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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44 节

第0541章:鏖兵博弈决漳南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174 字

  天光破晓,金光从太行山脊迸出。当朝阳大盛时,漳南平原的薄雾已被数万铁蹄踏碎。露珠滴落、乱泥飞扬,轰鸣声、喧哗声震耳欲聋。

  从高空俯瞰,并州军“口”字方阵正自扎根大地,拒马桩在逆光中拖出尖刺状的阴影;石勒军两翼骑兵掀起尘浪,如铁灰色的洪流缓缓漫过初青的草甸。

  祖阳的拇指划过槊锋,寒光映亮他眉眼。

  视线尽头,夔安指挥的步阵正由北而来,列一字长蛇,脚步铿然,铁甲鳞片相互咬合的咔嗒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。石勒不是公孙瓒,没有拿优势骑兵来凿阵。

  箭囊中三棱箭簇的倒影里,祖阳挥手,下达了第一个命令,做出第一个变化。

  大军右翼,刘阏陋头看着中军号令,立刻回身,向拓跋普根禀报:“代公,大将军旗令,右翼出骑兵三千,袭扰攒射,搅动敌方步阵!”

  拓跋普根思索片刻,点点头,“伊娄、独孤……”

  并州军的右翼后阵,伊娄部、独孤部的轻骑纵马出阵,马蹄踏地与太行山风混响在一起。石虎轻骑也突然从步阵烟尘后闪现,两千把角弓拉满的弧度如同新月。

  祖阳在鼓车上眯眼凝神,身后大纛旗面猎猎,声响撕裂了宁静。

  随着双方轻骑同时出阵,战争爆发了。

  第一支鸣镝箭在晨光中划出猩红轨迹。箭矢擦着伊娄翰的后背落地,刹那间,石虎骑阵中的两千把大弓同时崩响,拓跋军中的大弓同时开始还以颜色。

  双方疾驰相近,角弓互射,不断有人落马,轻骑忽散忽集,持续拉扯。

  在石虎的驱赶策应下,夔安的步阵仍旧不受影响,继续向并州军的步兵阵靠拢。方阵的望车上,李秀下令道:“大盾准备,弓弩手上前。”

  旗令挥动,鼓声响起。

  慕容火延深吸了口气,跑动着站在一名左武卫盾兵的身后,捻起一支双镞箭。步兵互相靠近,石勒两翼的骑兵也在渐渐相近,但保持着五百步的距离。

  显然,石勒并不急于破阵。

  夔安的喝令声里,军中步弓手开始跑步向前,脱离步阵。钟延宗盯紧了对面动静,在对方突至一箭地后挥下了手掌,耳畔弓如霹雳,破空的锐啸嗡嗡然。

  弓弩手开始对射,方阵中,各个幢主、队主喝令兵士们蹲伏,用小盾遮蔽头顶。可密集的吊射之下,总会有漏网之鱼扎中躯体,射透甲胄。

  生命在不断流逝,拷打着将领们的神经。箭矢飞速的消耗,双方的伤亡都在增多,夔安的步阵仍旧不紧不慢的移动,双方的主将都未做任何多余的变化。

  石勒抓着一只水囊,立在望车上,慢条斯理的啜饮着。旁边,王浚的头颅在风中晃动,怒目圆瞪,似也在观望着这场大战。身后,张宾的脸色始终有些凝重。

  夔安的步兵抵近一箭之地,前锋盾牌被立了起来。

  因为是攻方,弓兵缺少大盾的掩护,夔安麾下的部队伤亡要比并州军更重一些。可他还是没急着改变命令,于是弓矢的对射仍旧在残酷的进行。

  钟延宗蹙了蹙眉,视线在对方步阵上自东而西扫过。他召来传令兵,向身后指了指,后者飞快向后奔去。他将手中唯一的一幢预备队拆出三队,派向阵中。

  沉默的对射,嗡鸣的箭雨,睁大的眼睛映着鲜血,草甸上殷红一片。

  箭矢已消耗了十余轮,慕容火延的肩膀开始疲惫酸痛。

  就在这时,夔安猛地扣上面甲,前锋令旗骤然向南压倒。

  一万步卒,一字长蛇,凶悍向南冲了过去。

  一箭之地,跑过去的时间却要许久,双方的箭矢仍旧在互相激射。只是并州军的目标不再是对方弓手,开始面向正在冲锋的夔安步卒。

  有人在推进的过程中栽倒,他没有爬起来的机会,整个队列毫无犹豫的踩踏而过。方阵正中,望车上的李秀听到了钟延宗传回的话,立刻开始布置。

  方阵中的令旗挥动,魏浚派出了一幢矛矟兵,飞奔着向前移动。后阵出现了薄弱处,郭默开始安排填补。前后两端相距五百步,从他这里已看不清发生了什么。

  石勒的两翼骑兵都在缓慢前压,拓跋部的骑兵渐渐丧失了腾挪空间,开始回撤。石虎追击了一会儿,约么让开冲锋道路后,在战场边缘停了下来。

  战况已经改变,他接下来会自己寻觅战机。

  北宫纯频频向祖阳的鼓车看去,却还是没有等来自己出击的命令。夔安的队伍已近方阵前锋五十步,箭矢的威力在这个距离上得到了最大的发挥。

  慕容火延咬着牙,活动一下肩膀,从箭囊中抽出了破甲锥。

  奔跑中,夔安身边不断有人栽倒,他无动于衷,只是举着盾牌盯紧与前方的距离。三十步,箭矢的密度有些稀疏起来,再强的弓手也很难连续不停的劲射。

  十步,夔安的箭矢突然停了,双方互相已能窥见对方的模样。

  震天的咆哮喊杀中,夔安军前锋五千人呼啸向前,投矛、梭镖、飞戟开始互相招呼。夔安前锋奋力搬开拒马,一道道木板被搭在沟上,两方步兵相撞。

  矛矟互刺,盾牌相击。

  这时,被夔安遮蔽的身后,支雄率领两千重骑突然跨鞍上马,开始加速。

  战场剧烈的变化,双方攻守都是极快。

  一眨眼,拒马木障碍都被搬开时,夔安再度下了命令。步兵迅速成建制后撤,与并州军脱离接触,随后拆成两只队列,将整个中间通道空了出来。

  后方,石勒按下水囊,挥动令旗。

  整个石勒大军的两翼骑兵同时加速,大地颤动,野花花瓣簌簌掉落。几乎是在同时,石勒军阵中,百余面牛皮战鼓同时炸响,声波震得中军诸人视野微晃。

  支雄突骑前锋列锋矢阵,凿向方阵正北。

  并州军又一轮箭矢离弦时,拓跋普根下意识侧头,仍旧没看到祖阳下令。箭雨没入冲锋骑阵,有人栽落,更多人还在猛冲。夔安的步兵则扑向方阵两翼。

  “戒备!弓弩手后撤!”钟延宗拔出刀来,大声嘶吼,所有的都伯、幢主、队主都在嘶吼。慕容火延没有犹豫,立刻转身疾奔,与补位的汲郡兵擦肩而过。

  李秀蹙紧眉头,对传令兵吩咐:“让郭默再派一幢兵来!”

  传令兵奔向后阵时,前锋早已开始交手。

  马头撞碎大盾,矛矟捅穿马颈。北面阵列正中的兵士被撞得倒飞开去,支雄麾下的突骑带马而飞,挺槊突刺,靠着强大的动能硬生生凿出了数个缺口。

  两千骑是个庞大的军阵,支雄没有一股脑的派去,借着步兵散开的通道他先派了五百骑冲阵,随后将队列分成四个波次,每间隔百息便派出一波,轮番作战。

  骑兵如抡起的重锤,一波波的砸在并州军血肉铸成的锋线上。

  大阵厚有八行,可在纵马疾冲的骑兵面前仍旧守不坚实。阵后,钟延宗的预备队,补位的汲郡兵,迅速列阵,向前封堵着缺口,失了速的骑兵抡起弯刀砍杀。

  石勒的两翼骑兵也在奔行,但并未立刻围向步兵方阵。

  在距离敌阵还有二百步时,两翼骑兵骤然停了下来,不再前进。鼓车上,祖阳深吸了一口气,按下了心中所有躁动。双方主力骑兵都未轻动,只看着方阵厮杀。

  自突骑战术流行后,整个战阵兵法都开始在做着缓慢调整。

  按原本的趋势,所有步阵的纵深会越来越小,正面会越来越大。因为再深的纵深也未必能以血肉之躯挡住突骑,还不如将正面放大,争取对对方包夹。

  可这一次,并州军列的是空心大阵。

  若是阵心被对方突破,那么整个大阵也将要土崩瓦解。祖阳一方的突骑未动,而支雄所部借着步兵掩护,却得以向阵北发动强袭,一时间并州军打得十分艰难。

  好在,整个大阵之北都是并州步兵的精锐。

  左武卫、左骁卫的府兵装备不俗,死死顶住对方凿阵。骁果军虽然阵列不熟,可个体战力极强,对敌方失了马速的对手有格外奇效。双方在阵北拼死鏖战。

  战阵中,不断有人受伤,不断有人阵亡。

  很多时候,伤势稍轻的兵士拖着伤势严重的同袍离开战阵,拼命来到大阵正中。在稍稍处理伤势后,又赶忙奔回前阵,参与作战。

  荀歆额头布满汗水,不断指挥着医匠们分开处理伤患,安置不同伤兵。

  “石勒居然有个好耐心……”祖阳轻轻吐了口气,一时也无可奈何。

  这是弱势者必然要面对的局面。

  石勒比自己强,他怎么打都有道理,未必会按着自己的心愿排兵布阵。当年界桥之战时,如果公孙瓒如石勒一样先派步兵,稳住骑兵主力,战局或许会不一样。

  四方大阵是守御之阵,应对的是敌人四面围攻和骑兵强冲。石勒麾下的桃豹、程遐都是见过这等阵法的,怕是早早就已经琢磨了破解之道。

  先用步兵弓手互相消耗,削弱箭矢对骑兵的杀伤。随后步兵排除障碍,为骑兵掠阵,骑兵中间突破,步兵两翼施压。石勒骑兵比自己多,他耗得起。

  现在,一万步兵、两千骑兵的敌军在轮番进攻。而四方步阵的北面只有六千多人,这还是李秀、钟延宗连续调派后的结果,差一点就会被对方攻破。

  没办法,祖阳只能先行动用自己的骑兵。

  不止如此,他的步兵大阵也要跟着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