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4章:得大胜力挽天倾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36 字
“援军到了!段部鲜卑的援军到啦!”
“郭黑略已死!”
“襄城、邺城都已被破啦!”
“石勒逃跑啦!”
无数呼喊声开始响起,在并州军的阵列间此起彼伏,渐成一片。军心是战争的关键,而军心又极不稳定,就像是孩子的脸,看到不理解的事情就容易崩溃大哭。
此时,不知其数的段部鲜卑正自背后杀来。
此时,石勒的大纛和兵锋正在向东而行,战争中,兵士们不知道他要去哪儿。
此时,并州军开始了全线反攻,祖阳带着亲兵、大纛已杀入了夔安步阵,将一连串的队列打得崩溃倒卷。于是,谣言伴着现象开始散播,远比瘟疫要快。
“大王!如何是好?!”吴豫驰到石勒身旁,指着远处正在杀来的段部鲜卑惊恐追问。此时,他们已远远向东绕行,正自绕开拓跋鲜卑鏖战的战场。
现在有两个选择,一是继续向南绕击,一是迅速反身回去,阻击段部鲜卑。
可是,来得及么?
短短不到两刻钟而已,石勒的心情从峰端骤然跌落到了谷底。他在算计,祖阳同样也在算计,这小儿在利用自己的弱势算计,让自己相信他已再无后手。
段部鲜卑,从哪儿冒出来的?!
怎就偏偏掐准了这个时候?!
石勒心中的懊恼暗骂一闪而没,飞快盘算着应对策略。名将的素质之一便是果断,果断抛弃杂念,果断专注当下,果断做出选择。
认真思考后,石勒就发现自己来不及回防了。
为了快速奔袭,这一路石勒的队伍都在加速,且为了绕开拓跋鲜卑与桃豹的主战场,他向东绕行的距离特别远。估计西侧的三部乌桓也是一样。
这个时候,与其临阵变乱,不如加速进击。
只要能从后面捅穿祖阳的步兵大阵,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。段部鲜卑的突骑是强,可他们不会加入两翼骑兵的乱战,因为无法一锤定音,他的目标必是中军。
石勒的中军会乱,可如果祖阳的中军也乱,那局势就还在两可之间。
一切就还有机会!
“加速!继续绕过去!”电光火石间完成了思考,石勒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然而,世间事并非总会按照推演去发生。
三部乌桓是最先做出反应的。
他们本就是刚刚才投靠石勒,是因为石勒的威名和攻破幽州的威势所慑,对石勒本就没有什么忠诚可言。他们久与段部鲜卑并肩作战,最清楚对方战力。
此时见对方从背后杀来,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立刻大放光彩。
审广、渐裳、郝袭三部乌桓酋长分在各处,可却几乎是不约而同做出了选择。号角声骤然变了调子,正在迂回侧击的队伍和与北宫纯鏖战的队伍同时开始西撤。
一眨眼,近两万乌桓骑兵开始脱离战场。
北宫纯大喜,他立刻命令西河国兵列阵戒备,命令右屯卫、骁果下军开始集结,随后他率领这支机动力量直向中军而去。
他没有加入鏖战,而是向后阵疾驰。
李秀望车上的旗令来的很快,北宫纯看到了中军所需。
大战尚未结束,石勒还在迂回……
十二万人的战场太庞大了,东西两端的距离已不能用步来丈量,而是要以“里”为单位。石勒此时刚刚绕过最东段的战场,没有去管石虎,继续迂回。
他此时还不清楚最东端的战阵发生了什么。
“大王,鼓声,鼓声停了!”吴豫在耳畔大声喊着。
“闭嘴!”石勒一声呵斥,两人的声音都消散在迎面鼓荡的春风里。
段部兵到,石勒军阵后方的鼓停了,战场只剩下并州军中的战鼓在响。对军心的打击极为致命。段部鲜卑即将抵达中军,支雄、夔安都在调派预备队向后防御。
然而,鏖战了一天,两人麾下的兵卒也早已疲惫,此时军心也已动摇。
尤其从他们这里看得到右翼战况,看得到三部乌桓正在撤离。
从将到兵,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打鼓。
“文鸯,给我破了他的马阵!”段匹磾心头热烈,大声呼喊。一旁,段文鸯一声大吼,所部突骑加快速度,如猛虎扑食般向前狂奔而去。
同是段务勿尘之子,可段匹磾与阿干段疾陆眷不同。虽然同是热衷好勇斗狠的性子,可相比之下他受到汉化影响要更深,也更向往中原正统的接纳和认可。
在发现阿干没了心气以后,他立刻与弟弟段文鸯联结起来,与族亲段未柸分庭抗礼。虽然不打算继续追随王浚,可他们也不想与石勒之流沆瀣一气。
于是,当祖阳递来结盟邀约后,段匹磾第一时间选择了应承。
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独扛大旗的机会,一个让段部重新兴旺的机会!
相比石勒这种反复无常的奸诈恶徒,祖阳明显更值得信赖。祖阳与兄长段疾陆眷结拜后就一直保持着盟好,在拓跋六修来袭时更是给予了十分重要的帮助。
最关键的是,祖阳言必信、行必果!
说是以身为饵,他果然说到做到,战机已在眼前!
残阳将兵锋拖出斜长阴影,段文鸯的千余突骑与支雄骑兵阵迎面相遇,轰然对撞。鲜卑马槊撕开血肉沟壑,丈八槊锋过处,人马倒毙,在烟尘中犁出猩红通道。
“破!”段文鸯的吼声混着甲胄崩裂声炸响。
段未柸认贼作父,兄长段疾陆眷已再无大志除贼,那他们来做段部里的忠臣!
段未柸勇冠当世?我可从未心服!
一名羯骑百夫长被捅穿,随即被槊尖挑起,四下羯骑登时丧胆。第二排突骑踏着血浪冲来,马蹄将落马者头颅踩进泥里,脑浆与铁蹄间迸出“噗嗤”闷响。
段文鸯一骑当先,与身后骑队拉开距离。他槊锋横扫,两名举盾格挡的羯骑被连盾带臂一并斩断,断肢尚未落地,第三排突骑已从缺口涌入。
长槊如林反复突刺,将支雄仓促布置的阵型绞得粉碎。失去胆量的羯骑在铁甲洪流中挣扎,弯刀砍在鲜卑铁甲上迸出火星,转眼被后续骑兵的长戟挑上半空。
斜阳开始刺眼,光芒开始大盛。鲜卑牛角号声与羯族铜钲在暮色中撕咬,惊起的寒鸦掠过战场上空,羽翼将天光斩得凌乱。支雄军当先溃散。
随后,段匹磾的大队人马杀进夔安的步阵,整个石勒中军在马蹄声中开始崩解。仿佛多米诺骨牌一样,长近数里的阵势瞬间垮塌,兵士们四散而逃。
李秀中间的鼓号声开始再度激烈变奏,并非是让步兵参与追杀,而是喝令全军重新列阵戒备。此时,石勒已经运动到了东南方,开始向后阵杀来。
中军已胜,段部突骑正在绞杀溃兵,此时并州军的当务之急是守住。
只要守住中军大阵不溃,这一战就赢了!
“只要打得对方中军溃散,就还能赢!”石勒大声嘶吼着,眼角狂跳不止。他知道整个战局都出了问题,可现在不能乱,只要他一击得手,就还有机会!
最后的机会!
两千铁甲铠马在东南旷野拉开阵势,向着并州军的中军冲来。
河内兵、汲郡兵当先迎上列阵。各军府兵、骁果军也开始重新整队,调转锋线。北宫纯的骑兵正自西方狂奔而来,祖阳的近百亲兵亦在飞马奔回。
仗打到现在,双方都已经是强弩之末。可石勒还有最后一丝动能,并州军也还有最后一层鲁缟。矛利焉?盾利焉?胜败再无花巧,只剩最后一个回合。
石勒深吸一口气,扣上了自己的面甲。
夕阳擦过云层折射,发出最耀眼的一道余晖,漳南大战爆发了最后一次对战。
战鼓在响、马蹄在敲、兵器擦过铠甲、弓弦径自崩断。
祖阳刺出马槊,石勒挥出弯刀。
战场上的余音似乎骤然消失了,片刻间天地寂然。
渐渐的,呼吸相闻、心脏如鼓,将血液输送到四肢百骸,再自创口处喷薄而出。随后,无数声音活泼了起来,汇聚在一起,最后变成了压倒一切的呐喊。
那声音开始有些模糊,随后变得清晰,字正腔圆。
你听!
那是汉儿、并军在声嘶力竭,那是华夏、神州在奋力呐喊。
在喊什么?
是了,那是一个汉字——
“杀!”
铁骑汇成的海浪撞在了堤坝上,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
强弩之末,不能穿鲁缟也。
石勒攻势瓦解,在亲兵的护卫下开始迅速后撤,吴豫拼命开始组织乱兵。
但是,这一击也并未全无作用,它吸引了并州军的大部分主力。夔安、支雄的队伍开始东逃,桃豹的军队开始收缩,石虎则号集起麾下力量,前来接应。
石勒被亲卫裹挟着,向东而去,他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。一队队的羯人骑兵被并州军覆没,那些杀红了眼的汉儿们正在大踏步的向他追来。
“祖阳……”
“大王,走啊!”
马蹄轰鸣,刀矛如林,遮蔽了视线。
最后,在付出千余骑代价后,石勒被石虎救出重围,率领队伍向东退去。
石勒等人的头脑都很清醒,根本没有想过退回邺城。所有人全都向东逃窜,直奔更远的阳平郡。段部鲜卑紧追不舍,似要把襄国大败十倍、百倍的报复回来。
一路上,石勒军丢盔卸甲,兵器辎重抛弃无数,自相践踏者比比皆是。
可惜,并州军上下已再无余力进行追击了。
只段文鸯还不肯罢休。
一口气追杀近十里,将伪汉兵士同样杀得尸体枕藉,血流成河,直至夜幕已降。在祖阳连续三次信使劝谏下,段文鸯方才收兵,恋恋不舍撤回。
至此,漳南大战落下帷幕。
夜风呜咽,似狼嚎、若鬼哭,安阳以东、以北,邺城以东、以南,无数坞堡、士族噤若寒蝉。这等规模的战事,这等激烈的对战,着实是生平仅见。
祖阳倾国而来,石勒精锐俱在。这一场大战轰轰烈烈开始,反复较量后,终亦轰轰烈烈的结束。石勒败绩,主力东逃,原本历史中“霸北”的剧本被强行改写。
自此,整个河北的势力将要重新洗牌,赵国、魏郡、汲郡、河内,整个太行山东麓的诸多郡国将被囊括在并州手中,广阳邯郸道南段将被彻底打通。
自此,并州势力正式东出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