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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45 节

第0542章:交替对兵待变阵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63 字

  “呵……”石勒笑了出来,指尖轻轻捏着自己颌上的胡须。

  祖阳小儿终于动了骑兵,他到底沉不住气。

  视线里,东南方向,拓跋鲜卑的骑兵分成四部,呼啸杀出,开始向步兵阵的锋线略去。早先杀出来的三千骑也开始聚集,随着拓跋普根的狼头大纛行动。

  石勒立刻下令,军中左翼桃豹所部呼啸而出,迎向拓跋鲜卑。

  桃豹所部装备精良,多是自段部鲜卑缴获而来的铁甲、铠马。相比之下,拓跋鲜卑仍是草原骑兵的装备战法,配备铁甲的精锐少之又少,别看人多,不顶用的。

  至此,石勒心中已是大定。

  “右侯,为何还是如此忧虑?此战祖阳玩不出什么花样了。”石勒显得颇为轻松,犹有兴致抬头看了一眼王浚的头颅。现在,战场的节奏完全在他手上。

  “祖阳的骑兵没我多,拓跋鲜卑的兵他又拆不动,此时他手上的骑兵该只是并州军的人马,还能有多少?七千、八千?我右翼三部乌桓还有整整两万!

  “况且,我自己手中还捏着两千重骑后备,祖阳呢?”

  石勒拍打着木栏,迎风而笑,悠然自得。

  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将领,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骑兵战专家。当年追随汲桑的时候,他就能与苟晞打得有来有回。数年间碟血搏杀,对战场把控更加老辣。

  当世人屠,又岂是浪得虚名?

  别看石勒不识字,可他自起兵后,每日都会命人读书给他听。历史上的无数战例、典故,他几乎可以信手拈来。不学而有术,再加上天生的军事天才……

  终于,天下要有大变了。

  曾几何时,一个胡人将要登临那个宝座,将要真正意义上统管汉地,君临天下?踏顿如何,轲比能如何,冒顿又如何?他石勒前无古人,他在缔造历史!

  春风吹拂,喊杀喧嚣,石勒一时睥睨,心中翻涌澎湃。

  旁边,张宾闻言微微颔首,他自也是能看得出战场形势的。此时,祖阳被迫先一步动用了骑兵,已是在大势上落了下风。这种战斗中,先手反而是劣势。

  尤其祖阳的牌更差,更少,打出一张就少一张。

  而石勒的牌很多,每一张都能压得祖阳恰到好处。

  可是,张宾仍旧显得有些忧虑,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安。他看着十余万人厮杀在一起的庞大战场,道出了忧虑所在,“祖阳此子,一贯谋定而动,可今次……”

  今次,祖阳到底反常了些。

  他不该过漳水的。

  若祖阳攻下临水、白沙,保持对邺城的军事压力,石勒就不敢轻易南下强攻李秀。同时,祖阳可以凭借骑兵的优势,李秀的牵制,大踏步的向北机动。

  如此,在数百里的战线上,凭借广阳邯郸道的便利,来回攻击,反复劫掠。

  邯郸在他手上,他的战略主动权会更高。

  可他偏偏过了漳水,而且来到了漳南战场与李秀合兵。

  石勒不甚在意的摆摆手,道:“也无甚出奇,他与李秀分隔南北,时间也久。怕是忧心我已将这支队伍吃掉。关心则乱,他只能来漳南合兵。

  “莫把这小子想得太过,他到底乳臭未干……”

  但愿如此吧。

  张宾心中念叨着,可到底没有说出口来扫兴。追随石勒已久,他已十分习惯了这位“胡将军”的风格和性子,分寸感早已刻在了骨子里。

  更何况,他确实看不出祖阳有何后手。

  战场上,拓跋鲜卑的骑兵与桃豹的队伍绞杀在一起。看得出,拓跋鲜卑确实悍勇,弓马骑射俱是精擅,且其中也有不少精悍骑队,甚至能与桃豹展开突骑对战。

  可总体上,拓跋鲜卑的战法是落后于时代的。

  桃豹并未将所有队伍派出去,他清楚自己的任务,并非是要立刻攻破拓跋鲜卑,而是将对方牵制住,不使其攻击正在鏖战的中军。

  如此,祖阳这支庞大的外援兵团,便算是废了。并非是说拓跋鲜卑会败,而是在桃豹的牵扯下,他们已难再发挥出决定性的作用,只能用来和石勒军做消耗。

  可石勒岂会惧怕与祖阳拼消耗?

  中军战场,一万两千步骑对六千并州军的压力是实打实的。李秀、钟延宗等人拼尽全力进行调派,拆东墙补西墙,可到底只是权宜之计,他们不敢临敌变阵。

  否则,牵一发而动全身,一直未动的石勒右翼极可能一鼓作气进行迂回绕击。

  张宾缓缓摇头,摆出“口”字阵,该是祖阳此战最大的失误。

  终于,北宫纯率领的并州骑兵动了。八千五百骑被北宫纯分做三股,其中六千骑行进在前,两千五百左屯卫行进在后。整个呈品字形向前杀去。

  三部乌桓也动了,却也只是派出八千骑,只是比北宫纯多了两千。

  北宫纯的打算石勒一眼可知,想要以六千骑牵制住己方的右翼,北宫纯自己率两千五百骑击破中军。可现在石勒兵力远比祖阳要充裕,怎会遂了他的愿?

  石勒审慎观察着战场,飞快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兵力,呢喃道:“祖阳应该没有兵了。下一步,他必须要变动步兵大阵,而一旦变阵……”

  想到这,石勒决心给祖阳加一加压力。令旗挥动,三部乌桓再派三千兵马出战,很快并州军左翼战场,西河国兵、骁果下军就陷入以少敌众的境地。

  这两支队伍里,西河国兵是西河杂胡整编,骁果下军中有大量的伪汉降卒,两支部队的战力还好,可军心远比不上并州主力的府兵部队。

  北宫纯不敢再等,麾下左屯卫立刻切入战场,与增援而来的乌桓兵马杀做一团。至此,整个祖阳左翼军团全军出动,同样未能策应中军战场。

  “祖阳没兵了!”战场边缘,始终游弋在外的石虎忽然有了察觉,整个人兴奋得浑身战栗。他立刻率军绕过东南战场,开始向南大范围的迂回。

  “主公!”第五旭驾马凑到祖阳身边,神色显得极为凝重。

  此时,战况确实是不容乐观。这种情况下,似乎变阵已是唯一的选择。只有将“口”字型大阵展开,将整个并州步军的正面扩大,才能反过来压制中军战场。

  如此,才能抵消中军军力薄弱的局面。

  可是,一旦展开了“口”字阵,等于将整个侧翼、后翼的防御完全放弃。乌桓还有近万未动,一旦开始绕行迂回,便很容易击破长蛇阵的后端。

  到那时,整个中军兵败如山倒,再无一丝可以挽回的可能。

  鼓车上,祖阳目光沉凝,视线瞥向远方,只是看了正向这里杀来的石虎一眼。他平静的对刘遐吩咐:“去,带龙鳞军给我把石虎打回去!”

  刘遐高声应命,提槊而走。

  此时,整个并州军的鼓车、旗车附近,只剩下祖阳的一百亲兵。

  龙鳞军的战力是并州之最,在补充了龙骧军的百副胸背甲披挂后,冲锋之力更强。在刘遐的率领下一合击退了石虎。可这样的胜利似乎于事无补,根本影响不了大局。

  石勒、桃豹很快调度,分出了两千骑,眨眼就帮石虎稳住了局面。

  龙鳞军再精锐又如何,能以一敌四么?

  战斗至此,祖阳全军已尽显劣势。

  祖阳剩下的战力全在“口”字阵两侧,全都是步卒,且郭默统帅的河内兵、汲郡兵战力如何,尚且要打个问号。而石勒剩下的战力全是骑兵,都是精锐突骑。

  现在,战场在漳水之南,大平原几无起伏。

 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,祖阳很有耐心,始终没有下令变阵。石勒比他更有耐心,手中的乌桓、突骑预备队始终没有投入战场,始终在等待着祖阳军阵的变化。

  数以千计的生命倒了下去,十余万人厮杀的战场喧嚣震天。

  箭矢如飞蝗般倾泻在方阵前沿,夔安麾下的步卒顶着盾墙持续压迫。阵中慕容火延咬牙扣弦,肩窝旧伤因连续开弓再度崩裂,血水混着冷汗浸透皮甲。

  他捻着双镞箭还未离弦,忽听前方传来凄厉嘶吼——三面大盾应声碎裂,支雄的突骑如楔子般扎进阵线,瞬间撕开丈余缺口!他就势一滚,堪堪躲开一骑突刺。

  “补位!!”钟延宗虬髯贲张,环首刀劈开一匹战马脖颈。他喉咙早已嘶哑,仍奋力喝令预备队压上。阵心望车上,李秀紧蹙眉头急挥令旗。

  “调左武卫第三幢!”话音未落,东南角又一阵骚动,乌桓轻骑擦过了阵列外围,抛射的流矢越过堑壕,将补防的汲郡兵射倒一片,混乱在飞速扩散。

  李秀下意识回头,祖阳的中军仍旧没有命令。

  阵,不能变。

  荀歆在阵心空地踉跄奔忙。

  地上伤兵肠肚外翻,他颤抖的手怎么也捂不住汩汩血涌。抬眼望去,天地似乎已杀得血红。阵前尸骸已填平了壕沟,新倒下的士卒正被同袍踩踏而过。

  支雄的骑兵如潮水轮番冲击,方阵八行纵深竟被削薄过半,并州军的大旗在烟尘中剧烈摇晃,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。整个军阵都似已催至极限。

  左武卫、左骁卫,并州军中的精锐府兵一个个的倒下,不少人都已脱力。即便轮换上阵,可交战的时间还是太长了。对方的兵力富裕,完全在压着己方来打。

  还不变阵么?“口”字阵两侧还有大批骁果军,他们一直在养精蓄锐。哪怕做个轮换呢?奔驰之中,钟延宗肩头中了一箭,在马背上晃了晃。

  他挥刀砍断箭杆,继续大声嘶吼着指挥。

  “你还不变么?”石勒喃喃嘀咕,抬头看了眼天色,“再不变阵,你的中军可就支撑不住了。”说着,石勒笑了笑,因为对方变阵只会死的更快。

  打到这里,便是张宾也微微松了口气。

  他也实在想不出,这种境况下,祖阳还要怎么翻盘。

  “慈不掌兵,说起来很简单,可实践的时候真是难啊。”祖阳感叹了一句,声音微不可闻。八年时间过去,他还是做不到绝对的冷静,看着麾下牺牲仍会悲叹。

  不要伤亡数字,只要塔山。

 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,是要有无数的调度支持,无数的计划筹备,是对自己麾下战力、敌军战力都做到了充分的评估,这才能底气十足的喊出口。

  真不容易啊……

  阵后,祖阳从太行山麓收回视线,视野中,一面红旗显得如此微小,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要做出决策了。于是,他喊了一声“第五”。

  旗车旁,第五旭拔出大纛。

  鼓车旁,祖阳跨上战马,扣上面甲。

  并州军最后一百骑,杀向战场,“口”字型大阵,开始变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