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38章:祖阳穷思迫决战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701 字
春雨如油,浇在石勒营中则是另一份气象。
细密雨丝飘洒,轻柔地拂过帐篷,在帆布上敲出细碎的声响,仿佛轻快的曲调。兵士们三三两两在营中谈笑,都是一身轻松。
大头兵们看不到全局,但是能看得出趋势。现在,并州军一退再退,不断被自己追着走。且并州军骑兵较少,大部分的步卒根本走不快,已入绝境。
早先,也曾听说那位晋廷的大将军祖阳英雄了得。可此时再看,也不过如此。趁着大王东去幽州,发兵偷袭,可大王一旦回师,立刻便将其打回原形。
这叫什么?
偷鸡不成蚀把米!
若是顺利破去并州军主力,大军很快就能西向太行山,届时攻破晋阳,大半个北国就在大王掌中。追随大王作战的兵丁们,自也少不了钱粮女子。
然而,就在这时,雨停了。
汹涌的蹄声如滚雷般压来,很快出现在了大军西侧。“大晋大将军祖”的大旗迎风猎猎,黑压压的铁骑人潮汹涌,甚至让人一眼看不清规模。
并州军的援兵真的来了!
并州军是从哪儿来的?襄国怎样了?邯郸怎样了?邺城又怎样了?
本来十拿九稳的战局登时波澜跌宕。
夕阳柔和,光芒万道,可此时射入营垒,却仿佛殷红似血,格外肃杀。
昨夜,石勒大帐,石勒就已得到了祖阳南下的消息。
浑身泥浆的吴豫先一步抵达,正在疾声禀报:“大王,祖阳率领的胡骑足有三万余,还带着一支强悍步卒,突然大举杀来,我军根本无从抵挡。
“那令狐盛也趁机出邯郸,内外夹击之下我军大败,只能一路南逃。”
石勒烦躁的摆摆手,脸色阴沉似水。
他知道,真实的战况大概率不是如此。若是大军东出,堂堂对战,吴豫早就引兵撤走了,怎会傻乎乎的与对方决战?怕是轻敌之下被对方打了埋伏。
可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现在该如何应对。
他自然看到了祖阳麾下的规模,不必想,只可能是从拓跋鲜卑借来的兵。这等规模的骑兵,眼下也只有拓跋鲜卑才可能挤得出来。
可是,这怎么可能?
拓跋鲜卑不是内乱了么?不论是猗卢获胜、还是六修获胜,这两方都要面对内部变化,需要借着兵威去镇压异己,需要时间去捋顺内政。
没有个一两年光景,拓跋鲜卑怎可能对外用兵?
他们脑子出问题了么?
舍弃云中根基不管,应了祖阳之请出兵,居然还一口气杀来了河北?
这一来,还真是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。
石虎没心情听吴豫扯淡,上前抓着他的甲领喝问道:“祖阳大军南下,那邺城呢?如今情况如何?”邺城是关键,若是邺城被破,万事皆休。
吴豫赶忙道:“祖阳自邯郸击破我军后,他便没有多做修整,一路向南追杀。只在邺城之北袭破了临水、白沙,但尚未见他进攻邺城。”
石虎松了口气,若有所思。
夔安立刻对石勒谏言:“大王,邺城堪重,不容有失。是否分兵还救?”此时还兵救援便不能只派普通兵卒,至少要派等量突骑北上才行。
石勒怒视道:“将军何怯也?!邺城三台尚有守军三千,祖阳便是攻破了外城又能如何,破不了三台邺城就等若无恙,此时还军,军心怎办?!”
刁膺在旁边暗自庆幸,幸亏自己没急着开口。他想了想,谨慎道:“大王,祖阳此来必是为救李秀,然我军占据要道,自可将其两军分隔。
“明日可派骑兵北向,驱赶祖阳军马,不使两军合兵。李秀所部没有援军襄助,粮草殆尽,军心必乱。那时我军先破李秀,再破祖阳,自可全胜!”
石勒闻言稍觉满意。
虽然先前刁膺也曾被他斥退,可近些时日里还是一直在建言献策,且渐渐也能说到他心坎里。至少这一次,不再是畏敌而退的主意。
此时,他心里也是如此做想。祖阳来便来了,又能如何?骑兵堵住他南下通道,不让他与李秀联兵,随后等李秀军心崩溃,先行灭去,自可大胜。
不过,在做决策之前,石勒还是先习惯性的看向张宾。
张宾捋着胡须,正在思忖,目光微微一凝,随后道:“胡将军,如今去看,李秀所部之前的退却乃是故意为之,是她以身为饵,在诱我主力南下。”
嗯?
这话一说,登时让众人都愣了愣,帐中一时面面相觑。
张宾没卖关子,径自道:“李秀乃祖阳妻妾,军政皆宜,最得其人信任。且从襄国之战看,其攻守调度、运筹决策很是强劲,并非优柔寡断之人。
“然则,我大军抵近时,她却故意拖延,合兵后只是缓慢南撤,任由我军步步紧逼。想来,她早已知祖阳必至,就是为了诱我军主力离开邺城、漳水。
“如此,祖阳大军一路南下,我军不再有天险可阻,就形成了今日局面。邯郸已破,滏口陉已通。祖阳截断广阳邯郸道,将邺城、襄国分作南北两段。
“我军若是不与祖阳决战,那么祖阳会持续向南牵扯我军。李秀乃敏锐之人,从兵马调度即可窥见北面动静,自然猜得出祖阳所部动作。
“她得信后不见祖阳南下,则必不会再于此间迁延。定会且战且退,撤回安阳,不再与我军纠缠。我军失了主力骑兵,如何留得下她?
“李秀一撤,祖阳更不会死拼。他会还师邯郸,择机向北攻破襄国。
“那时,我若再行北进,则李秀所部会再度北上,骚扰邺城。待襄国被破,祖阳已无后顾之忧,便可调常山兵南下,并大肆征发赵国、广平兵马。
“那时,祖阳兵力更加充裕,我军则进退两难,便要坐困邺城了。”
石勒摸着颌上胡须,眯眼道:“这么说,祖阳此番布置,乃是要逼我与他决战?”若从张宾刚刚所言的态势分析,似乎这已是唯一的走向。
因为邯郸。
邯郸原本不重要,因为并州军兵力薄弱,只两三千人守城,做不来什么大事。吴豫、王阳八千兵马围城,已足可确保整条南北通道不会被断。
可现在,邯郸很重要。
因为祖阳带来了近三万骑兵。之前李秀落在这里的是颗死棋,但祖阳一来,一记打“劫”,这颗死棋活了。成了分隔石勒南北势力的命门所在。
若是不去决战,石勒便没机会收复邯郸。
襄国本身还没恢复生产,粮食全赖外地输运,不出月余就得断粮……
张宾点点头,继续道:“由果推因,此番祖阳怕是早已盯紧了我等动作。大军刚刚出发奔袭幽州,祖阳立刻便派李秀东出,同时安插谍探联络孙纬。
“随后,烧我粮草,李秀收复赵国,围攻襄国。钟延宗出兵河内,威逼邺城……若是不出所料,怕中山王那里也是出了问题,河内恐已易主。”
不顾满帐哗然,张宾继续道:“在此期间,祖阳既未关注河内,也没干涉李秀,而是自己北上云中,平息拓跋鲜卑内乱,进而从拓跋鲜卑借出兵马。”
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。
等于河内、河北、云中三地有变,祖阳却以钟延宗定河内、李秀乱河北,自己平了云中?虽然不知道祖阳是怎么做到的,可眼前的结果就是如此。
由果推因,自二月开始,一系列的事件背后都有祖阳的影子。
祖阳一开始就是打定了主意。
先前种种都是铺垫,都是为了调派兵马、积蓄力量。
此时才是图穷匕见!
以邯郸为凭借,以襄国为筹码,逼石勒与自己决战!
襄国如今比邺城重要,是石勒真正的根基所在,他丢不起。
如今,整条广阳邯郸道已是彻底犬牙交错。幽州被石勒所控制,代郡是拓跋鲜卑所占,常山在祖阳手中,赵国正在被石勒偏师恢复。
再向南,襄国在石勒手中,邯郸、武安在祖阳手中,临水、白沙在祖阳手中,邺城在石勒手中。祖阳大军即将南下,石勒横在祖阳与李秀大军之间。
这等态势,你中有我我中有你,确实是殊死相搏。
任何一方都别想轻易抽身,只能在这太行以东、河北大地决出个胜负高下。
拖得时间越久,似乎对石勒越是不利。
下意识的,帐中诸人都摒起呼吸,等待着石勒的决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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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雨歇云散,祖阳大军已出现在了战场以西。
祖阳按辔徐行,向南看了一眼,随后又向东方大营眺望,嘴角微微勾起。旁边,拓跋普根摘了披在身上的毡毯,抖了抖水珠,随手卷起,对祖阳问道。
“你怎知石勒不会来拦你?就让咱们堂而皇之出现在这?”
祖阳笑道:“越拖下去,对他来说变数越大。邯郸自南北将他隔断,北面的情况他根本无从掌握。襄国、赵国我都可以去打,更可以趁乱去偷幽州。”
拓跋普根看着祖阳,小声道:“可事实上,你已经偷了……”
“嘘!”祖阳竖起手指,拓跋普根撇撇嘴,也不甚在意。
这件事算是为决战留的后手,两人心知肚明便也足够。
祖阳笑着继续道:“正因如此,石勒若是不肯与我决战,他费尽心力、所作所为,岂不是都在为他人做嫁衣?再说襄国是他的根基要地,他岂能放手?”
拓跋普根微微蹙眉:“既如此,你为何不干脆拖下去?”
祖阳叹气摇头,“事情哪里有这么想当然?不亲眼来南边合军,我怎知李秀军境况如何?若是她们败了,我并州的主力军团等若全军覆没。
“届时,河内、汲郡、上党怕是要一扫而空。石勒可是不止一次攻破过壶关,那时他从上党北上,我根本没有力量分兵防御。赌不起的。”
另一番话,祖阳没有说出口。
他此番出兵,与拓跋普根带来的部队并非都是信得过的心腹。
此行,右屯卫、右武卫两支部队,姬澹、卫雄所控制的汉人乌桓联军,以及参合坡索头过半主力核心都留在了盛乐,用以控制政局,维系联盟稳定。
这次带出来的兵,乃是盛乐索头部、贺兰、达奚、伊娄等部和龙鳞军、西河国军为骨干,以诸多杂胡为填充。这样的兵马必须要速战速决,最忌拖延。
一旦战事迁延日久,没有看到近在眼前的胜机,且没有得到足够的缴获,这支兵马立刻就会起意叛乱。草原上,生死寻常,没人能看得太远。
拓跋普根吐了口气,拍了拍马鞍旁的大弓弯刀,“那就打,如你所说‘打死敌人除外患,打死自己平内乱’,得尽快有个结果出来。”
“嘘!”祖阳警惕的四下看看,小声提醒:“这句话心里知道就行,哪里能说出口来?”拓跋普根不甚在意笑了笑,目光在石勒大营处凝固。
这一战对他而言,是树立威望的一战。想要坐稳大单于的位置,就必须立下足以让人信服的功业,为部族挣下足够的缴获。
没有比石勒更好的对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