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0章:跋扈骁将战人屠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95 字
漳南平原,月挂中天。
四月的风卷着暖意,飘然掠过对峙的连营。
经历了一旬的休整之后,祖阳于昨夜通知,将行决战。四更时,各军各营开始埋锅造饭,兵士们各自喂饮战马。祖阳的中军大帐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黎明正暗,油灯将祖阳的身影投在舆图上,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标记。他马鞭点在大营之北,令狐泥上前插上代表己方步兵方阵的标识。祖阳声音沉静。
“我意!”祖阳的声音在帐内回荡,目光扫过济济一堂的将领们。看了看李秀,最后停在张文轩脸上,这位“飞狐”对着他微微颔首。
“左武卫、左骁卫、骁果中军、骁果上军集结于北端,由骁骑将军钟延宗统领!河内兵、汲郡兵列阵于南端,由河内太守郭默统领!”
“两端合兵近两万步卒,布‘口’字形空心方阵。前后左右,各五百步,纵深厚需八行!就地推设拒马,深挖堑壕!阵心留百步方圆,安置医匠、箭矢!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目光如炬:“此方阵之责,唯有固守!务必如磐石生根,不可擅动一步!给我将石勒的爪牙,死死钉在阵前,逼他来啃这根骨头!”
他看向肃立一旁的李秀,“此方阵全局,交由将军府长史李秀督统!”
语罢,李秀带头出列,钟延宗、韩据、石三、郑然、郑挺、金羽、郭默、魏浚等将领纷纷出列,铁甲晃动擦出密密麻麻的铿锵,众人同声轰然道了声“唯”。
天明后,军令如飞矢,射向各处营垒。
沉闷的号角与急促的鼓点撕裂了清晨的宁静。人间四月,正是“樱桃红颗压枝低。绿兼红好眼中迷”的好时节,但此时,尘土漫天,战鼓动地,大战将起。
近两万步卒在各级军官的吼声中,如同庞大的机械般运转起来。离开据守已久的营垒向前推进。队列齐整、步伐逶迤,在骑兵的掩护下向前大踏步的前进。
随后,拒马桩被粗重的绳索拖曳着,深深楔入干燥的泥土;百炼钢的铁锹翻飞,一道道浅壕在阵线前迅速成型;车辆被推入阵心,医匠、弩箭开始聚集。
很快,“口”字形方阵轮廓,在烟尘中逐渐清晰、凝固,如同一座用血肉夯筑的移动城池。军士们沉默地检查着兵器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皮革味,浓郁压抑。
-----------------
晨光曦露,漳水南岸,石勒大营。
石勒立于高耸的望楼之上,鹰隼般的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晨雾,死死锁住对面那正快速成型的庞大方阵。春风吹动他颌下的胡须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。
“‘口’字阵?”石勒冷哼一声,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,“祖阳小儿,这是要学那乌龟,缩起头来,诱我大军去撞他这硬壳子!袁绍对公孙瓒的战法?
“想钉死我的主力,再给他两翼的骑兵创造合围的机会?想得倒美!”
石勒目光闪烁,瞬间已有了决断,转过身,冲楼下将领们厉声下令:
“夔安!你统率军中所有步卒共万人,列‘一字长蛇阵’,正面推进!抵近敌阵三百步,弓弩齐发!不需进破其阵,只给我死死钉住他!让他动弹不得!”
“石虎!”他猛地转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侄儿,“率汝麾下两千轻骑,绕行敌阵侧背,持续游弋骑射!箭矢不必吝啬,我要他时时刻刻如芒在背!”
只要祖阳顾此失彼,就得早早把压箱底的骑兵填出来堵窟窿。
夔安、石虎闻令向前,重重应了下来。石虎眼中凶光暴涨,舔了舔嘴唇。
-----------------
灯火昏黄,启明高挂。
并州中军大帐内,祖阳的布置还在继续。
“骁果下军、左屯卫、西河国兵,所有骑兵共八千五百骑,由左屯卫将军北宫纯统领,为左翼!拓跋鲜卑共有三万骑,由代公拓跋普根统领,为右翼!”
他指向舆图,在步兵方阵侧后方点了点:“两翼骑兵,依此地势,成梯次横队展开!偃旗息鼓,藏好行迹!以步兵方阵为屏障,借其兵阵遮蔽我军骑兵动静。
“翼侧埋伏,未得中军号令,便是天塌下来,亦不许妄动一兵一卒!”
北宫纯、刘演、丘林鞮、拓跋普根等将出列,大声应“唯”……
战阵左翼是一片稀疏林地,地势略显低洼,借着前方三百步外的步兵阵遮蔽,确实不易窥见动静。北宫纯在阵前勒住战马,拍打了一下马颈,眼神锐利如昔。
他算不得祖阳心腹,可此番却被祖阳看重,直接委任为一方统领。他心中既有豪情,亦有隐忧。他麾下三军皆是并州军序列,都以突骑为主,这是好事。
但是,骁果下军中有不少伪汉降卒,且整个左翼只有八千五百骑,不止是对对面,便是对右翼来看也显得差距悬殊。如果发动攻势,就怕他这边力量不足。
可他也知道,这是不得已的办法。
拓跋鲜卑能够出兵已是难得,那些部众除非拓跋普根,其他人也很难指挥的动。两军分开列阵,虽然兵力有差,可却能保证彼此都如臂使指。
他默默检查着马鞍旁的弓囊箭袋,对身旁的副将低语:“传下去,人衔枚,马勒口,整个左翼都给我藏严实了!没听见鼓响,哪个敢露头,军法从事!”
右翼的拓跋普根则显得更为沉静,他抚摸着心爱战马的鬃毛,对族人下达了同样的潜伏命令。相比于汉人将领们的忧心忡忡,他反倒对祖阳格外的有信心。
两翼骑兵如潮水般滚动,悄然进入指定的隐蔽区域,梯次列阵,旗帜伏倒,数万铁骑瞬间仿佛融入了大地,只剩下春风吹过旷野、草叶发出的阵阵沙沙声。
-----------------
天光大亮,日出太行。
石勒的望楼之上,视野更为开阔。当祖阳的步兵方阵完全定住,两翼看似空虚,只有烟尘弥漫时,石勒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洞察的冷笑。
“哼,烟尘障目,故弄玄虚。无非是‘中列方阵、左右雁行’,想在翼侧埋伏?瞒得过别人,焉能瞒得过我?”他注视着步兵两侧后的缓坡疏林,笑着摇头。
猛地转身,石勒目光扫过麾下一众剽悍的骑将,杀伐之气弥漫:
“桃豹!”
“末将在!”铁塔般的羯将悍然出列。
“你统率本部,并统张噎仆、逯明所部,共两万六千精骑,为大军左翼!”
“审广、渐裳、郝袭!”
“末将听令!”三名乌桓部首抚胸应诺。
“你三部乌桓,合兵两万,由审广统一节制,为大军右翼!”
“得令!”三将齐声怒吼,声震营盘。乌桓突骑的悍勇之气被瞬间点燃。
石勒大军的两翼骑兵开始大规模调动,战马嘶鸣,铁甲铿锵,四万余骑兵撼地而进,如两条蓄势待发的恶龙,缓缓游向预定战场,肃杀之气直冲云霄。
-----------------
最后,祖阳的目光落回自己身边,帐中灯火摇曳,帐外天光正擦出鱼肚白。
“刘遐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随我于阵后,为中军,亦为全军最后之预备!”他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,“我将在鼓车登高,观敌瞭阵,调度全军!你护住中军,兼护旗鼓号令!”
“唯!”
“传令!一旦敌军骑兵主力与我步兵方阵接战鏖兵,两翼骑兵需看我令旗行动,左右合围,与步兵中心开花!临敌交战,必有变化,各部需看我指示。
“务必依令而行,敢有迟误者——斩!”
轰然应诺声中,祖阳挺身肃立,环视帐中诸人。这里有他自洛阳带来的部曲,有他相濡以沫的妻妾,有洛阳天崩后投效的骁将,亦有谋夺云中结亲合作的盟友。
将近八年时间,苦心经营,他现在终于有资格与石勒做一场赌上国运的决战。
祖阳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鸣。
“诸位!此战,敌我势均,石勒凶顽,荼毒河北,志在裂我山河,亡我华夏衣冠!我等今日列阵于此,非为一己之功名利禄,是为天下苍生争一线生机!
“救亡图存,为我华夏!奉天应命,诛此凶逆!”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凡此战奋勇向前,立有功勋者,我祖阳必厚加褒奖,绝不吝啬!
“待我军攻破邺城、襄国,所有缴获之金银财帛、珠宝翠玉,本将分文不取,尽数按功赏赐此战之勇士!望诸君,戮力同心,共破此贼!
“此战,必胜!”
“必胜!必胜!必胜!”营帐中,诸将不分胡汉,齐声高呼。
旭日东升,其道大光。
山呼海啸般的吼声突然爆发出来,声震四野,冲散了之前的所有压抑。
步兵方阵正中,负责统管医匠的荀歆听在耳中,胸中一时热血激荡。阵列里,慕容火延给大弓上弦,脑子里想的是将给春桃的聘礼。
左翼伏兵处,吴飞将身躯挺得笔直,思念着家中的妻女。阿提乌延驾马走过,顺手拍拍他的肩膀,回头大笑,意气飞扬。
阳光自东方地平线处打来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祖阳立于鼓车之上,大纛在风中飞舞,昭示着数万大军的胆魄与灵魂。
-----------------
“传令!我与支雄各率两千重骑为后军压阵。待我军步兵箭阵止息,行将鏖兵之际,两翼重骑即刻列墙而进,逼退祖阳两翼!若敌骑退却——”
石勒挥鞭劈向舆图中央,甲叶铿锵震响,“步阵需速开缺口,放支雄两千铁骑直捣中军,击溃敌军步阵,直冲祖阳鼓车!三军齐出,一鼓荡平晋垒!”
同样轰然应诺声里,石勒扫视着已列阵完毕、杀气腾腾的麾下。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刀,刀锋直指并州军大阵,声如雷霆带着他特有的粗犷与煽动力:
“如今晋室已亡,河北太半已入我手,唯有这祖阳小儿尚自并州跳梁,不识天数,阻我王师。此战若胜,并州亦将尽入我手!天下即将大变!
“我若得千秋荣华,必不忘诸君富贵!
“蓟城宫室,金银珠玉如何,绫罗绸缎如何,尔等皆知!此战得胜,我必分赏三军!人人有份,按功取酬!尔等父母妻儿,从此穿金戴银,享用不尽!
“我要让天下人皆知,追随我石勒,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!
“此战,必胜!杀!”
“杀!杀!杀!”
充满贪婪的狂暴吼声在石勒军中炸响,如同平地惊雷。石勒的勉励,又如给沸腾的油锅浇上一瓢滚水,整个军阵弥漫着嗜血与贪婪的躁动。
极致的欢呼声里,曾经的“幽州王”王浚被粗暴推搡到了两军阵前。此时的王浚满头花白散落,形容憔悴,丝毫不复当年“凶孽”的风采。
他瞪大眼睛,看着对面列阵以待的祖阳大军,忽然老泪纵横。
“好好好,报仇……报仇!”他奋力喊着,可惜声音早已淹没在了鼎沸的呐喊之下。刀光闪过,血水泼洒,硕大的头颅被刀斧手拎着,随后高高挂在杆上。
石勒军中上下,士气冲天。
平原之上,两座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完成了最后的狰狞构型。
一军向北,一军向南,鼓声隆隆、旌旗猎猎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