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34章：国家机器转声隆

　　“道理很简单，随着战事进展，赵国光复，若继续通过井陉输送粮秣，则战线会越来越长。而我军兵力有限，战线越长，越有可能被敌方切断粮道。”

　　云真坐在下首，不卑不亢，语气平缓的说道：“且，此战关键不在赵国、汲郡，而在襄国、邺城。向二处战场输送粮秣，滏口陉远比井陉要短。

　　“且，如今刘曜被俘，伪汉上党之地风声鹤唳，不敢轻易骚扰。我自壶关向东输送粮草十分安稳，整条滏口陉太半都在控制之下。”

　　这话倒是不错，滏口陉西通秦晋、东联赵魏，是太行山东西向最短通道。从这里运粮，确实远比井陉要便利，只看距离的话也确实能降低成本。

　　“可滏口陉出口呢？”刘琨蹙眉轻敲着案几，质疑道：“涉县已经被焚毁，武安、邯郸可都还在石勒控制之下。上党已无强兵，岂能轻易东出运粮？”

　　云真道：“若两路兵马未能进逼邯郸，此议自然作罢。”刘琨闻言一窒。

　　如此一来，他倒是都听懂了。

　　云真在赌，赌李秀或是钟延宗必能兵压邯郸，打通滏口陉出口。所有的谋篇布局、未雨绸缪都是建立在这个信念基础上。可哪里会这般容易？

　　虽然石勒大军北上，可留在魏郡的兵马仍旧强力。

　　别的不说，仅邺城留给石虎的守军就足有万余人，三台之险更是让人头疼。钟延宗哪里能这般轻易突破？北边襄国也是根难啃的骨头，李秀能轻易洞穿？

　　这两处若没能拿下，想要打通邯郸自是无法。

　　若是这两处都被拿下，那邯郸早已不战而降。

　　总体说，是有些异想天开了……

　　想到这，刘琨看着云真，倒是挑了挑眉。

　　虽说对云真的预设不太认同，可刘琨到底也是带过兵的，自然听得懂云真谋划的目的所在。打通滏口陉不止是为了支应战事，更是为了留一条后路。

　　万一两支军队当真打到邯郸，后路却被人威胁，那至少还能从滏口陉退回。

　　刘暾看了刘琨一眼，径自开口，对云真问道：“你具体想要怎么做？”

　　云真拱手道：“其一，便是向祁县屯粮之事。祁县在太原向上党的交通线上，位置重要。当地大户本也为多，可向整个太原国发行国债，命各地向祁县屯粮。

　　“一旦滏口陉打通，我等可就近自上党运粮向邯郸，再自祁县运粮至上党。如此，将整条运粮线路拆成两段，大幅度缩短起运时间，减少运输成本。”

　　刘暾微微颔首，有了些好奇，“还有其二？”

　　云真道：“其二，向各商贾征粮。”见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，云真继续道：“王夫人年前已递回消息，并州与凉州将行通商，此一路过去利近百倍。

　　“四月将启行的商队乃是由商事司选派，谁能去，谁不能去，运回的货品谁能分销，谁不能分销，都在我行台及商事司管控之下，民间商贾自都眼热。

　　“可向商贾发令，若其能向祁县运粮百石以上的，便可获得向凉州行商之资格，沿途可得照应。如此一来，使祁县再得一番补充。”

　　刘暾闻言捋着胡须。这是驱商以利，虽然算不得什么正途，可胜在不需征发民力，依靠商贾雇佣的方式可于民间自行调配，避免耽误春耕，确是好办法。

　　云真却还没说完，继续道：“其三，西河国民力充沛，且绝大部分都是杂胡。如今二月已过，牧忙暂歇，随着圈养之法推开，离石、左国城大批青壮皆已得闲。

　　“可由行台出资征募，调集牧民牲畜车马，自西河经太原，向上党运粮。”如此一来，又能多不少运力，且确实不耽误春耕劳力。

　　刘暾侧头看向刘琨，后者此时听下来也松了眉峰，微微颔首。刘暾心下底定，对云真道：“办法可行，你且再写个完整条陈，明日行台会上提请审议。”

　　说到这，刘暾顿了顿，对云真道：“太后及西河王那里？”

　　云真立刻躬身道：“禀仆射，此两处真皆已奏明，得到恩允。且太后与西河王各出资万钱购了国债，以作我并州军民表率。”

　　刘暾心下大定，对云真也愈发欣赏。

　　祖阳麾下的一系人手将兵得力，可在民政上多是有些欠缺。武慧虽有才能，可到底是个女子，张鸿虽然干练，可到底缺了些掌控大局之能。

　　反倒是这个云真，出将入台，兵政、民政皆能得心应手，这便尤为难得。刘暾看过他的履历，早先曾自常山国做过不少历练，于处理民政上多有经验。

　　再加上乃是寒门出身，在并州别无牵绊，对祖阳自然忠心。

　　也无怪祖阳动了那么多心思，让郝聿迁走任一方都御史，也要给云真让路。太平时节还不显眼，可兵争之际，其于后勤调运上的能力便显露无疑。

　　确是干才。

　　云真得了两位仆射首肯后也不多叨扰，立刻告辞离去，准备下一步安排。很快，婉儿敲门而进，过来禀报，“兵部尚书邵续、工部尚书马楷联袂请见。

　　“言及新研发的甲胄已经出样，特来请批量产，已等候一会儿了。”

　　刘琨、刘暾叹气低头，同时捏了捏额角。这些时日里，两人几乎每日都要连轴转似的开会直到入夜，各种大事、决策几乎层出不穷，确实是让人疲惫。

　　刘琨吐了口气，对刘暾道：“长升公，您身体要紧，且先歇歇吧，这几日着实是辛苦了。我与邵公、马公先议，需决策时再与您商量，如何？”

　　刘暾摇摇头，道：“歇不得啊，多事之秋，连大将军和夫人都在外奔波拼命，将士们在浴血厮杀，我等哪里敢言辛苦？一并见过，早早处置为妙。”

　　刘琨不再多劝，对婉儿示意，后者利落转身。

　　片刻后，邵续、马楷联袂过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，一个年轻人。只见两人抬了一副等人高矮的架子，外面罩着毡布，依稀可见是一副甲胄样子。

　　待在屋中放稳后，侍卫退去，马楷率先开口：“两位仆射，早先大将军曾下令研究院研发板甲，我等苦心钻研，可仍有诸多要津未能勘破，但而今亦有所得。”

　　说着，马楷扯开了毡布，露出了下面的甲胄形制。

　　刘琨一见，当即便“咦”了一声。

　　眼前的铠甲，形制特异，是甲带十字形在胸前打结，左右各有一个大型一体化的圆甲板。有披膊腰带，左右各有一片膝裙，用以保护大腿，连小腿上也有保护。

　　刘琨起身绕着转了一圈，诧异道：“明光铠？”

　　年轻人略带兴奋道：“回仆射，正是明光铠！不过，此甲比明光铠打造简便得多！”马楷瞪了年轻人一眼，赶忙介绍道：“此乃某之弟子，唤作许祥。”

　　刘暾哈哈一笑，道：“早有耳闻，大将军不止一次提过。”说着，他也干脆起身，凑到甲胄之前，仔细打量着铠甲形制，问道：“说说，简便在哪里？”

　　许祥丝毫不曾露怯，侃侃而谈。

　　“回仆射，明光铠最重之功乃在胸背甲，胸背甲最重便是打札、精磨，过往时极耗人力。仆射请看这里，就是这两块，护住前胸后背。

　　“我等苦研板甲，目前已可用水力锻机直接锻造，一次就能完成大片胸背甲的模锻。一体成型，极省人工。且这料子也不是普通明光铠可比。

　　“是直接以百炼钢模锻、回火而成。过往，手工锤锻胸背大甲足需三月有奇，工期还不稳定，可现在，仅需一旬又二日……”

　　什么“水力锻机”、“一体成型”、“模锻、回火”这些东西太过复杂了些。可数字带来的变化最是直观。同样的部件，工期直接缩短了近三分之二？！

　　两位刘公眼睛都是一亮。

　　马楷在一旁补充道：“目前，此甲主要节省都在胸背甲上，札甲片的批量冲压、渗碳、淬火仍在研制之中，目前效果并不明显，仍须大量时日……”

　　邵续打断马楷，苦笑道：“马公，我来说吧。”

　　邵续脸色一肃，道：“两位仆射，明光铠最重便在胸背甲上，如今技术革新，只需一旬左右便能打制成型，我意可尽快批量生产，只打胸背甲。”

　　刘琨顿时恍然，道：“你是说，将胸背甲做成披挂，直接装配给强军？”也就是说，暂不奢望打造完整的明光铠，而是将胸背甲做成部件，强化现有甲胄。

　　邵续道：“不错，此时锻造都在九原，若行台能够拨款，半月后当可打制百余副披挂，可即行装备。我请调右骁卫分兵去雀鼠谷，再调龙骧军至上党。

　　“雀鼠谷有虎步军驻守，再填右骁卫援兵，足可抵御，可暂任马忠剑为代将。如此，这批披挂可补强龙骧军，其去壶关后，可随时准备东出。”

　　刘琨、刘暾闻言对视，下意识颔首。

　　如今已开春，西河防御压力骤减。按最新情报，伪汉于垣曲、端氏一带增强防御，暂无北上、东进的打算。刘聪的目标应该还是在关中。

　　如此一来，挤出了整整一军共千五百兵力，且龙骧军乃是并州步战最强。若能从滏口陉东出，对河北战场自有助力。

　　李矩亦是并州有数的统帅之才，当此大战之际，闲置于雀鼠谷确实浪费。

　　明光铠造假不菲，一副铠甲要近二百余日才能打完，且需耗去无数人工，只有极少数将帅才有资格披挂。这等精锐战甲若是能批量列装，意义重大。

　　龙骧军本就有铁甲，若再加上胸背披挂自可如虎添翼。刘琨忙问道：“为何只有百副？把并州所有工匠都填进去，不能打出千副？”

　　邵续摇摇头，还是马楷解释道：“回仆射，这做不到的。便是打造百副，都是现有工匠三班倒才能勉强供应……”刘琨蹙眉：“为何？若需钱财……”

　　马楷赶忙摆手，道：“仆射，不是钱的事儿。那水力模锻‘一锤成型’确实快。可‘回火’、‘多道校形’的工艺却省不得。

　　“模锻趁余热淬火后必须回火，明光铠需大弧面，回火后钢板回弹，需二次轻锤校形、再低温回火、再冷却，如此循环三次才能把甲叶作弧，使其平整可编缀。

　　“然则，砖窑腔一昼夜只能跑一轮，且如此连番回火锻造，对炉壁损耗极大。炉壁使用三四十次即将掉渣，目下共十五座炉，使用月余就要重修……”

　　邵续再度打断马楷，拱手对刘琨、刘暾道：“二位仆射，总而言之，这百副甲叶披挂已是当前极限。但是用于军中选锋，如是装备也足堪使用。

　　“关键还是尽快调龙骧军东出，事不宜迟，还请两位批准。”

　　虽然听不太懂，可刘琨、刘暾都是务实之人，选择相信专业人士的意见。于是，两人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。明日会议，又多了一项议题，又多了一道工作。

　　此时，并州行台正铆足了劲，将整个国家机器隆隆开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