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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48 节

第0545章:定联盟祖阳分饼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813 字

  当夜,祖阳命令步兵主力退回大营休整,请拓跋、段部鲜卑两军戒备三部乌桓,又命令北宫纯率领麾下三部向北,连夜包围邺城,谨防守军焚城而逃。

  一日夜的大战,并州军上下都已疲惫欲死。

  人们连欢呼的力气都已欠奉,不少人甚至干脆陷入了脱力的状态。

  好些兵士还在吃着饭,呼噜声就已响了起来。荀歆等文吏组织民壮、辅兵巡营,一个个将在营帐外昏睡的兵士拖回营内,扔进干爽的草堆,睡得昏天黑地。

  然而此时此刻,祖阳却还不能休息。

  饶是一日大战殚精竭虑,又亲自纵马杀敌疲惫已极,可他还有大事没办完。

  大营之内,祖阳召来了拓跋普根,又请来了段匹磾。很多事,需要三人连夜商量出个细节,毕竟之前都是双方信使在传递消息,现在他需要亲自予以确认。

  事关未来河北走向,这事拖不得。

  营帐里,张文轩、祖肃征还有并州礼部尚书卫玠三人陪列在旁。

  大胜之后,每个人都显得很兴奋,但祖阳没急着与他们多做叙话,每个人的功劳他都记得,但当下可不是与他们复盘或者赏功的时候。

  很快,段匹磾到了。

  “见过大将军,见过代公!”营帐外,虎背熊腰的段匹磾利落行礼,干脆利落。拓跋普根笑着还礼,祖阳却“诶”了一声,一边向内请,一边纠正道。

  “我两人与辽西郡公乃是金兰之好,你既是他弟弟,也核该唤普根一声‘阿干’,与我俩平辈论交。”一句话,段匹磾心情大好,三人关系登时近了不少。

  现在,新组建的联盟该讨论如何切分蛋糕了。

 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,那么战争之后必是要跟进落实政治的成果。

  没有成果的战争,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。

  此时,论年龄序齿祖阳在三人中还是最小,可论及威望和势力,祖阳却是新同盟的核心。祖阳也没有与普根谦让,径自坐在了营中上首,占据主导之位。

  众人都是杀伐决断的一方领袖,互相客套几句,很快就从大胜后的兴奋中挣脱出来。极致的热烈与极致的冷静一眨眼便已转折,切换得如此丝滑。

  寒暄一毕,祖阳先向祖肃征、卫玠两人问道:“刘公(刘翰)可已投诚?”

  刘翰是原洛阳的尚书,北逃后成为王浚的下属。在蓟县被石勒攻破后,石勒、张宾认为他相对受控,又是燕国本地士族,于是将他委任为了幽州刺史。

  而在拓跋鲜卑局面稍定时,祖阳就已派祖肃征东去,劝说刘翰反正。此时,卫玠早已受李秀之命秘密东行,劝说段匹磾结盟,给出的利益便是幽州刺史。

  军情司在幽州布局深远,很快与两方都搭上了线。

  刘翰是燕国本地士族,与裴宪等人相类,都是有一定气节的晋臣。石勒委他为幽州刺史,显然有千金买骨的意思在,若是石勒兵势仍强,或许能压得住他。

  可祖阳的谍子却去得极快,几乎是石勒前脚离开,祖肃征后脚便去跟进。

  当刘翰听说是祖阳在背后操盘,且有段部鲜卑加盟共襄大事,当即便决心易帜。而当段匹磾听说祖阳操盘,刘翰也已决心易帜,当即便决定加盟。

  靠祖阳的信用背书,双向融资。

  随后,就是祖肃征引导段匹磾大军南下,过常山、赵国,败郭黑略等部,随后经襄城、邯郸直击石勒后背。前天夜里,他与张文轩取得联系,这才有了今日决战。

  祖肃征大声回禀道:“禀大将军,刘公久慕大将军威名,对大晋忠心无二,只一时委身于贼,并无背叛之意。我等一到,他便已决心易帜。”

  卫玠也跟进道:“刘公已将幽州钱粮民户及土地图册上交,此时已实际控制了燕国、北平、范阳三郡国。上谷、广宁两郡国也已回函投效。”

  一旁,段匹磾听得有些紧张。

  虽然他此次出兵来得关键,可现在的情形却是幽州已投效了祖阳,并非是投效于他。此时幽州已算是祖阳的辖区,祖阳能再如约将之吐出来么?

  虽然信得过祖阳的人品,可事涉利益,段匹磾还是有些忧虑。

  听罢下属禀报,祖阳微微颔首,这才看向段匹磾:“段兄,此番大战来得及时,段部鲜卑大功一件。如先前所议,我拟表奏你为幽州刺史,加抚军大将军。”

  一句话,段匹磾登时长舒一口气。

  他起身抱拳行礼,大声道了句“谢”,激动得红光满面。如此,他在名望上已经与兄长段疾陆眷平起平坐,若论辖区势力,他甚至犹有过之。

  “不过,”祖阳话锋忽然一转,对段匹磾道:“此战石勒虽然大败,可核心精锐犹在。日后,他大概会移兵信都,控制赵魏以东之地,重整声势。”

  听了这番话,段匹磾表情复又凝重了不少。

  这是自然之理。虽然石勒败了这一战,可段部兵力太少,没能复刻早前襄国大战时石勒的胜利,将对方打得一蹶不振。石勒主力仍在,自然会重整旗鼓。

  祖阳转头看向拓跋普根,对他问道:“阿干,若你是石勒,你会怎么打?”

  拓跋普根故作沉吟,将脑子里的台词过了一遍,随后道:“若我是石勒,我会先行稳住阵脚。随后,派轻兵反复袭扰并州,主力伺机重夺幽州。”

  “啊?”段匹磾一脸愕然,不解道:“为什么?”

  并州才是石勒的生死大敌啊,石勒这一败明显是败在并州祖阳的手上,不该先解决并州大敌么?他本还以为自己可以安坐幽州,只需策应并州即可。

  拓跋普根一脸严肃,为他分析道:“石勒刚刚大败,军心士气都需重整,暂不会再轻启决战。况且,我与士明在西互为联军,石勒便是想战,轻易也不好下手。

  “可幽州不同,此时贤弟麾下兵少,未必能守得住蓟城。而石勒已失赵魏根基,所据便仅剩冀东之地,与幽州已是毗连。若不拿下幽州,他岂会安心?”

  卫玠适时补了一句,“刺史公,莫忘了段部之中可还有段未柸在。且令叔父段勿复辰已作势自立,令兄辽西郡公与石虎结了兄弟,暂无意与石勒为敌。”

  换句话说,段匹磾暂时没有足够的兵力和援手。

  石勒夺幽州时,杀了王浚麾下精兵万人,三部乌桓又已叛离,孙纬率千余精兵投了祖阳。段匹磾接手的幽州一穷二白,连个乡勇民壮的部队都无。

  只靠他手里的五千段部骑兵,守得住幽州么?

  段匹磾似是听出了祖阳的言下之意,但他不想将手中利益立刻吐出,思忖道:“我可回信,召兄长、叔父等人来幽州助我。此番……毕竟是胜了。”

  祖阳故作沉思,道:“既如此,不若这样。广宁、上谷两郡总归是刚刚声言投效,尚未确定归降。我意广宁郡暂时自幽州剥离,与代郡一并归于拓跋。”

  段匹磾登时拧起眉头想要抗议,可祖阳抬了抬手,示意还未说完,他只好又等了下来。祖阳道:“请普根阿干暂时驻军于涿鹿,助你实控上谷,戒备石勒。

  “若是疾陆眷阿干等人肯率军西向,与你合兵,防御幽州已无问题。则我们今日就做个约定,普根阿干届时需退回代郡。让出广宁郡,拓跋还是到代郡为界。

  “不然,则按此议执行。

  “有拓跋部兵马为援,你防守幽州到底会省下不少力气。如何?”

  “这……”段匹磾一时陷入纠结。此时,又是卫玠在一旁插话道:“刺史公,此事不需多想,大将军一诺千金,可还有什么信不过的?

  “当务之急,乃是刺史公尽快接管幽州政务、防务。若是兵力不足,一切都将是空。拓跋兵马若在代郡,急切间难以救援蓟城,在广宁涿鹿则是不然。

  “届时幽州、拓跋、并州三地互盟,拓跋居中策应,石勒轻易难以得手。若是辽西郡公愿意听从刺史号召,合兵助力,届时大将军做主,再把广宁让出便是。”

  段匹磾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,但是觉得卫玠说的颇有道理。反正他现在还只是口头上成了幽州刺史,广宁郡他还尚未实控,此时划分出去倒也不算心疼。

  恍惚中,他到底点了点头,就此答应下来。

  拓跋普根见状大喜,心中大石就此放下。有了此战大胜,再有了广宁郡划入治下。凭着这两样大功带来的威望,加上祖阳给他的背书,他已有信心稳住拓跋。

  祖阳这时又看向拓跋普根:“阿干,姬澹、卫雄及几部乌桓已屡次向我上书,希望归入并州治下,重入汉地。可他们一走,我担心阿干没人治理汉地啊。”

  拓跋普根正自高兴,闻言心中忽然一紧。

  虽说对姬澹等人背离拓跋多有不满,可现在这种形势下他又全无办法。盛乐局势现在主要就是依靠祖阳、姬澹等汉人帮忙震慑,且双方是盟友,他无法翻脸。

  少了姬澹、卫雄等人不单单是少了十余万丁口,更关键的是他会少了一大把推动汉化、治理拓跋的人才。此时对于代郡的开发都还欠缺,更遑论再加个广宁。

  正自思索间,拓跋普根的对面,段匹磾也是一愣,他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人才能治理汉地。那刘翰等人并未投他,而是投了祖阳。

  万一刘翰等人也要走……

  见拓跋普根正在思索,段匹磾便抢先开口道:“大将军,既然我已被任为幽州刺史,便是咱大晋的朝臣,且所统所管之地亦是大晋之土,是否可以派来流官?”

  嗯?

  拓跋普根闻言眼前一亮,却又一时有些犹豫。这次祖阳帮忙平定内乱,已过度介入了拓跋内政,其影响力已是不小,若再有流官派来,他自会有所忧虑。

  毕竟,他的拓跋之地可并非晋土,这是他要承继的祖业。

  祖阳面露为难,对段匹磾道:“此事之前并未议过,我行台之中虽有干才,可所行之法都是并州新法,一切需按行台规矩。就怕与刺史的施政方略有龃龉。”

  “咀什么雨?”段匹磾听得一头雾水。

  卫玠在旁做了通俗解释,他大手一挥道:“那些事我本也不太懂,哪有什么方略?只消能解决钱粮、安定百姓,检拔兵士。我只管带兵打仗,不会冲突。”

  祖阳表情还是显得有些为难,似举棋不定。

  纵横家的关键手段就是“信息差”和“欲擒故纵”。可他对拓跋的渗透和对幽州的渗透要同步进行,此时让两个首脑都在一起,互相影响,反而会有奇效。

  在拓跋鲜卑,祖阳已经有了足够的积累和力量,其实很多事都已经可以强行推进。但是这样就落了下乘,会激起拓跋普根的抵触,祖阳现在还离不开普根。

  毕竟,偌大的拓跋鲜卑,还是要靠“拓跋”这个姓氏来凝固法统。

  而在幽州,祖阳根本没有任何底蕴。刘翰等人虽然心向并州,可全无实力,根本左右不了幽州大局。他想要让力量渗透进去,需要段匹磾的主动配合。

  于是,借着两人不同的诉求,通过不同的利益反复拉扯,就是他此时的工作。段匹磾有主见,勇猛非常。可勇猛有余,智谋不足,是典型脑子里长肌肉的角色。

  拓跋普根性子沉稳,也有一定的才能,但是现在底蕴不足,最需要他的支持。

  凭借这些,再加上今日一场大胜,祖阳才能做这个局,施展自己的影响。待他将自己的政治贷款发出去,将来再慢慢经营,将债转股,随后强化对两地控制。

  经过反复的权衡、犹豫,又“禁不住”段匹磾的再三请求,祖阳终于“勉为其难”的应允下来,同意向幽州派遣流官,协助段匹磾打理一应内政。

  这些既然是流官,那自然就要接受并州行台的领导,段匹磾也未提出异议。

  眼看双方达成了一致,拓跋普根有些焦急起来。

  但是他仍旧不想让祖阳指派流官,于是忍不住问道:“兄弟,能不能别让姬澹他们离开?如此一来,我对盛乐的控制怕有不足啊。”

  祖阳为难道:“阿干,此事并非是某在煽动,你也知道盛乐变乱时,各部都已自身难保。且姬澹等人是要了我的许诺,他们这才愿意出兵襄助的。

  “男儿在世,岂能似石勒一样,食言而肥?”

  段匹磾已解决了一应大事,心中轻松,本想劝拓跋普根一句,也学自己接受流官算了。可又觉得有些唐突,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说话。

  思索再三,祖阳看了段匹磾一眼,却并未背着对方,而是压低声音对拓跋普根道:“阿干,恕我直言,便是一应汉人都留在盛乐,你也难有效治理。

  “诸部自行其是,大部自保兵马,一旦有变就似早先一样,各怀心思。”

  拓跋普根苦笑不已,这些他当然知道,可又能如何?

  草原上数百年下来,都是这般。

  祖阳故意作思索状,对他道:“其实,拓跋部在雁门的数万百姓,还有我西河国的一众杂胡,目前都治理良好。办法只有八个字‘离散诸部、分土定居’。”

  拓跋普根挑了挑眉,沉吟起来。

  祖阳点到为止,随口道:“姬澹那里,待返回并州,我再劝劝。或许会有转机。”拓跋普根松了口气,对祖阳微微颔首,段匹磾也在一旁蹙眉思索。

  身侧,祖肃征、张文轩、卫玠都在暗自啧啧。

  自家主公这“纵横术”,可是愈发炉火纯青了。整个对话说到现在,并州什么实际利益都未付出,可先让段匹磾让了广宁,再让他主动求请流官。

  今后,并州势力必将渗入幽州,将双方越捆越紧。

  拓跋鲜卑这里,分明自家已在盛乐拥有不少力量,却一点都未向拓跋普根展现出威胁。只是在借力打力。普根看似没有决断,可必然已经起了心思。

  “离散诸部、分土定居”对于他巩固地位也是极为有利的。且这种程度的大变革,只能依靠强大的威望和强大的力量才能推进,只要他动念,就必要依赖祖阳。

  今后决策,无非早晚而已。

  此时,一场大胜犹如巨大的石弹落入平湖,冲天的水花泛起,可这不过只是今日一瞬罢了。更大的惊涛骇浪尚未开始波及四方,余韵的影响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