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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32 节

第0529章:烽火连营催还师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158 字

  蓟城宫殿内,焦糊的气息混合着未散的血腥味,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  昨夜一场大火,刚刚自王浚仓廪中搬出的存粮多半已化为灰烬。那是整整十万石粮食,不论从哪里看,这都是一笔极大的损失。总该问个所以然。

  况且,才刚刚拿下幽州,立刻便有人兴兵夜袭,确实也透着诡异。

  在蓟城,王浚的万余精锐昨日已被杀戮殆尽,又是哪里来的兵马?

  “太极殿”内,石勒按刀坐在王浚的御座上,甲胄在晨曦微光下显得冷硬。张敬、张宾、支雄等人分列落座,程遐躬身垂首,急促地禀报着昨夜惊变。

  “禀大王,经彻查,昨夜袭营该系孙纬所为!其率两百幽州突骑自南而来,趁夜佯攻前营,牵制桃将军主力,暗遣死士自侧翼潜行至后营,以火箭焚粮……”

  程遐喉头滚动,声音艰涩,“孙纬此来,沿途哨卡多有人窥见,该是确凿。桃将军虽已发兵追剿,然孙纬一击得手,即刻拔营南遁,目下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
  “孙纬?”张敬浓眉紧锁,难掩惊疑,“此人不过王浚麾下一介督护,早先在易水阻我,能被游统轻易训诫,怎会突然发兵?行动又这般果决迅捷?”

  此事透着诡异,确实不合常理。

  石勒大军昨日的动作极快,一眨眼便底定了幽州核心。孙纬驻守在范阳,按理说距离很远,消息不可能这么灵通才对。除非他早就做好准备,偷偷北上。

  石勒沉默不语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。

  昨夜那场大火熊熊,映红半边天际,此刻似犹在眼前灼烧,烧得他一阵焦躁。更有一丝难以捕捉的不祥感,此时正在心底悄然滋生。

  程遐窥见石勒神色,连忙补充道:

  “大王,依我之见,此事恐非孙纬一人之谋!昨日密谍曹于城中搜捕排查,发觉军情司所布谍子踪迹,其人却已提前撤空……显是得了风声,及早遁走。”

  他语气愈发凝重,“故臣推断,昨夜事必是并州军情司所谋。他们居中通传消息,撺掇、策应孙纬,趁我蓟城新下、人心未附之机,冒险焚粮!

  “河北军情司,多操于镇抚使‘飞狐’之手。此獠阴鸷狡诈,惯行渗透离间,早年与我密谍曹缠斗经年,去岁更是多有龌龊……此番,定又是他的手笔!”

  “飞狐……”石勒低声重复,眼底寒芒一闪。

  支雄在一旁抱拳,声若洪钟:“大王勿忧!些许粮草,烧便烧了!幽州存粮尚有数十万石,足支大军用度。孙纬鼠辈,不过趁乱偷袭,疥癣之疾耳!”

  张敬也在旁补充道:“不错,如今各地流民尚在幽都左近,可早早将其分遣各地,尽快恢复田亩,重新生产。如今我等已占下太半河北,是该劝课农桑了……”

  支雄言语豪迈,张敬条分缕析,都在试图提振士气。

  然而,石勒却愈发蹙眉,心头那缕不安却如毒藤般缠绕滋长。

  若仅是孙纬临时起意报复,或可作疥癣视之。但是……军情司提前撤走、昨日焚粮又是精准配合……这岂是偶然?若不是偶然,他们想要做什么?

  只是为了焚粮泄愤?

  他手中动作一停,倏然转头,目光投向凝眉捋须的张宾。张宾迎上目光,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沉肃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,砸破寂静的宫殿。

  “将军,我军当即刻拔营,火速回师襄国!”

  “即刻回师?!”此言一出,阶下诸人面面相觑,俱都愕然。

  蓟城方下,幽州初定,王浚余党尚未肃清,府库财帛清点才开个头,大批人员尚未甄别委任,大量粮草尚未安排搬运……此刻南返,岂非仓促?

  程遐忍不住道:“右侯,这蓟城新定,百废待举,大军岂能轻动?”

  张敬也劝道:“兄长,至少也该再停两日,至少将府库存粮运走……”

  然而,张宾并未理会旁人,只是目光沉静地凝视着石勒,微微眯了眯眼。

  石勒盯着张宾的眼睛,心中不安忽地爆开,瞳孔骤缩。

  电光石火间,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石勒脑海——飞狐、军情司、孙纬、焚粮……这是早有预谋!为何而预谋?因何而能预谋?!

  祖阳一直对他提防,并州近期不断在转运粮草,常山始终截断官道……

  赵魏、襄国!

  可是,会如此么?祖阳怎么可能这么快?!

  云中之乱他不管了吗?河内兵马他不顾了么?

  可是,想到最差的可能,一股寒意仍是瞬间从脊椎窜起,直冲颅顶。

  赵魏乃是根基之地,三台之险更是控扼河北的锁钥。

  不能冒险!

  “右侯所言极是!”石勒猛地一挥手,斩断所有犹疑,声音斩钉截铁。

  “传令!留千骑在蓟城,全军即刻整备,轻装简从,仍驱赶牲畜南返,粮草、辎重、财货、人员慢慢再清点不迟,催三部乌桓跟随,一个时辰后,拔营南返!

  “违令者,斩!”

  他目光扫过仍显惊愕的众将,尤其是程遐,“妻兄(程遐),密谍曹全力打探孙纬及并州军动向,尤其赵魏襄国军情,一有消息,飞马急报!

  “支雄,你率本部精骑为先锋,昼夜兼程,遇城不攻,遇寨不拔,直趋襄国!桃豹,断后之责暂交予你,助刺史刘翰稳住幽州!”

  顿了顿,石勒复又道:“再以两千骑南攻常山,不求战胜,但牵制他兵马戒备便是。郭黑略,你去!”一连串命令急促发出,不容置喙。

  原本,石勒是打算焚毁蓟城宫室,不留军马在此的。可此番变故,他到底变了想法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需要给自己再留一条后路。

  广阳邯郸道,尘烟漫卷。

  孙纬率一千五百幽州骑队,正沿着古老的官道向南疾行。

  马蹄踏碎冻土,印下浮雪,卷起一阵阵沉闷的声响。此时,孙纬脸上已不复愤懑无奈,相反,偷袭得手后,他眉宇间跳动着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
  军情司早已在秘密联络,对他陈明利害,劝其投奔并州。早先,孙纬顾虑太多,一直犹豫不决。直到王浚引狼入室,致使幽州沦陷,他才心灰意冷。

  终于,昨夜焚粮,那把火让他重燃希望。

  马背上,他微微侧身,对一名亲兵打扮、面容精悍的汉子低声道:“云兄弟,大将军(祖阳)那边,当真早有万全之备?”

  他口中的“云兄弟”,正是军情司派来联络他的千户,代号“云雀”。

  那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北地风沙磨砺出的刚硬线条,声音带着常山音特有的沉稳:“都护尽可宽心!大将军筹谋多时,布置环环相扣,此时必已挥师东进!”

  “如此便好,如此便好……”他喃喃嘀咕,眼中异彩连连。

  抬头,看着飞掠惊空的鹰隼,孙纬热血沸腾。

  王浚昏聩,幽州败亡,本以为天下即将沉沦在胡马蹄下。

  可现在不同!

  离开燕山还有太行,向西走,在那道太行山后,还有希望!

  他用力一夹马腹,战马唏律律长嘶,速度再提,身后的幽州骑兵紧随,如一道钢铁洪流,向着常山国方向滚滚涌去,卷起漫天浮雪。

  鹰隼长唳,翱而向西,俯瞰太行以东的河北大地。此时,战云如炽,自南向北,并州兵锋似两柄巨大的铁钳正在咬合,狠狠夹向石勒的赵魏腹心!

  北面,铁甲铿锵,大队人马逶迤而过飞龙山。

  飞龙山下,大将军府长史李秀的旌旗再度招展,迎风飞扬。

  此时,她已留左卫军邵乂分兵严守井陉,主力设垒扎营守御滹沱河、真定城防线。她自己亲率右卫军、左武卫、左骁卫军近万劲旅,自真定南下!

  下元氏,破房子,一路直抵中丘。

  “飞狐”张文轩经营多年,军情司的谍探早已密如蛛网,遍布赵国境内。

  大军南下,情报先行,谍探四出,人心先动。元氏城守军本就对王浚多有失望,未等并州兵锋及城,城中守将便已遣使北上,改易旗帜,喜迎王师。

  房子城已是石勒治下,守将意图抵抗,打算依托城垣据守待援。

  然而,城中早已人心思变,在潜伏城内的军情司谍探配合下,城中豪族袭杀守将,与李秀大军内外夹击,不过半日便告易帜,城门洞开。

  一路南下,兵锋之盛,锐不可当,沿途伪汉官吏或逃或降,几无阻滞。

  眨眼而已,赵国全境,望风披靡!

  李秀马不停蹄,大军锋镝直指赵国南部门户中丘城!

  与此同时,北宫纯更先一步。统领左屯卫精骑共两千五百,如出柙猛虎,已自赵国南缘狂飙突进,绕过城池据点,凭借极强的机动力,开始截杀襄国粮道!

  襄国城外,广袤的原野上,精锐骑兵如鬼魅般游弋于外,将一支支从魏郡、广平方向驶来,企图向襄国输送粮秣辎重的伪汉车队撕得粉碎。

  烟尘起处,人仰马翻,满载粟米的粮车被火箭点燃。襄国与外界联系的数条主粮道被硬生生切断、搅乱,物资输送陷入瘫痪,恐慌迅速蔓延。

  襄国城,伪汉征东大将军府。

  孔苌捏着刚刚收到的数份加急军报,额头青筋暴跳,掌心尽是冷汗。

  一份是中丘守将泣血求援,言并州李秀大军连克元氏、房子,赵国境内已遍地烽烟。并州军兵锋已迫近城下,城中人心惶惶,守军士气低落。

  一份是言及城外战场,北宫纯的骑兵神出鬼没,粮队损失惨重。

  “偏是这个时候,并州军还真来了……井陉?!”孔苌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,震得笔砚乱跳。石勒大军北上,他与石虎等人留守,对于祖阳东出并非没有准备。

  可此前所有判断,皆以为并州主力会自滏口陉方向出来。

  毕竟,早先钟延宗部就曾袭破涉县,壶关就在并州手里,伪汉上党主力已经破胆。自滏口陉东出后勤压力不大,还可直接威胁邯郸、邺城一线。

  为此,他与石虎将重兵布防于邯郸周边,又强化了邺城防务。常山国有并州数千兵马,他也已有所顾忌,对赵国一带也多有强化,派驻房子的守将便是心腹。

  万没料到,祖阳竟如此大胆!

  竟是拿出所有家底,自井陉倾巢而出,将全部主力都集结于常山!

  这记左勾拳,打得他措手不及,襄国瞬间就要暴露在兵锋之下!

  中丘城守不了多久,必须要尽快求援。

  “快!八百里加急!飞报邺城石虎、邯郸呼延莫!就说并州贼主力自井陉出,赵国危殆,襄国告急!请速发援兵!”孔苌对着惶急的传令兵咆哮。

  随后,自己又转身厉喝亲卫,“传令全城!即刻戒严!

  “征发所有丁壮!迅速加固城防!清点库中箭矢擂木火油!快!快!”

  襄国城头,黑云压顶。寒风中的旌旗猎猎作响,忽而变得紧张起来。

  然而,南面。

  在孔苌未见的地方,同样战火如炽!

  钟延宗在轵关陉战后便没了大动作,靠着武鸣派来的军情司干员折腾,偶尔配合着演演戏。自己则一心一意改造俘虏,重新整编,去芜存菁。

  刘曜麾下的伪汉兵马多是精锐,但也意味着这里面不少人手上都有血债。整编改造的过程很艰难,过程中杀掉了不少恶徒,一众将官、军伯都忙得昏天黑地。

  直到,他们拦下了石勒派往河东的信使。

  此时与并州难以及时联系,钟延宗召集麾下商量,最后决议出兵。

  搅乱冀州西南,自河内威胁赵魏,这本就是他的既定任务。

  随后,钟延宗与郭默、魏浚合兵一处,留魏该、郭芝守河内,以荀邃为河内主簿理后勤,大军步骑混编近两万五千之众,自河内郡东进,杀回汲郡!

  刘参的首级成了最有效的攻城槌。

  靠着这位伪汉右将军的脑袋,修武城不战而降。魏浚的汲郡兵引路,迅速恢复与汲郡各地坞堡的联系,大军直插汲郡治所、大河重镇——汲县!

  重整之后,刘演统领的骁果下军已全部整编为骑兵,他亲率三千骑为全军前锋,狂飙突进,急速攻占了枋头,夺取棘津!

  刘演立马津北,饮马大河。

  隔河远眺,骁果军已与对面的兖州晋军遥相呼应。

  一南一北,来自并州的钢铁钳臂,已在广袤的河北大地上,渐次合拢。

  烽烟蔽日,战鼓撼地,一场决定北国走向的决战风暴,已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