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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37章:山穷水尽援军在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836 字

  三月廿三,慕容火延跟随押送粮草的队伍抵达安阳。

  作为邺城之南的第一大城,安阳已成为前线转运粮草的重要据点。大军开拔前,钟延宗在此留了两千人守城,此时又将骑兵派来护卫粮道,足见重视。

  除了守御兵马之外,荀歆也被安排为参军,专司管理前线的粮草调拨。经历过轵关陉一战后,他与慕容火延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生死之交,颇为熟稔。

  多日不见后,两人重逢都很开心,寒暄之后,慕容火延自然便聊起了前方战事,一直在与荀歆打探战事进展。不过,荀歆未答,一直顾左右而言他。

  直到清点完毕,粮草入仓,荀歆才带着慕容火延去了住所。

  堂屋里,两人席地而坐,各自捧着一个陶碗。荀歆仍没急着开口,而是着人制备了一釜饭菜以作招待,“来,尝尝,据说是魏郡有名的肉羹做法。”

  荀歆乃是士族子弟,且是天下名望的颍川荀氏,自来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,对美食品味也自是上乘。慕容火延心中焦急,还是耐着性子跪坐下来。

  陶土釜中腾起的热气裹挟着浓郁肉香,羹汤呈琥珀色,浮着金黄的油脂。剁碎的羊肉炖得酥烂,混着藿菜末与姜茸,沉底的黍米粒吸饱了汤汁。

  “这次,安阳有军报需递回河内,我想办法运作一下,改派你来执行。”

  荀歆用木勺轻搅时,茱萸的辛香骤然弥散,肉羹稠而不滞。慕容火延恍惚着接过陶碗,指尖已被热气炙得微烫,怕肉羹溢出,他下意识去啜饮一口。

  滚烫的汤汁混着肉糜滑过喉头,鲜辣中透出久熬骨髓的甘甜。

  确实是好吃的。

  不过,品尝之后,慕容火延还是蹙着眉问道:“为什么?战事是有什么阻碍?打得不好么?”荀歆放下木勺,轻轻叹了口气,看着对方点了点头。

  “石勒大军南下了,一直在追着大军围攻。现在,大军已经合兵向南,且战且退,可暂时还没能退回安阳。这几次,押运粮草的车队都遇到了袭击。”

  荀歆同样小口啜饮起肉羹,眉峰如川,语气沉重。

  这确实不是个好消息。

  石勒威名太盛,在世人耳中其实远比刘曜要高得多。毕竟,东海国兵团十万大军是在他手中灰飞烟灭,他早先纵横大河南北,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。

  况且,石勒麾下骑兵众多。而并州军麾下的骑兵相对来说到底是少数。在河北这等大平原上交战,骑兵数量的多寡将对战事走向起到极大的影响。

  现在,大军开始南退,石勒在步步紧逼,敌众我寡,骑兵劣势……

  怎么看,这都不是一个好现象。

  慕容火延听罢默不作声,将陶碗中的肉羹一点点吹凉、饮尽。随后,他忽然笑了笑,对荀歆安慰道:“不妨事,这事是大将军安排的,不虞危险。

  “我不走,去年投军应募,我本就是奔着军功来的。”

  荀歆蹙眉摇头道:“你不知现在兵力的对比。现在前线的大军已不到三万人,而石勒与石虎合兵后军力将近六万,据说还有三部乌桓跟随……”

  慕容火延笑着摆摆手,“不妨事的,大将军必已做了安排。”

  荀歆哑然失笑,没有再去与慕容火延争辩。两人的出身、经历、知识架构都相差太大,虽然有共同的生死经历做连接,可两人的见识到底天差地别。

  大将军早有安排?

  祖阳么?他先前再怎么辛苦经营,战绩亮眼,可大战打的是实力、是兵机,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,他甚至都能没出现在前线战场,能有什么安排?

  似东海王一般,千里之外传送机宜?

  冬日里,并州军于轵关陉生擒了刘曜,逼降了其麾下数千伪汉精锐。随后钟延宗、郭默、魏浚合兵一处,席卷河内,那时荀歆确实跟着心潮澎湃。

  多少年了?

  晋地百姓、天下汉儿何曾有过这等酣畅淋漓的大胜?

  等到听闻并州将全面出兵,南北夹击石勒时,他更是跟着热血沸腾。甚至不需要兄长如何劝说,他自己便主动要来前线,想看看这次能否收复赵魏。

  若是先擒刘曜、再下石勒,那天下岂不就有中兴的希望?

  然而,他到底是过于乐观了些。

  理想或许是耀眼的,可现实终究会暗淡下来。石勒大军太强了。虽然收复了汲郡,攻克了荡阴、拿下了安阳,可面对石虎戍守的邺城还是无能为力。

  哪怕李秀调度通神,已轻兵袭破邯郸,可在石虎严密驻守之下,邺城仍旧不动如山。荀歆是懂兵法的,现在战机已失,并州军处处受制,已尽落下风。

  别说翻转战局再图取胜,便是保全现有军队全身而还,怕都极难。

  然而,慕容火延好像根本没想到这些,他仍旧十分乐观,反倒自己开始盛着肉羹,不断劝荀歆放松一些,“大将军必有安排,我等照做就是!”

  这信心都是从哪儿来的?

  荀歆很羡慕他,似乎想得少的人都会幸福。

  可惜,他做不到。

  邯郸城头,令狐盛眺望着南方的官道,也做不到丝毫放松。他被吴豫等人包围已经多日,李秀大军南下之后再也没了消息,他现在每日都很忧虑。

  石勒军团的兵力太过庞大,几乎对并州军具有碾压一般的优势,怎么打?

  并州的兵力本就有限,短期内根本无从指望再有援兵能来救援,怎么办?

  城中的粮食被李秀带走了大半,剩余部分已撑不了多长时间,怎么抉择?

  万一李秀放弃了右卫军呢?要不要现在弃城突围?直奔武安?

  跑得掉么?

  会死的……

  从几天前开始,令狐盛就在不断思考这些问题,可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境地如何,可他并没有选择弃城而逃。

  这是责任,也是良知。

  一旦放弃邯郸,武安便无法可守,滏口陉这条要道就将被封死。

  李秀大军若是北上打回来,他们将会自陷险境,这是他难以接受的。哪怕这种选择要陷他和右卫军于重围,哪怕这种选择非常危险,可他还是如此。

  他听过祖阳讲课,对方曾提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,“性格决定命运”,现在想来,确实一语中的。自己这等个性,终究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
  好在,现在军心尚可一用,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境地。

  军中很多人对祖阳充满了信任,打从骨子里的信任。从兵丁到战将都在不断激励,说大将军对战事必有安排,此战最后终究是会大胜。

  说者有心,听者有意,所有人似乎都深信不疑。

  可是,他做不到。

  这也是他的性格使然,他不为上,只为实。

  “若大军不再北上,也很好,至少士实(令狐泥)不会再入险地。”令狐盛拍打着城头雉堞,心中微微感叹。就在这时,亲兵忽然前来报信。

  “将军,武安方向有援军来啦!”

  什么!

  令狐盛大惊,连忙随着亲兵向西侧奔去。不只是他,墙外围困邯郸的敌军兵马也在飞快调动,肉眼可见大批骑兵正在汹涌着向西而去。

  援兵?为何要发援兵!

  武安守军只有两幢一千人,此来援兵不是送死么!

  令狐盛心中忐忑着,可出于将领的习惯他还是边跑边下达了命令,“全军披甲!随时准备出城接应,约束城中百姓,小心戒备!”

  城中开始泛起欢呼声,一浪高过一浪,令狐盛的心底却是越来越沉。

  太不理智了,太冲动了!

  一旦武安援军在城外被歼灭,邯郸守军的士气必是要崩溃的!

  他驾马冲向城西,随后气喘吁吁的奔上城墙,登上望楼。有兵士似在他旁边高呼着什么,令狐盛只当他们是乐晕了头,直到他自己看到了援军。

  西边,太行山下,援军迎着旭日朝阳正自涌来。

  只一看,令狐盛便晃了晃神,手掌下意识的捏紧刀柄。有水珠滴落,砸在他的手背上,旋即氤氲开来。天空骤然暗淡,春雷炸响,雨丝簌簌而落。

  他忽然笑了,雨丝擦过嘴角脸颊……

  三月廿七,安阳城北二十里,洹水北岸。

  春雨细密如雾,将并州军的壁垒笼在一片湿冷的灰蒙中。营寨的木栅上凝着水珠,不时滴落在泥泞的地上,与杂乱的马蹄印混作一滩污浊。

  乌云昏暗,低沉地压住营地上空。

  李秀的中军大帐内,火盆烧得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那股渗骨的寒意。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,靴子踏过烂泥的黏腻声响,像钝刀刮在心头。

  郭默神色有些凝重的走到帐外,身后王舒跑来追上,可到底慢了一步,郭默通禀之后进了帐子。王舒摇头叹了口气,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追了进去。

  “长史!”郭默重重一拱手,脸色并不好看。

  “郭太守,何事?”李秀没有转头,仍旧在盯紧着木架上的舆图。郭默忍不住走得近些,甩开王舒的阻拦,沉声道:“军中粮秣将尽,长史有何办法?

  “石勒的骑兵已多次绕道抄掠,乌桓突骑亦在四处出击,只靠刘将军(刘演)、北宫(将军)的骑兵已难以拦截,安阳的粮草已有多日未能转运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李秀只是平淡回答一句,这才转头看向他:“深沟高垒,固守待援。”

  郭默气笑道:“长史是在消遣我么?并州府兵都已被你带来,钟将军所部及河内、汲郡两郡兵马也已尽出。此时此刻,还能从哪里挤出援兵来?”

  这几日,郭默的情绪一直都不太好。

  合军南撤,放弃邯郸,当初钟延宗的这个计划是得到他高度赞许的。郭默自来不是个犹犹豫豫之人。慈不掌兵,为将者要做的就是当断则断。

  可是,李秀最终的决策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  她放弃了进攻邺城,同意了两军合兵向南,可却并不肯放弃邯郸,反而是要大军徐徐南行,且战且退,继续牵制石勒、石虎主力。

  到底是妇人之仁,坏了大事!

  没能及时攻下邺城已是失误,没能及时撤至安阳更是致命的过失。军中粮草有限,现在全靠从河内数百里转运而来,此时已被石勒近乎掐断。

  若营中存粮耗尽,大军立刻便有崩溃之险,到时万事皆休。

  固守待援?

  哪里还有援兵?常山国的左卫军么?区区三千人守卫常山都是勉强,他们还能一路南下打到这里不成?邯郸的右卫军么?令狐盛已自身难保了!

  李秀平静注视着郭默,“我说有,自然会有。”郭默冷笑一声,还要再问,李秀又补上了一句,“若大军崩溃,我亦在此,自当死于太守之前。”

  王舒上前想要打个圆场,可仍架不住帐中的剑拔弩张。

  就在这时,一声声呼喝刺破雨幕,似浪潮一般汹涌滚来。营中忽然起了骚动,兵士们交头接耳,声音开始压得极低,旋即变成震天呐喊,掩不住震颤——

  “是大将军的旗……是大将军的旗!大将军来啦!”

  帐中几人同时一愣。

  李秀原本沉静如深潭的脸上骤起波澜,似梨花绽开一般,明媚璀璨,她不再理会郭默,也根本无视了王舒,未着雨具,她拉开帐帘便冲了出去。

  也恰在此时,雨骤然停了。

  战场西缘,云散雨歇,夕阳斜照,将太行山脊镀上一层暖色。黑潮似的骑兵汹涌滚来,玄底金纹的大纛刺破暮霭,如刀锋撕开天幕,上书六个大字——

  大晋大将军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