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36章:三台在望问去留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41 字
三月十八,经历了堪称惨烈的攻城巷战,并州军夺占邺都外城。
然而,面对更加狭小的内城、三台,并州军上下却一时束手无策、再难寸进。石虎的凶残、巨大的伤亡与邺城百姓的哀嚎,让胜利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三台”是指邺城特有的军事建筑,系冰井台、金虎台、铜雀台,均在曹魏时建立,是在河北平原上人工建造的险要。高八丈,一字排开,并列耸峙。
三台中可储存大量粮食、燃料。每台皆用砖铺面,台上建有上百间房屋,雕梁画栋,图以丹青,色以青素,三台之间均用像浮桥一样的阁道相连起来。
此等天险在过去几年的战事中被屡屡应用,先是丁绍倚重,再是王粹固守,随后是石勒统管,再次是游统所据,都是敌对势力极难攻克的要地。
这里是兵家用武的天然所在。
此时,并州军便是被它绊住了手脚。而石勒前锋已抵近临水,这预示着不知数目的大军即将南来,并州军的形势已岌岌可危。
三月十八日夜,钟延宗带千骑绕过邺城北上,进谒李秀。
虽然钟延宗此时也是一方指挥,可面对李秀这位老上司始终不曾倨傲,进帐时便是以下官之礼相见,对李秀执礼恭谨,随后向她道出谏言。
“长史,石虎残虐凶暴,驱百姓为盾,邺都内城已极难攻取,更遑论还有三台为险。而今,我军虽夺外城,可石虎却得以收缩兵力,使我更难进攻。”
此行,钟延宗便是专门来劝李秀的。
夺下邺城的外城,看似是重大胜利,可他越打越觉得不对。石虎虽然伤亡颇重,可留在外城的尸体大部分都是杂胡、汉军,真正的羯人精锐反倒不多。
更遑论石虎驱赶了诸多百姓送死,对其实力削弱实在有限。
相反,为了攻坚破敌,在外城伤亡的并州军却是实打实的先锋精锐。此消彼长之下,足以令人警醒。更何况,石虎当真守不住外城么?
这个狡猾的羯将更像是以退为进,想要诱使并州军顿兵于坚城之下。
一旦并州军丧失锐气,石勒大军南来,到时形势便立刻会被翻转。
钟延宗谨慎谏言:“临水乃是小城,本身城防低矮,不堪守御。且有滏水阻隔,支援更难。一旦长史北守临水,南攻邺城,兵力会进一步分散。
“到时若石虎出击,与石勒里应外合,大军立时危矣。”
钟延宗早已不是当年可比,且不提朔方战事和随后的奖赏,单说他生擒刘曜,收复整个河内,此来更是带着远超预期的庞大军队,说话分量更是极重。
李秀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,随后抬手示意其继续。
钟延宗道:“如今,石勒大军将至,邺城仓促难下。末将谏言,南北两军应该立时合兵,全军退向朝歌,固守汲郡。令邯郸守军向滏口陉突围。”
石三、郑然、令狐泥及其他一众副将、军伯都愕然起身,面露惊怒。
大战尚未开打,竟是要放弃好不容易拿下的邯郸和滏口陉出口?!再说,此时的邯郸守军想要突围哪有那么容易?令狐盛麾下多少步兵,跑得掉么?
钟延宗顶着压力,道:“长史,未能及时拿下邺城,就必须当机立断。我麾下都是河内兵、汲郡兵、骁果军,军阵训练不足,野战列阵极易崩溃。
“至于归降的伪汉兵更是时日尚短,此时尚未归心。石勒此来兵力不详,可他刚刚拿下幽州,必然有所斩获,我军在旷野中无所依凭,此战难打。”
“那邯郸怎么办,右卫军怎么办?!”郑然亦是钟延宗的老上级,此时忍不住开口质问。钟延宗却是没答,只是躬身俯首,意思显而易见。
“你——”郑然愤怒,伸手戕指,却被李秀抬手打断。
局面是显而易见的。若并州军能抢在石勒到达前攻下邺城,那此时的抉择自然简单。南北两军合军驻扎邺城休整,三万人的守军足以让敌人望而却步。
那时,并州军自可合力北上,与敌人再行周旋,解救邯郸,争夺河北。
可此时不行。
邺城未下,石虎所部就是一颗不安分的钉子,随时会扎向并州军。
现在的形势错综复杂。右卫军令狐盛部在邯郸、武安,被王阳、吴豫率领八千兵马围困。石勒大军四万在临水以北,前锋支雄已抵近临水城下。
北宫纯率领左屯卫两千五驻扎临水,沿滏水巡弋布防,与支雄开始交手。李秀的主力只剩四千,在邺城之北的白沙驻扎,再向南则是石虎的七千人。
邺城之南,钟延宗所部还约有两万一千余。可正如他自己所说,所有部队都难以野战摧敌。此时攻城伤亡又重,士气有所下降,这一战十分难打。
敌我双方犬牙交错,石勒大军马上就来,必须当机立断。
李秀制止郑然,抬头看向钟延宗,对他问道:“你的策略是什么?”
钟延宗重新行礼开口:“此战我军已打出声势,虽然此时退去不能占据城邑,可已令石勒多有损失。我军暂退,于汲郡休整兵马,收编俘虏。
“随后,轮番派兵北上,令石勒疲于应付。消化河内、汲郡,再向河南等地广征兵马。翌日,可再寻机攻破邺城,重新向北再攻赵魏。”
钟延宗一口气说罢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大将军时常提醒我等,‘存人失地人地皆存,存地失人人地皆失’。还请长史三思慎思。”
令狐泥忍不住转身劝道:“长史,不能抛弃邯郸!右卫军所部多是步卒,邯郸至涉县滏口陉尚有一百四十余里,一旦离城立刻被会被伪汉咬死的!”
令狐泥说着去看郑然等人,希望他们也再帮忙劝说一二。然而,他视线所及,发现的却是令人心冷的沉默。郑然、石三连同一应副将、军伯都在沉默。
钟延宗说的没道理么?
不,很有道理。
关键就是在邺城,没能及早拿下邺城让形势已完全不同。
此时无非三个选择:
其一,命令北宫纯据守临水,余下两万四千人强攻邺城,继续原来的方略。可石虎狡猾骁勇,大军继续在邺城消耗,即便最终拿下怕也未必能守。
其二,命令钟延宗所部北上合兵,横亘在邺城、临水之间,与石勒大军对抗。且不说能否对抗石勒,单说将石虎放在身后就是不可接受的布置。
况且一旦如此,相当于自断粮道,整个大军现在只能靠汲郡、河内输送的粮秣维系。一旦陈兵在邺城之北,石虎必会乐于向南劫掠拦截。
其三,如钟延宗所言,大军南下合兵。放弃临水、邯郸、武安,派人通知右武卫突围。右卫军或许能逃回滏口陉些许,大军可退回汲郡,再图后续。
蝮蛇蛰手壮士解腕,不得已而已。
这是没办法的办法,是为将之人必须要做的选择。
毕竟,慈不掌兵。
“长史!”令狐泥红了眼睛,单膝砸在地上拱手恳求。李秀只是抬抬手,却没有说话。俊美的女郎此时秀眉紧蹙,正自陷入长考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大帐内落针可闻。
气氛让每个人都感到凝重,仿佛有人将手扼在喉咙处,让众人难以呼吸。
三月里,春风绿了河北,燕子穿林越城,嫩苗破土而出,露珠凝在草叶。
晋阳城的漫天素裹中,祖阳曾对李秀问道,“我能相信你么?”
李秀此时再度喃喃低语,“我来帮你……”
张文轩掀开了营帐,大步走来,眉目间都是凝重。
钟延宗只是拱手低头,默不作声。
三万并州士卒,三千右卫袍泽,千里河北大地,泱泱华夏神州……
此时似乎都在李秀的一念之间。
何去,何从?
三月二十,石勒大军兵进临水,北宫纯部奉命南下。
三月二十一,支雄所部抵近白沙,李秀全军南移,绕过邺城与钟延宗所部合兵,邺城之围已解。当夜,石勒大军兵进邺城,与石虎合兵。
至此,整个战略主动权已完全回到石勒手中。
邺城不失,其余城邑、坞堡都不过是墙头草而已。只要他传檄一封,顷刻之间,被钟延宗逼降的大半个魏郡就将改旗易帜,重新投入石勒麾下。
战事已尽在掌握。
邯郸的并州军已成孤军,回师即可慢慢相攻。拿下武安之后,石勒可选择向西入滏口陉,再战壶关。也可以选择北上收复整个赵国,进而进攻常山。
李秀此来带走了大批并州兵主力,现在却被逼得难以及时回援并州。
仗打到现在,祖阳这次豪赌已算全败。
这一次挥拳——祖阳闪到腰了。
铜雀台中,石勒命人排个小宴。
宴上,石勒先是当众不吝褒奖了石虎一通,随后看向张宾问道:“右侯,事已至此,如今该如何行止?是否先集兵南下,灭去李秀和钟延宗?”
虽然局面占优,可石勒心中恨意却丝毫未削。
自来可都是他去偷袭别人,这还是少有被别人如此偷袭。若是他在幽州再犹豫几天,襄国可能就要失守,若是他动作稍稍慢点,邺城也可能会不保。
一旦襄国失守,他在太行以东便失去了立足点,诸多积蓄将荡然无存。若失去了邺城,便会被人在南插下一根钉子,自此南方再无宁日。
更何况,这一战李秀、北宫纯还杀了他麾下大将呼延莫。
旧恨新仇,自不能轻易罢休。
张宾闻言颔首道:“不错,将军此时已占优势,并州军向南合兵已是打定主意要逃。可惜,他们动作太慢了些,已失去了南逃的最佳时机。”
张宾环顾小宴上的一众人等,看到了石虎眼中的跃跃欲试。
“此时不能放李秀、钟延宗轻易南归。否则,彼部依托汲郡,必会时常北上袭扰魏郡。况且,此二人所辖之兵已是并州主力,若一战灭之并州必空!
“此乃天赐良机,若能于安阳、荡阴等地将此军追而歼之,则并州之地必然震肃。届时将军只需遣信使传檄,所至之处必将望风归降。
“此一战而竟全功也,安能错过?”
石勒撕咬着一根羊腿,手中剔骨刀重重扎在案上,嘴里含糊不清,可意态却甚为坚决的道了声“好”。翌日,大军南下,追击并州军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