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3章:决生死破阵而已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67 字
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骤然一变,节奏从略显单调的轻鼓转为急促高亢的连续重击。这突如其来的变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冷水,战场为之沸腾。
正挥舞大戟格开刺来长槊的石三,动作猛地一顿。他刚砸翻一名突入阵中的羯骑,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视线,粗重的喘息让肺叶火烧火燎。
鼓点变了!
这意味着大阵将变!
他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污秽,心脏却像被那鼓槌狠狠擂中——是反攻!
大将军终于下令反攻了!
难以言喻的炙热从脚底直冲头顶,疲惫欲折的双臂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。
“杀!”石三的吼声撕裂了身前的喧嚣,他身边,左武卫和左骁卫的府兵们早已是凭着一口血勇在硬撑,这声呐喊如同烈油浇在将熄的火堆上。
“杀!”的怒吼瞬间连成一片,濒临崩溃的锋线竟硬生生向前推了半尺。
阵中稍后位置,慕容火延的右臂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,肩膀的旧伤在连续开弓后崩裂开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。箭囊也几乎空了。
他倚着一面残破的大盾喘息,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那骤然变化的鼓点穿透了厮杀声,也穿透了他耳中的嗡鸣。
变阵的鼓声!
他猛地抬头,充血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。弓?不需要了!目光扫过脚下狼藉,一杆沾满泥泞和暗红血渍的矛矟斜落在尸体旁。
慕容火延扑过去,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矛杆。粗糙的木柄摩擦着掌心的血泡,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。春桃的聘礼,丰厚的军功,就在眼前了!
喉咙里发出嚎叫,他挺起长矛,汇入那震天的“杀”声之中。
俯瞰整个“口”字形大阵,变化正以惊人的速度发生。
李秀立在阵心望车之上,面沉如水,手中令旗挥动如电。随着鼓令,原本固守最南端的河内兵与汲郡兵,开始飞速向她所在的中军靠拢,伤兵则在向南后撤。
与此同时,那沉寂多时、养精蓄锐的“翅膀”终于动了!
金羽、郑然两队骁果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,此时轰然爆发。这些募兵出身的悍卒,论阵列严谨远不如府兵,但单兵悍勇与搏杀的血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终于等到了出击的号令,顿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。挺起长矛、高举刀盾,如一股钢铁洪流,不再固守原地,而是凶狠地迎着夔安步兵的锋线,向北反卷而去!
整个并州军的大阵,仿佛一只蛰伏良久的巨鹰,在这一刻猛然展开了它蓄满力量的双翼,带着决死的意志,狠狠扑向厮杀正烈的中军。
“口”字展开,变作一字长蛇,首尾同时卷向夔安与支雄所在之处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北方阵前,石勒笑出了声音,开始还只是压抑的浅笑,随后就是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,随后便是一声极为酣畅的长啸,一如他少年时在洛阳上东门一般无二。
只不过,少年长啸是因为在洛阳行贩,看见满眼荣华、满城锦绣,可自己却无进身之阶。现在长啸,则是已将对方逼得手段尽出,自己胜券在握,志得意满。
望车上,王浚头颅还在风中摇晃。
“贼破矣!”石勒猛地转身,发出喝令,右翼等待许久的数千乌桓突骑开始绕过北宫纯所在的战场,向南迂回。与此同时,石勒中军预备队也已完成集结。
等待已久的战机终于出现,并州军变阵了,这是祖阳最后的垂死挣扎。
这一战打了许久,自清晨到正午,由正午向黄昏。两个极为耐心的对手不断出招,互相试探,极致拉扯,最后还是石勒更胜一筹——祖阳的牌打光了!
别看现在并州大阵士气冲天,凶悍反击。可与正在西落的太阳一样,此时阳光大盛无非是回光返照而已。祖阳没有力量了,他无法再护住后阵和侧翼。
只要骑兵向南迂回,突骑自并州军的后阵扎进去,一切就将尘埃落定。
石勒戴上了兜鍪,提起了马槊。
狮子搏兔,亦尽全力。面对祖阳这样的对手,他有必要给予尊重。
这小子,与那个没头脑的王浚是不一样的。
“右侯,且在军中相待,我去擒了祖阳再说!”语罢,也不等张宾再说什么,石勒紧了紧披风,大步走下望车,硕大的青骢马已在兴奋的刨着蹄子。
望车上,张宾礼送石勒,声音清朗——“祝将军,马到功成!”
结束了,一切都将结束了。
石勒跨鞍上马,带着麾下两千骑向西奔驰迂回。与此同时,乌桓的数千突骑比他更快,正自东方向并州军的后阵迂回。只要迂回到位,并州军就只有崩溃一途。
若是能够生擒祖阳,自己或许该给他一个机会?
不,没必要。
祖阳比王浚还要危险,留他不得。早早除去隐患,早早拿下并州。
接下来,自己的对手就将是平阳那位陛下了……
春风吹过脸颊,石勒的心情很好。
同一时刻,祖阳带领亲兵已到了李秀的望车附近。
他侧头对李秀道:“淑贤,注意变阵的节奏,继续替我指挥,中军交给你了!”没有嘘寒问暖,没有生死诀别,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声吩咐。
随后,祖阳亲自带队,百余骑兵擦着阵列奔驰,也开始了大幅度迂回。祖阳的大纛迎风招展,在并州军阵列后依次掠过,每过一处都是震天动地的呼吼。
身在阵中的兵士们不知道全局如何演变,他们只是等到了变阵的命令,等到了祖阳的亲临,大将军战无不胜的威名在激励着他们,所有人都在爆发着、闪耀着。
春风吹过眉梢,祖阳的心情肃重。
战争是人类最极致的较量,是国之大事、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。这里没有什么绝对公平,没有什么如果当初,上了战场,布下兵阵,做了调度,一切再难回头。
一南一北,石勒与祖阳同时带马迂回,开始发起最后的进攻。
很快,祖阳带队扎向夔安的步卒,确实有不少伪汉兵士开始溃退。可无济于事的。乌桓、石勒两军都在迂回,再有最多半个时辰,他们就能抵达既定位置。
大势已定。
战车上,张宾忽然有些感慨。
他想到了大约八年之前,他还在中丘城中读书,自己的弟弟曾经邀自己去见见祖阳。那时他丝毫不感兴趣,随口便做了拒绝。现在回想起来,是很可惜。
这一战后,怕是再难有机会与祖阳心平气和的深谈了。
虽然可惜,但张宾不会后悔。
他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。天下纷乱,群雄并起,却唯有石勒即将荡平河北、太行,随后统御整个北国江山。有自己在旁辅佐,横扫天下又有何难?
祖阳一死,余子皆不再是对手。
开国之功!
这般丰功伟业,他张宾张孟孙已注定会名留青史,功比萧、张。
如此,才不枉他当年仗剑营门,毛遂自荐。
祖阳啊……呵,可惜了。
就在这时,忽然有个侍卫慌忙跑了过来,在望车下冲着张宾大声禀报。张宾陷入思绪之中,一时没有听清楚,直到对方喊了第二次,他才稍稍回过神。
“右侯,北……北边,敌人!”
北边,敌人?
北边哪里还有敌人?邯郸的守军?一群步卒,来了也是送死……
心中转着念头,张宾下意识转身去看,随后他瞪圆了眼睛。
正北方,黑压压一片铁骑正呼啸南来,看规模至少是在五千骑以上。哪里来的铁骑?怎会这么多?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?等等,难道……
下意识的,张宾回头去看,眼中正在变阵的并州军开始变得凶恶,祖阳的大纛开始变得危险。整整一天,双方殚精竭虑,都在不断压迫着对方的后手。
石勒见祖阳的后手尽出,这才投入了全部的预备队。可若祖阳仍有后手,这局面岂不就已翻了过来?现在,己方已经没有兵力再去做什么阻拦了。
张宾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,他有些茫然的看向北方,看向正在飞马疾驰而来的敌人。望车下,留守众人已是一片大乱,张敬牵着两匹马跑来,冲他喊着什么。
视线里,正自北来的骑兵挑起了旗帜,偌大的“段”字显得狰狞刺目。
“兄长,走!”张敬不知何时上了望车,一把扯住张宾,后者浑浑噩噩跟在他后面。恍惚间,他似乎看到了程遐,随后骤然想起了什么。
那是在发兵幽州之前,程遐十分轻松的向他说起了辽西的变化,“现在,段部鲜卑已经四分五裂。襄国大败,段疾陆眷威望大跌,其叔父段涉复辰已隐然自立。
“段未柸对大王忠心,反复劝谏段氏诸部勿要与我敌对。段疾陆眷威望跌落,又在渚阳城公开背晋,也没了心气。只有其弟段匹磾、段文鸯尚且不识时务……”
段匹磾?!
是段匹磾!
可祖阳是何时联络的段匹磾?!
“兄长!”张敬狠狠给了张宾一巴掌,张宾茫然回神,迎上张敬急切的目光。张敬抓着他的手,将缰绳塞了过去,大吼道:“事急矣,快走!”
张宾深吸一口气,跨鞍上马。
眨眼而已,段氏鲜卑的突骑席卷而过,对于向东逃窜的几十骑视若无睹。对大营中四散而逃的文吏、丁壮、辅兵们也不予理会。
现在,祖阳已经将战机打出来了,他们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——
破阵而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