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8章:石勒霸北覆蓟城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430 字
游畅的话语字字如刀,终于在王浚脸上刺出了一丝惊疑。
宫殿外,隐约传来喧嚣,似乎并不是献捷的欢呼,而是沸腾着难以名状的混乱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铺着锦绣的地毯上来回踱步。片刻后又坐下,随后复又站起。
代汉者,当涂高也……
紫微垣的星光……莫非还能有差?
不,天命在我!
他烦躁地挥手,像是要驱散脑子里不祥的念头:“休得胡言!石公忠义,此来是奉戴于我!些许骚动,定是士卒初入繁华,一时失序,待石公约束便好!”
话音未落,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扑入殿中,面无人色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丞、丞相!不好了!羯兵入城后便四散劫掠!见铺户就砸,见财帛就抢!
“满街都是血啊!”
昔日繁华的蓟城街衢,此刻已成人间炼狱。
羯兵狰狞的面孔在晨光、火影中忽明忽暗,破门声、惨叫声、狂笑声交织成一片。商肆被撞开,精美的丝绸、铜器被粗暴地抛掷践踏,妇女被拦腰抱起。
民居遭洗劫,老弱被驱赶至角落,瑟瑟发抖地看着毕生积蓄被掠夺一空;偶有血性汉子试图反抗,转瞬便被乱刀砍倒,鲜血浸透青石板,汇成暗红的溪流。
这消息如同兜头一盆冰水,浇得王浚浑身一颤。
游畅和殿内尚存的几个心腹僚属再也按捺不住,纷纷跪倒在地,叩首泣血:“丞相!事急矣!请速发虎符,调集宫卫及内城尚能集结之兵!
“南联孙纬,北召乌桓、鲜卑,守住宫城,尚有一线生机!
“迟则俱为虏矣!”
王浚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死死盯着殿门外,那里,杂乱的脚步声、兵甲碰撞声、远处的哭嚎声正越来越近,如同催命的鼓点。
他猛地甩袖,像是要挥开所有不祥的预兆和刺耳的谏言。
王浚声音尖利道:“住口!都给我住口!石公……石公乃真心归附!其士卒久居边鄙,乍见蓟城繁盛,一时忘形也是有的!待他稍加整饬,自然归心!
“尔等再敢妄言出击,惑乱于我,立斩不赦!”
殿内众人闻言,如遭雷击,面如死灰。
最后的一丝希望,已荡然无存……
沉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撞开,击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。石勒按着腰间的刀柄,在支雄麾下一众剽悍亲卫的簇拥下,大踏步走入了蓟城的巍峨宫殿。
兵卒四散开来,冲入宫城之中,无数惊叫、惨呼接二连三的响起。
石勒逆着门外涌入的光线,踏步走入“太极殿”内,靴底踏在光洁的地砖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长长的阴影投下,将殿内本就压抑的气氛彻底冻结。
他环视殿内,目光在疾步走来的王浚身上停留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王浚强自镇定,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,迎上前去,声音干涩地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:“石公远来辛苦,未及远迎……我已备好酒宴舞姬,今夜……”
话未说完,支雄等人已从旁涌上,将王浚双手反剪起来。
王浚大惊,开始奋力挣扎,大声道:“石公,石公,你意欲何为?!”
石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王浚面前,距离很近,近得呼吸相闻,近得能看清对方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,感受到王浚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惶。
石勒微微歪头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怜悯和鄙夷,他凑近王浚的耳边,低声嗤笑道:“王彭祖啊王彭祖……你……怎能蠢到这种地步?”
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王浚耳边。
王浚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、碎裂。
羞愤、恐惧、被彻底愚弄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须发戟张,目眦欲裂,用尽全身力气破口大骂:“羯奴!无信无义的羯奴!我待你以诚,许你高官厚禄,你竟敢背信弃义,犯上作乱!天必殛之!
“汝等胡虏,猪狗不如……”
石勒掏掏耳朵,却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。
他嘴上挂着笑,带着胜利者的悠闲,在王浚精心打造的宫殿里踱起步来。抚摸着殿柱上繁复的金漆雕花,敲了敲装饰着明珠的青铜灯树,饶有兴致。
很快,几名甲士推搡着一名华服女子进入大殿。
出身清河崔氏的崔琰,现在的王浚正妻。本来,再有些时日,她会成为皇后的。可此时,钗环散乱,脸色惨白,华丽的锦袍上还沾染了些尘土,我见犹怜。
石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下打量审视了一番,抬手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崔琰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想后退,却被甲士一声呵斥定在原地。她咬着下唇,眼中噙满泪水,终究还是迈着僵硬的步子,一步一步,挪到了石勒面前。
王浚被推到他那张御座之下。
石勒大剌剌地落座,毫不客气地揽住崔琰纤细的腰肢,让她坐在自己身边。崔琰的身体瞬间绷紧,泪水滑落腮边,却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。
王浚发狂似的挣扎起来。
滔天怒火、奇耻大辱,血气直冲顶门!
他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,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:“胡奴!安敢调戏乃公!汝等凶逆,必遭天诛地灭!”
石勒仍旧笑着,伸手抚弄着崔琰颤抖的脸颊。
他抬眼看向状若疯虎的王浚,眼神充满嘲讽,用一种戏谑的口吻,逐字逐句地数落道:“凶逆?我么?王彭祖,你且扪心自问!
“你位极人臣,手握幽州强兵,突骑可驰骋大河南北。可你坐视晋室倾覆,可曾发过一兵一卒救援?你非但不思报国,反欲僭逆为天子,此非凶逆?!
“你任用奸佞,纵枣嵩、朱硕之徒,卖官鬻爵,贪赃枉法,苛捐杂税,暴虐百姓,幽冀士民,苦不堪言!你猜忌忠良,诛杀谏臣,致使贤士寒心,众叛亲离!
“幽燕大地,被你荼毒至此!累累罪状,你还有何面目在此狺狺狂吠,指斥他人为凶逆?!”石勒没读过书,可每次批判贼人都是酣畅淋漓,脱口而出。
“啊——!!!”王浚仍旧暴怒着,挣扎着,大骂不止。
石勒不再看他,仿佛处理垃圾般,随意地朝支雄挥了挥手:“派王洛生回去,五百骑,将这蠢物押送襄国,严加看管。待我回师,再行发落。”
支雄沉声应诺,铁钳般的大手扣住王浚,与甲士左右架住,粗暴地拖出了大殿。嘶吼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渐渐远去,最终被殿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彻底隔绝。
喧嚣褪去,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石勒依旧揽着瑟瑟发抖、无声啜泣的崔琰。他侧过头,嘴唇几乎贴上她冰凉的耳廓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、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道:“莫怕。”
然而,这两个字非但没能带来安慰,反而彻底压垮了崔琰紧绷的神经。她再也抑制不住,压抑的啜泣变成了断续的呜咽,肩膀剧烈地抽动着。
石勒不再出声,只是将她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手臂收得更紧。目光越过崔琰的发顶,投向殿外暗沉下来的天色,他眼神有些飘忽,像是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。
半晌,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,缓缓开口,既像是对怀中的女人倾诉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自今日起,这大河北国,地方千里,便尽入我石勒掌中了……
“谁能想到啊,呵……”他顿了一顿,“当年在武乡,我被人用木枷锁着,像牲口一样被贩卖为牧奴……十余年,弹指一挥,刀头舔血,九死一生……
“真快啊……”
声音渐低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他闭上眼,将下巴抵在崔琰的头顶。
殿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很快,宫城之外,整个蓟城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,骤然沸腾起来!
凄厉的惨叫声、绝望的哀嚎声、兵刃破肉的闷响、房屋倒塌的轰鸣……种种声音交织,令人毛骨悚然。即便隔着重重宫墙,也清晰地传入了大殿之中。
城中,桃豹正奉石勒之命,冲击着各处营垒,对被分割包围的“幽州精兵”进行清洗。石勒不是刘聪,也不是刘曜,他不愿给对手任何偷袭自己的机会。
这些兵多是汉儿精锐,不会真心归附,杀了才能安心。
崔琰在石勒怀中抖得厉害,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那一声声濒死的惨叫仿佛就在耳边。石勒只是闭着眼,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。
不知过了多久,城中的喧嚣声浪终于渐渐低落下去。
然而,死寂很快又被新的声音打破。宫门外,响起了一片嘈杂而惶恐的呼喊声。王浚麾下将佐、幕僚争先恐后地聚集到宫门前,声嘶力竭地请求觐见。
动静惊扰了石勒的沉思。
他睁开眼,眼中方才那丝飘渺的感慨已消失不见,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。
他松开揽着崔琰的手臂,在她紧绷的臀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,脸上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:“且在此处安心待着,晚间,我再来寻你。”
石勒不再看她,大步走出殿门。
右侯张宾负手在外,早已肃立在廊下等候,神色如常。
“右侯辛苦。”石勒走到张宾面前,伸展着手臂,“门外,是来表忠心的?”
张宾躬身行礼,“将军明鉴。王浚余党,此刻皆惶恐无地,争相匍匐于宫门之外,涕泣请罪,并以重金厚礼为贽,希图苟全性命,求将军宽宥录用。”
“呵,倒是识时务。不过……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“先不急着见。让程遐带人,将他们的‘心意’好生清点、登记造册,一个铜板也不许漏!
“收完了,才好看看谁是直臣,谁又是‘家赀巨万’的蠹虫!”他旋即话锋一转,切入正题,“右侯该已有了腹稿,王浚旧部,何人可留,何人该杀?”
张宾颔首:“宾观王浚旧部,前晋尚书裴宪、刘翰、前晋从事中郎荀绰三人,虽避乱幽州,委身事贼,然其人行止端方,清操自守,未曾与王浚同流合污。
“此等人才,品性无差,可用以安民理政,显将军宽宏。尤其刘翰,乃幽州本地名士,素有清望,可暂委其为幽州刺史,署理州务,以安燕人之心。”
“至于该杀之人,游畅、孙纬及王浚左右劝战者,皆不能留。
“此等人意态为坚,心中又俱是忧惧,留之必为后患!”
石勒边听边点头,眼中寒光一闪,主动接过话头,“还有那朱硕、枣嵩、田峤等辈,仗势贪渎,败坏纲纪,罪不容诛!游统反复小人,其行不忠,亦当斩之!”
张宾微微躬身:“将军明断。另……”他继续补充,“既已克定幽州,当充实根本。可下令,迁乌桓审广、渐裳、郝袭三部部众南下,徙置襄国近畿。
“既便控驭,亦增我军力。王浚府库所储粮秣,近百万石,乃大军命脉,宜速遣重兵押运,屯于军营,我等折返之时当悉数转运回襄国,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很快,石勒的军令传下,在蓟城雷厉风行地铺开。
枣嵩、游统各自辩解着,哭嚎着。他们都自认是对石勒有大功之人,不该被如此对待。可最后,两人连同富贵已极的朱硕、田峤,到底在闹市被一刀斩首。
血溅三尺,几双眼睛圆睁,都凝固着错愕。
程遐领着一队甲士走得风风火火,手持名册穿行于蓟城内外。
那名册中记录的,正是早先至宫门赠予贿赂之人。
清点持续整日。
朱硕宅中绢帛就多达三千余匹,田峤库房囤钱数百万,王浚各个姻亲、眷属的宅院都掘出了藏金的暗格地窖。满载财货的牛车络绎驶向军营,车辙在街面压出深痕。
唯独裴宪、荀绰居所,各几间陋室,置竹简百帙,陶瓮存盐米各十余斛而已。且这两人毫不奴颜婢膝,见石勒不拜而出,自言“请死”。
石勒反倒对其愈发赏识。
有张宾先前谏言,他干脆将裴宪封为从事中郎,荀绰封为参军,大加褒奖。
暮色沉降,军营粮垛已堆成连绵小山。十余万石粟米覆盖苫布,这还只是十分之一的存量。经此一来,石勒收获极丰,短期内都不需再为米粮发愁。
然而,子时。
马蹄裹布的铁骑缓慢接近,随后如黑潮般突袭前营。守营的桃豹没有大意,反应迅速,立刻开始组织防御,率军列阵。很快,突如其来的袭击又眨眼退去。
可就在此时,后营的粮垛却突然起火!
北风卷着火龙窜起三丈,映红半边天际。桃豹急调队伍回救时,粮垛已陷火海。救火士卒冲进火场,却见燃烧的粟米突然崩散,火溅满身,惨嚎着滚倒在地。
寝宫中,本在酣睡的石勒忽而惊醒,发觉窗外赤光冲天。
他推开怀中颤抖的崔琰,赤足奔至廊下。得自王浚的锦袍松散系着,眼底映出跃动的火光。“粮草!”他攥紧栏杆的手指节发白,深深吸了口气。
这位刚踏平幽州的枭雄凝视城外火场,他发觉有些事开始偏离自己的掌控。
然而,他没有丝毫暴怒,只是突然低笑出声。
渐渐的,笑声转冷,回身时眸中杀意凛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