震撼了河北上下各族、各堡。

  然而,还不等这震撼如何发酵,新的震撼便接踵而来。

  并州军东出太行,祖阳竟大破石勒!

  紧接着,还不到月余,新的消息就伴着一个个行商的脚夫、游方的道士再度传来。孔苌退出襄国一路向北,在巨鹿国境内被北宫纯率军击溃,果断率亲兵五百驰入廮陶城。

  中山、赵国、魏郡、广平、阳平、顿丘接连易帜,归于并州行台治下。

  段匹磾被祖阳表奏,太后封拜其为幽州刺史,抚军大将军。广宁郡划入拓跋,合云中、定襄、代郡为云州,拓跋普根出任云州刺史,受镇军大将军。

  幽州、云州并受并州流官,三州结盟,共抗石勒。

  似乎就是一眨眼而已,建兴二年开春,河北瞬间变了颜色。

  博陵国,崔氏坞堡。

  博陵崔氏当代家主崔溯光召各宿老议事,商议家族接下来应对行止。

  祠堂内晨光斜穿高窗,尘埃在光束中浮沉。

  供台上崔氏先祖牌位森然罗列,正中“未雨绸缪,谨小慎微”的祖训木匾,映出了道道冷光。家主崔溯光踞坐主位,一身粗麻衣,高冠博带,显得飘飘欲仙。

  堂下,十余宿老鸦雀无声,唯闻窗外惊鸟扑翅。

  此时,漳南大捷的军报早已传遍博陵。本以为王浚一死,河北大势已然底定。可谁料又是那个祖阳,竟是硬生生正面对战,击败了石勒。

  河北现在一分为二,天下的走势也已变得扑朔迷离。

  这种境况下,博陵崔氏要如何行止,总要拿出个章程。

  终于,沉默了许久,有人颤声打破死寂:“祖阳已破石勒,魏郡、赵国、中山尽归其手。北面,段匹磾受封幽州刺史……河北天翻地覆矣。我等当思应对。”

  或曰:“是否遣子弟西投并州?今岁科举尚未开始……”

  有人须发戟张,拍案而起:“荒谬!祖阳斩崔遄、屠崔瀚满门,此乃我族血海深仇!且石勒退守信都,距我博陵仅一步之遥,若见崔氏叛离,必有大祸临头!”

  旁边,本是沉默的老头儿冷笑插言:“装聋作哑、视而不见,难道就能免了大祸?祖阳小儿睚眦必报,当年报复之事,他可是区区十三骑就敢闯了家门!

  “诸位,提个醒,这几年北地各族多有投并州者,可唯我博陵崔一人都无!”

  堂中哗然。

  有人提及当年祖阳闯坞堡、枭斩家主的故事。有人谈及石勒尽屠东海国兵团十万的酷烈,安平国近在咫尺。争执声在梁柱间碰撞,惊得祠堂灯火乱晃。

  许久之后,崔溯光终于屈指叩响案几,“肃静!”

  晨光掠过他眉骨,将眸中算计照得分明:“崔遄之死,陈年旧事矣,且实乃他一人之私;崔瀚贪粮,亦是自取灭亡!岂因一两人之私事妄举,就断全族前程?”

  指尖划过族谱竹简,停在“崔遄”名讳上,他缓缓道:“乱世,宗族宜分。”

  “我意,拣十名嫡庶子弟,即日西赴并州投考。余者继续留在博陵,对石勒虚与委蛇。”他环视众人,字字凿进死寂,“对祖阳给人才,对石勒给钱粮。

  “我崔氏两头下注,不论谁胜谁负,都可回旋,此方是百年千载存续之道!”

  众人陷入思忖。

  好一会儿后,各自颔首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