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33章:女郎将令道不退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439 字
巨大的轰击声在持续响起,大地微微震颤,木屑飞扬落下,尘土四起。
空中,两颗磐石般的石弹撕裂空气,裹挟厉啸砸向襄国西北角的木栅围墙。早已被连日轰击的墙体不堪重负,呻吟凄厉,在第二颗石弹的撞击下轰然崩塌。
烟尘翻滚中,一道三丈宽的裂口裸露在晨曦里,夯土碎木溅落如雨。令狐盛麾下,右卫军爆发出震天欢呼,前锋三百披甲步卒即刻挺槊冲锋,呼啸着涌向缺口。
襄国的城墙未复,始终都是以木障代替,然而断木附近并没有伪汉的兵士。
视线越过坍塌的残垣,划过坑洼不平的街道,移向城池之内。
此时,孔苌带兵正伏在民居残垣后,碎石簌簌落在他铁胄上。他自墙角探出半边脑袋,盯着城墙,眼见晋军步卒冲来,石弹不会继续发射,他立刻起身。
孔苌挥刀厉喝:“堵死缺口!弓弩压阵!冲!”
一片呼喝声中,羯兵从一片片民居之后涌出,自瓦砾堆废墟墙后跃出,呼啸冲锋。他们同样如潮水般涌去,撞向汹涌而来的并州军。
城墙缺口处,兵锋相遇。狼牙棒与矛矟锋交错,霎时鲜血四溅。
箭矢如飞蝗互射,长矛、步槊在狭小空间内反复捅刺。
右卫军结阵严谨,枪槊轮番突进,硬生生将守军逼退十余步。正当幢主喝令扩大战果时,冲锋队列后方,地面骤然塌陷,二十余名重甲羯汉从突门地穴跃出。
这批重甲步卒卡得时机极佳,刚好出现在后阵未继,前阵刚行的空隙之间。涌出之后丝毫不顾身后还有敌军,一股脑的杀向右武卫的前锋方阵。
一眨眼,冲锋队列腹背受敌。
“阵后有伏!变阵,变阵!”都伯的嘶吼被惨叫声淹没。突门冲出的伏兵俱都是百里挑一的死士,凶悍果决,径自撞进右武卫阵中,一边砍杀一边冲撞。
右卫军阵脚大乱,幢主急令收缩防御,变作多阵缓缓后退,攻势瞬间瓦解。
孔苌并未命令追击,反身踹倒半截土墙,喝道:“拆屋取梁!搬土!半刻内封死缺口!”丁壮们拖着粗大房椽冲向裂口,夯土碎石迅速堆垒成临时胸墙。
若敢有迟疑不进的,督战队兜头便是一刀。
抹了把鼻端下的尘土,孔苌看着右卫军的退去,不由得一阵冷笑。
城外大营,临时望楼。
李秀松开紧握栏栅的手,并未沮丧,只是沉默着走下木阶,对亲兵吩咐:“敲聚将鼓,攻势暂停,让兵士们歇一会儿。”很快,鼓声隆隆,各部诸将齐聚中军。
在回回炮立好之后,攻城战已打了两天,可孔苌守得极为坚决。按城中消息,孔苌已在城中杀了三十余个动乱军心者,硬是将城防撑了起来。
“孔苌比预想的难缠。”令狐盛先开了口,陈述道:“两天强攻,折了三百兵士,回回炮砸塌城墙足有四次,他竟都能守得住,穴地、焚火,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石三道:“还是兵力不够的缘故,孔苌守得坚决,城中丁壮该是都被征发。”
就在这时,帐帘忽被掀开,张文轩黑布蒙面疾步而入:“禀长史,苑乡谍子急报!支雄、张豺率步骑五千正自东而来,距此已不足百里!”
众人闻言俱都一惊。
左骁卫副将令狐泥起身,走到舆图边,将代表敌军的黑旗插在襄国东北侧。
这般一看,这援军与近在咫尺也并无多少分别。
李秀对郑然道:“派斥候过去,打探敌军脚程。”郑然领命,众人一时都有些忧虑。此时,并州军士气很高,旗开得胜,可兵力有限,在襄国攻城打得艰难。
如果支雄、张豺率领五千援军抵达,那么不论其是否进入城池,只要军阵出现在襄国城外,对守军都是一个极大的鼓舞,就怕之后会再难攻城。
令狐泥出言分析,面色显得有些凝重。
令狐盛提醒道:“不能只盯着支雄和眼前的襄国,他这么快就从幽州折返,想必石勒的大军也快要到了。”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沉,随后亦是恍然。
不错,这才是必然的事。
对石勒来说,赵魏是根本之地,不容有失。
令狐盛转向李秀:“长史,我军离井陉口太远,粮道太长,处境会很危险。”
郑然也说:“前些日常山国军报,郭黑略正在试图攻击上曲阳,目前,小邵公子的防线主要布设在真定、滹沱河一带,很难南下支援我等。”
这也就意味着,偌大的赵国不会有并州军的正规军戍守。数百里粮道都曝露在敌军的兵锋之下,一旦石勒派兵截断并州军粮道退路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石三迟疑道:“或者,我军暂退?”
其他众人没有说话,但大多也是这个意思。先行退兵,保住赵国。此行出兵便不算无功而返。更何况他们还斩了呼延莫,仗打到现在已经足够。
若不及时后撤,攻不下襄国还是其次,后路一旦被石勒掐断,整个大军都有全军覆没的风险。李秀没急着回答,而是问张文轩,邯郸情况如何。
张文轩说,“吴豫其人与孔苌类似,都在邯郸城内大行杀戮,强令守城。北宫将军夺下了武安城,目前在邯郸城外打造攻城器械,但一时之间,难以破城。”
李秀沉吟许久,缓缓开口,道:“诸君,我等此来,可并非是为了收复一个区区的赵国。今次,若是不能趁机夺下襄国、邺城,就是失败。
“此两地与我并州仅隔了一道太行山,骑兵突驰、旦夕可至。石勒已经灭了王浚,短期内已无后顾之忧,他下一步会打哪里?
“到那时,我常山国、井陉、滏口陉、南边的汲郡、上党、轵关陉、太行陉、白陉……石勒想从哪里来打,就从哪里来打,我等要处处受制。
“诸君皆知并州力弱,那自该清楚,我等在西要防备河东伪汉,这等情况下还能防得住东边的石勒么?”众人一时间都是沉默,帐中落针可闻。
好一会儿,还是令狐盛开口,他一贯是直言不讳,“可是长史,形势比人强。现在我军到底兵力薄弱,粮道太长。支雄已经出发,后日就能出现在襄国东北。
“不,他信使怕是今夜就能进入襄国城。这仗还怎么打?”
并州确实有不能败、不能退的理由,可就如令狐盛所言,形势比人强。若是后路被断,再如何远大的构想都绝无实现的可能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李秀按剑起身,道:“我意!”
众人立刻起身立正,都有些惊疑不定。这两个字代表了决断,可见李秀的态度很坚决。问题是,军议到现在并没有什么可靠的办法,她这是要撤回赵国么?
李秀环视众人,平静道:“设疑营于襄国城北,大军趁夜南下,强攻邯郸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长史,三思啊!”令狐盛顾不得军中规矩,拱手抢声追问道:“如此一来,我军战线更长!常山国的后勤跟不上的,粮草怎么办?”
李秀说:“武安已下,若再下邯郸,就从滏口陉输送粮草,让云真想办法。”
石三也忍不住蹙眉劝诫道:“长史,这太冒险了。”
郑然也说:“即便拿下邯郸,我军仍旧力弱,后路还被襄国截断……”
“不,不对!”这时,令狐盛反倒反应了过来,他自顾自的摇头,打断了郑然,“长史是对的,若是拿下邯郸,襄国、赵国就已不再是后路。
“只要我军占住滏口陉出口,我军随时可以从滏口陉撤兵!
“如此,我军就能立于不败之地。不怕他石勒大军压境……”
众人都是一窒,随后豁然开朗。对啊,太行八陉,谁说只能从井陉进出?谁说只能靠常山国输运粮草辎重?如今上党已被钟延宗打服了,滏口陉畅通无阻!
南下邯郸,就可以与钟延宗南北夹击邺城,一旦能攻下邺城,两军合兵,就有兵力继续与石勒周旋,就有机会再回身攻克襄国,这确实是一部妙棋。
只是,这般一来,考验的就是并州的后勤。
原本粮草很多都堆积在乐平国,是沿着井陉分布。如此突然转向,就需要并州的辎重能迅速切换至滏口陉转运,需要打通太原、上党、壶关到邯郸的物流线。
民夫要重新征发,车马要重新捋顺,屯粮要重新调拨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云真……他做得到么?
李秀没有附和令狐盛,只是平静吩咐:“事不宜迟,诸军立刻准备。右卫军继续攻击襄国,保持攻势。大军今夜就相次出发,自襄国以西南下,兵进邯郸。”
此时,常山国内,邵乂与郭黑略正在相持。巨鹿国内,逯明率领的偏师突骑正在急进。安平国内,石勒大军正在快马加鞭。邯郸城里,吴豫正在征发丁壮……
十日前,晋阳城,行台官署。
随着时间推移,各个地方的捷报不断汇聚,可代管行台的刘琨非但没有高兴,反而压力愈发沉重。此时,并州外强中干,所有战兵几乎倾巢而出,远离腹心。
太危险了!
若此时伪汉再度强攻雀鼠谷,能守得住么?
若是东征河北的军团遇到意外,能解决的掉么?
在汲郡的钟延宗兵团境况如何?可曾与北边的李秀军团呼应?
桩桩件件,都让人牵肠挂肚。
可就在这时,民部尚书云真又寻到他与刘暾,提出了一个新的屯粮提议。
“发国债券,于祁县督造粮仓?”刘琨抬起头,拧紧眉峰看向云真,一脸不解,“云生,你该知道的,此时维系井陉粮道便已经捉襟见肘。
“如今,我等自太原、乐平都已征调大量民夫、车马。
“虽说战事优先,可春耕也不能耽误,否则今年必定歉收,来年储备必受影响。”
云真躬身颔首,示意自己知道,刘琨不由得愈发蹙眉,“既然云生知道,那为何还要在祁县屯粮?”祁县在太原西南,并不在井陉干道之上,岂非舍近求远?
云真挺直腰背,道:“禀仆射,不止是在祁县屯粮,此事只是个开始。近几日,我与职方司温生推演战局,皆以为此番当未雨绸缪,不得不如此行事。”
刘琨、刘暾对视一眼,眼中都露出些许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