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30章:襄国城下再兵争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094 字
“什吗,中丘城破了?!这么快?!”
求援信刚刚发出还不到四天,孔苌便已接到了来自北边的军报。
他对着斥候近乎咆哮,重复着军报的内容,双眼瞪得浑圆。
中丘城是赵国南边门户,自来是兵家必争之地。先后被赵军、石勒军、乞活军、幽州军所控制。在石勒北归,击败幽州军后,更是被第一时间派兵抢占。
这里距离襄国太近了。
骑兵放开马蹄,两天便能抵达城下。
故而,在中丘城中,孔苌安排了足足两千守军。别看对李秀的大队人马还是弱势,可作为守御一方,只消沉住心神,稳扎稳打,足可拖延些时日。
孔苌对这里的寄望很高,希望守将至少能守住半月。
只要半个月,石勒大军必已自幽州返还。
要知道,当年来歙守略阳也不过两千人,隗嚣数万大军强攻四月不能破。祖阳也曾率千五百人守飞龙山,依托地形工事,只要守御得当,足可当十万大军。
可现在,只过了两天而已。
孔苌深吸一口气,眸光愈发显得沉重。佐将谏言道:“如此,是否向渚阳城再派些援军?在渚阳城提前做些守御准备,迟滞对方攻势?”
孔苌缓缓摇头,道:“不,此时不能妄自分兵。中丘城绝不是因兵力不足才破的。赵寅是大王旧部,颇有才能,连他都只守了三天……”
孔苌沉吟片刻,忽而对佐将道:“我记得密谍曹早先有说,祖阳破壶关时,似乎使用了一种新的攻城器械?”佐将恍然道:“霹雳车!”
“必不是一般的霹雳车,中丘城里可是有床弩的。”孔苌脸色凝重道:“渚阳城不能再守了,把兵力收回来。襄国城防未复,援军未至,还得慎重……”
一边说着,孔苌一边开始苦思。
此时,石勒、张宾都不在襄国,他只能尽力想办法拖延时间。
或许,可以先拿北宫纯的骑兵开刀?
抄掠粮草确实掐住了襄国命脉,可这也意味着北宫纯所部已孤悬在襄国之后。
或许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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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孔苌算是石勒麾下数一数二的名将,是被石勒引为爪牙的心腹。他是最早追随石勒起家的十八骑之一,骁勇善战,屡立战功,常任先锋之职……”
元氏城,官署堂屋。
堂屋内,令狐盛、石三、郑然及一众副将、军伯皆在列坐,都在听张文轩介绍襄国守军及将领。此番南下,一路势如破竹,此时军心士气皆在高点。
张文轩乔装遮面,看向李秀道:“前番段部大军来时,正是孔苌以突门之法先攻段未柸,随后又于襄国城中设伏,这才扭转了战局。
“随后,石勒派兵东击定陵,破城后杀了田徽,将兵之人也是孔苌。此时,他留守襄国,麾下守军该至少有六千之数,羯人、杂胡为多,麾下几无汉将。”
李秀此时端坐上首,一身戎服束发,显得十分英挺。她默默听罢张文轩的介绍,微微颔首,慎重问道:“襄国城里,军情司可有谍探潜入?”
张文轩点头道:“却有谍探,不过襄国乃是密谍曹的巢穴,我谍探都自外来,难以渗透核心。此中人等,多是传递寻常消息之用,以其破城却是不行。”
左骁卫的副将张肇谏言道:“长史,我有‘回回砲’之利,可依中丘故事,四面围定,各自起砲,自可摧枯拉朽。襄国城防未复,多是木障,更是易破。”
李秀螓首微摇,叮嘱道:“切勿轻敌,观孔苌破段部之战,其人智勇双全,非是纯粹的悍将可评。‘回回砲’虽利,可到底只是兵器,不能一味仰仗。”
张肇拱手沉默,心中却到底有些不服。
虽说李秀曾任宁州刺史、太原内史资历不俗,也曾于飞龙山、勾注塞外几战中多有胜绩。可时人重男轻女,对女子为帅自然心中多有轻视,不是能轻易扭转的。
毕竟,张肇不曾随李秀做过战。
不过,他眼神只是稍有表现,一旁的郑然就严厉瞪了他一眼。
张肇心中一凛,收起神情。虽然心底有些不服,可到底这郑然乃是祖阳旧部、他的顶头上司,在早先隰城之战、西河之战时多有功勋,张肇不敢轻易开罪。
石三谏言道:“既如此,我军可先下渚阳城,再以此城为凭,南压襄国便是。目下,孔苌到底兵少,我军将襄国四面围定,慢慢攻城,自可得胜。”
令狐盛微微摇头,道:“石将军此言恐有偏颇,那孔苌确实兵少,可我军兵力也不算多。加上北宫将军的两千五百骑,我军总数也才一万一千五。
“算起来,还不到孔苌军的两倍。而他占据襄国,城中多有青壮。他征发青壮上城后,怕是兵力反倒会超过我军。我军若四面围城,反而兵力分散。
“届时,就怕孔苌集中兵力,对我各个击破。”
郑然也微微颔首,道:“正是此理,稳妥起见,我军只占渚阳,兵压襄国。但不急着围城。等待北宫将军继续断敌粮道,逼其出城野战,否则便困死对方。”
石三蹙眉道:“石勒大军不知何时就会折返,岂能这般束手束脚?万一石勒大军归来,我却并未占据襄国,岂不是要被襄国守军和石勒两相夹击?”
张文轩提醒道:“诸位,可莫要忘了南边的呼延莫和石虎,他们手中至少有一万两千余兵力,石虎麾下还有诸多铁骑,一旦北上支援,我军怕进退两难。”
令狐盛点头道:“石公、飞狐所言极是,还是要快,兵贵神速。毕竟,我并州粮草转运是通过井陉维系,并不容易。迁延日久,并州的府库怕是撑不住的。”
收复赵国一路顺风顺水,让诸军士气都是高涨。
然而,兵临襄国后,还没开打,军议却就让人挠头不止。没办法,并州底蕴还是太少。军粮上,虽然常山国有所储备,可主要粮秣仍然需要从晋阳转运。
井陉路险,就像一根长长的风筝线,牵着李秀大军远出作战。
兵力上就更是捉襟见肘,钟延宗分走一批、祖阳带走一批,西河国、介休的兵马又不敢妄动。虽然这次南下号称倾巢而来,可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多人。
新俘虏的兵马还需改造,士气不高,忠诚堪忧,战事上根本难以指望。
若此时军中能有两万强军,战法上自然会有更大的选择空间。
问题一个个冒出来,众人的争论渐渐开始激烈,却一时都没有个万全之策。
李秀静静听着众人议论,按照不同策略逐个推演着占据的走向。一个又一个的计划提出,一个又一个的计划重又被推翻,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。
她并非什么军事天才,但最大的优点便是稳重。与其父李毅一样,性情通达,善于带兵,在军争上勤于庙算。若无足够把握,她轻易不会妄动。
这一点,倒是和祖阳殊为般配。
玉葱似的手指轻轻点在案上,好一会儿,她动作忽然停下,随后下令道:“我意!”帐中的争论登时告一段落,诸将、军伯同时起身立正。
李秀站起,俊美的脸上已尽是决然。
“第一,大军过渚阳城,接管城防,但主力不在城中停驻,直进襄国城外。”
第一个命令就让众人都有些意外。
太急躁了……要进攻襄国,渚阳城是必占之地,前番段部鲜卑便依此而行。此时刚到三月,可北地春寒料峭,城内城外的温度并不一样,扎营是个苦差事。
至少也该在渚阳城稍稍停驻,修整一番。
不过,这似乎也是为了印证石三、令狐盛的谏言,兵贵神速。
苦便苦点,倒也能理解。
“第二,向北宫纯发令,命其立刻掉头北上,大张旗鼓,威逼苑乡……”
这……
令狐盛、张肇几人都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明所以。
此时,北宫纯在襄国之南打得风生水起,邯郸等地的粮草已多次被他焚掠。
为何就此放弃劫粮?
这不是给敌人喘息之机么?
况且,苑乡在广平郡,距此较远,对襄国之战并无什么影响啊。
然则,几人虽然都想要提问,可到底都是欲言又止。
因为李秀此时并非是在商量,她已做决断,帐中就无人敢于置喙。这些年,在祖阳的规矩下,并州军早已有了“决策前充分讨论,决策后坚决执行”的传统。
虽不理解,但必须照做,因为军人的天职便是服从。
“随后,让北宫纯于苑乡设疑营,主力潜回渚阳城屯驻。”李秀稍顿,令狐盛等人俱都蹙起了眉头,似乎稍有了些理解,却一时未能将全盘计划想明白。
然而,李秀的命令还没说完,“第三,大军集结襄国城北,三军各自分营驻扎,各以两幢在前,大造声势,以鱼鳞阵配置,架设拒马。其余人马隐在北营。
“第四,搬运木料,造车起砲,就于城北准备攻城器械。防御外松内紧,提防孔苌再施突门之计,穴地斫营。”说罢,李秀再度命令道:“遵令行事!”
众人尚还在思索这番布置的意义,闻言却下意识挺身高声,齐齐应“唯!”
建兴二年三月初三,李秀大军过渚阳,兵进襄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