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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34 节

第0531章:骑兵夜转战襄北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28 字

  “那些,就是祖阳研究出来的玩意儿?”

  襄国北城,城头上。

  刚刚抵达的呼延莫看到城外动静,对孔苌问道。后者微微颔首,指着远处正在起砲的工匠堆道:“先前密谍曹说的清楚,这玩意能打四百多步,有点棘手。”

  弓箭的射程一般不过百余步,强弓可达二百余步,四百多步确实棘手。这意味着,防守一方只能被动承受对手的远程轰炸,无法进行有效反击或是干扰。

  呼延莫道:“你该有定计了吧?我在襄国待不了多久,南边的钟延宗已反攻汲郡,要不了多久就会北上荡阴,荡阴过后就是安阳、邺城。公子(石虎)没有多少兵力。”

  没人能料到,此番并州手笔居然会这么大。也没人能想明白,驻扎在河内的中山王刘曜到底在想什么。怎就能放任钟延宗等人大摇大摆兴兵北上,攻打汲郡?

  莫非,是刘曜在驱虎吞狼?

  大王北取幽州之事,漏了口风?

  不过,呼延莫说的有理,他不能在襄国久留。邯郸夹在襄国、邺城之间,可以两路驰援,但邺城要面对的敌军显然更多,他需要尽早回援南下。

  既如此,就得趁着现在兵力充裕,想办法袭破对手的攻势。否则,一旦被李秀起了砲,任其大摇大摆的以石弹砸城,后面的局面会越来越差。

  只是……

  孔苌眉头蹙紧,摇头道:“本来是想与你夹击北宫纯的,可谁想到我刚刚起了杀心,这队骑兵就被调去了苑乡。那个叫‘李秀’的女人,不简单。”

  “嘁~到底是女人而已。”

  “别大意……”

  “行!”呼延莫没耐性听分析,催促道:“别废话,说点实在的,怎么打。”

  两人都是追随石勒起家的十八骑出身,互相极为熟稔,言谈无忌。孔苌不以为意,拍着雉堞向城外一指,道:“那些霹雳车约莫明日就能建成,机会就在今夜。

  “我意,今夜你从东门出,率骑兵绕行,到渚阳城南,自北面突袭敌营后阵。斥候探得清楚,李秀过渚阳城而不入,只是派了一队人占了城防。”

  呼延莫闻言探出身子,认真看了看对面阵势,微微颔首。

  李秀将营垒一分为三,各自都摆出了鱼鳞阵的架势,让三个营垒可以互相策应,算得上高妙。鱼鳞阵乃是进攻阵形,兵力集中,梯次配置。

  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,向前端微凸,进攻时的攻击力可以得到极大释放。同时,配合营中已经搭建起来的壁垒、拒马,又可以对城中可能的突袭进行防备。

  一旦城内穴地出战,各个营中的小阵可以快速反应,避免全军混乱。

  看得出来,李秀和并州军都是研究过前次襄国大战的。

  “然而,鱼鳞阵的后阵是命门!并州军兵力不足,防不住东西两侧。今夜我会带人自突门而出,发动斫营,吸引敌军注意。你带骑兵绕后,破了她中军大阵。”

  孔苌笑道,“只消中军阵一破,我主力立刻从北城杀出,前后夹击,追杀李秀。夜战炸了她的营!另外两军难以策应她,我等再各个击破便是。”

  粗看起来,这确实是个极稳妥的战法。

  呼延莫点头认可,果断道了声“好”。

  夜色如墨,沉压四野。

  亥时中,襄国东门,厚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悄然开启。战马裹着蹄,一匹匹被衔着枚的战士牵出城郭。待走出里许后,骑士才一个个翻身上马。

  没有点燃火把,只借着星月微光,呼延莫无声招呼,两千余骑一头扎进了襄国城东无垠的黑暗原野之中。如一股粘稠的黑色溪流,悄无声息行进。

  马蹄踏过松软的田地,尽量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路径。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刮过兜鍪的缝隙,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偷袭这种事,总会让人兴奋起来。

  这支骑兵将绕行一个大弧线,自东而北再折向西,最终目标是从渚阳城南方列阵,随后直插李秀大军防御相对薄弱的后军,破了襄国城北的三座鱼鳞阵。

  行动的过程中,呼延莫一直觉得有些好笑。

  并州祖阳,居然会让一个女人领兵?

  这祖阳对自己的妻妾未免太过信重了点。可女人就是女人,相夫教子、纺线织布也就够了,怎能真让她上阵打仗?这可不是在过家家,这是要见生死的。

  他舔了舔嘴唇,嘴角勾起弧度。

  今晚,且让自己教教她。

  若是能把她擒下……呵……

  约莫子时,呼延莫所部穿插至渚阳城南五里左右,依旧保持着静默。他没急着动作,而是撒出斥候,又静静等了近小半个时辰。

  很快,南方的夜空下,果然爆发出了动静。火光骤然亮起,远方人影幢幢。斥候窥见刀兵撞击的锐响、士卒的呼喝后立刻打马,飞也似的向呼延莫报讯。

  孔苌动手了……

  呼延莫精神一振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
  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。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,需要给李秀一点时间,让她将更多的预备队调往南线,加强守御。这样,他突袭北翼才更有把握。

  勒住战马,呼延莫将手微微抬起,示意全军暂缓。

  两千余骑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狼群,在渚阳城以南的旷野中静静蛰伏,风吹草低,战马粗重的喘息在夜风中飘散,显得格外寂静。

  呼延莫闭目静待,估算着时间。

  一刻钟后,他重又睁眼。

  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。呼延莫猛地将手中长槊前指,低沉而有力的命令穿透夜幕:“儿郎们,随我踏营!破敌就在今夜!杀——!”

  “杀!!!”憋了许久的怒吼轰然爆发。

  两千多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,骤然启动,不再掩饰行踪,马蹄声由沉闷转为惊雷,朝着南方李秀大营那灯火摇曳、看似防守空虚的后阵猛扑过去!

  鱼鳞阵进攻得力,但后阵守御却是命门。

  李秀,你太自信了点。

  呼延莫一马当先,仿佛已经看到并州军在铁蹄下崩溃的场景。

  然而,当他率军冲近时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
  预想中,后营边缘本应守备空虚,此时这里也的确非常平静,但是……

  火光隐约的映照下,营寨北缘的寂静中,并州军早已严阵以待。

  密密麻麻的盾牌组成盾墙,一排排矛矟斜指向北,自盾牌间隙探出,无数张开的弩机正自戒备,冰冷冷地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骑兵,杀气腾腾。

  这哪里是守备空虚的样子?这哪里有一丝被佯攻调动的迹象?

  “坚壁阵?!”呼延莫瞳孔急缩。

  李秀竟然早有准备!这怎么可能?她算到了自己会绕后突袭?

 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。

  不对,不该如此!自己此来行动隐蔽,没有暴露在斥候眼中,她怎生知道?

  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!

  孔苌已经出击,若自己掉头退去,并州军会迅速南下,将孔苌队伍尽数包围。那时只会更糟!赌一把,并州军可能只是虚应故事,阵后兵力未必充足。

  赌一把!

  结阵在北有什么意义?只是为了防备可能的突袭?他李秀防得起么?

  怕只是仓促集结,多该是不中用的花架子!

  赌一把!

  只要能撕开这道防线,原定的计划还是会成!鱼鳞阵可不好掉头!

  呼延莫面色狰狞,厉声嘶吼:“冲!给我撞开它!”

  赌一把!他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,赌自己的判断是对的。

  他该是对的!

  前锋立刻前冲,数百骑放开马蹄,狠狠撞向了那道严密阵列。

  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
  令人头皮发麻的弩弦崩响声连成一片。黑暗中,无数弩矢如同嗜血的毒蜂群,瞬间迎上了冲锋的骑兵。距离太近,弩矢力道奇大,轻易洞穿了皮甲。

  马匹人立而起,悲鸣倒地。最前排的骑士接二连三中箭,似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锁链。连人带马翻滚栽倒,惨叫声、骨裂声、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。

  可呼延莫麾下的骑士训练有素,且多是剽悍羯人,见状迅速低伏下去,甚至不少以镫里藏身的方式规避,继续催马疾冲,悍不畏死。

  这里乃是河北,千里平原无险可守。

  只要对手的步兵战意不坚、训练不足,骑兵可以轻易破阵,随后便能带起一边倒的屠杀。东海国兵团十万人又能如何?破了胆,裂了阵,就只能等死。

  胜机还在,胜机还很大!只要冲过去,就足以扭转战局!

  起了速的战马就像坠地流星,巨大的动能足以让任何人为之颤抖。可坚壁阵仍旧严密,盾墙后的兵士以左肩抵住大盾低头支撑,矛矟开始放低,尾端插入土地。

  队主们吩咐着,都伯队员们大吼着,年轻人身旁的老兵也在大声告慰着——

  “怕了你就喊!”

  “啊!!!”

  轰隆——

  接二连三的撞击响起,一面面盾牌凹陷、碎裂,如林矛矟狠狠刺出!

  马嘶、骨折、利器破甲、身躯扑倒……无数声音交织着、阵型开始向内凹陷,前排的人向后跌倒,后排的人拼死抵住他们的后背,脚跟在泥土中犁出沟壑。

  终于,冲击停住了。

  骑兵阵再难寸进。

  一般的步兵确实难以抵抗突骑冲阵,可训练有素的步兵却是不然。并州的府兵自来都是半脱产训练,结阵对抗突骑更是军中的保留项目,经过了千锤百炼。

  谁怕谁?!

  速度骤降后,骑兵就成了绝佳的活靶子,被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矛轻易地捅穿、挑落马下。弯刀无力的劈在盾牌上,鲜血在火光下狂喷,染红了冰冷的土地。

  呼延莫双目赤红,却仍旧沉默地注视着。

  他没有改变命令。

  战争不是游戏,令下如山倒,轻易改换只会带来巨大的混乱。

  颓势已现,可机会并未消失。

  再冲两次,调转突破口再冲两次,他不信李秀防住了每个地方!

  就在这时,亲兵忽然凑到身前,冲他大声喊了一句。

  恍惚间,呼延莫似有些发愣,蹙着眉头反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  直到这时,亲兵的声音才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恐,几乎是尖啸着扑到呼延莫马前,“将军!北面!北面有大队骑兵杀来!”

  沉重的马蹄声,如同滚雷般从北方的黑暗中隆隆传来。

  由远及近,速度惊人。

  呼延莫猛地扭头向北望去,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

  是骑兵,果然是骑兵!

  渚阳城?!可是从哪里来的骑兵?

  下意识的,呼延莫想起了一个名字——

  北宫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