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7章:神机速决进幽都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942 字
二月初,襄国城,官署大厅。
石勒于堂屋之中负手踱步,沉吟苦思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。
木架上摊开着幽州舆图,密谍曹新递的谍报也早已在他手中。王浚在蓟城已在筹备登基之事,狂妄自大,麻痹不已,这正是袭取幽州的良机。
近一个月里,襄国左近,石勒已聚集两万五千精骑。一应牲畜粮草都已备妥,早已是整装待发。然而,直到现在,这支军队也依旧是在整装,并未出动。
石勒掌心反复摩挲着刀柄,室内火盆炭块噼啪作响,仍旧显得犹豫不决。此时,张宾踏步走入堂屋,与石勒见礼。石勒显得极为热情,招呼“右侯快坐”。
张宾道谢行礼,却并未如何寒暄,径自问道:“胡将军连日纂严军备,却未发一兵。莫非是忧心祖阳乘虚而入,或恐鲜卑、乌桓袭我后路?”
他语速平缓,却单刀直入。石勒闻言,心头一松。
果然,这位右侯总是能洞悉己虑。此番点破要害,石勒不由微微颔首:“右侯知我。如今幽州王浚昏聩,正是天赐良机,可一举而擒也。奈何……不安呐。”
张宾没急着说话,反问道:“将军可问过其他谋士?”
石勒点点头,道:“刁膺等人亦曾献策,言及彼三方智勇皆不及我。纵我悬军千里,轻骑疾进,往返不过二旬。待彼等谋议出师,我军已擒王浚而还……”
两日前,刁膺压抑着兴奋,朗声说道:“将军过虑矣!那祖阳、王浚虽同奉晋室,实为仇雠。昔日常山之争,王浚几欲置其于死地。
“今将军若修笺祖阳,卑辞送质请和,假意归附,彼必喜将军之服膺,而乐见王浚覆灭,焉肯救之?”他越说越振奋,声调渐高,“兵贵神速,岂容踟蹰?”
卑辞厚礼,假意归附。
如今,这等诈术之谋,刁膺等人倒是越用越是谙熟,不过……
张宾摇头笑了笑,旋即正色道:“胡将军,刁将军此言也有些道理,前日与程公问对,他言及段部鲜卑已四分五裂,段疾陆眷无意与我为敌,段未柸对将军极为忠心。
“三部乌桓已上表请降,该是真心实意,轻易不会插手,只会观望。
“若在寻常时节,刁将军所言该是妙策。然则,他算错了一点……”
石勒叹气点头,“刁膺是把祖阳当成了刘琨。”
“不错,此计恐适得其反。”张宾声音不高,直视石勒:“祖阳非刘琨也。刘琨重虚名,昔年送还石虎、令堂,竟欲以虚名招降将军,呵……祖阳却务实至极。
“其人不为虚名所累,英锐冠时,杀伐果断。当年以外军入并州,眨眼就以兵变夺了刘琨之权。若对其送质请和,彼反倒会心生戒备,疑我施缓兵之计。”
张宾顿住,见石勒凝神倾听,方才续道,“密谍曹前番已报,并州各地正向晋阳、乐平诸城转运粮秣,可见祖阳已在提防将军,亦是在威慑将军。”
石勒心头凛然,缓缓颔首。
张宾见石勒眉峰深锁,知其所虑,复又开口:“然将军勿忧。祖阳今有三不可动之困,足使我无后顾之忧!”他屈指数来,条分缕析。
“其一,拓跋内乱在即。
“猗卢欲立幼子而黜长子六修,二人龃龉已久。云中烽烟将起,祖阳倚拓跋为北屏,焉敢分兵南下?必竭力调停,免伤盟好。”
石勒恍然,拓跋之事,密谍曹早有风闻,若果然如此,并州北境必乱。
“其二,”张宾大步走到架前,指舆图上河内位置,“按密谍曹奏报,中山王刘曜已兵出轵关陉,联合刘参所部,连日猛攻钟延宗、郭默、魏浚。
“此三将力弱,所部皆新募之卒。祖阳若坐视不救,河内、汲郡必陷,届时刘曜荡平此两郡可直驱赵魏,与将军合兵。故其必自上党发兵驰援,围魏救赵!”
石勒颔首,心中紧绷再度松了些许。
以刘曜骁勇善战,破河内易如反掌,祖阳若不派兵就得坐视麾下三将覆灭,今后还有谁肯与他效力?可若是他派兵,并州又有多少底蕴?
他岂还有余力来顾及河北?
“其三,”张宾目露锐光,“并州南接河东,陛下引而不发,必已令祖阳戒备。若果发一军,祖阳必要再于西河增兵设备。
“将军遣使至平阳,上报朝廷,不说将袭幽州,只说夹击并州,请陛下派兵策应。于上述两事外,再给祖阳增一路烽烟。不消战果如何,多一层牵制便好。”
“让并州四面火起,自顾不暇!”
言至此,张宾趋前一步,语转铿锵,“故,确需用兵神速!轻骑疾进,直捣蓟城。待祖阳闻变,我已擒王浚而还。彼纵有心袭我,又岂敢撄将军大胜之锋?”
一番话如拨云见日,石勒豁然开朗。
胸中块垒尽消,石勒长身而起,抚掌大笑:“右侯洞若观火,真吾之子房!”笑声未歇,他已厉声喝令,“既如此,依计而行,轻骑简从,北袭幽州!”
翌日,襄国信使便纵马南下,打算经河内过轵关陉,向河东上表。虽然河内还有祖阳麾下散布,可中山王刘曜大军在此,经此处通信反倒比滏口陉安全。
约么旬日后的深夜,帐外号角骤鸣,蹄声如雷,襄国城却在渐暗天色中苏醒。
石勒披甲按剑,勒马北望。
临出发前,他再度对程遐询问道:“游统那边,可已打点妥当?”
程遐在马上躬身,道:“将军放心。数千两黄金皆已送去,游统早允诺我军过境时闭目塞听。范阳以南十二处哨卡,亦有七处已换了人。”
“很好……”石勒笑了出来,眸中燃起野火。
留石虎镇邺城,孔苌镇襄国,石勒率支雄、桃豹等诸将在侧,张宾、张敬、游纶等谋士相随,昼伏夜出、以火宵行,大军经广平、信都直趋河间。
抵达武垣时,支雄走进了游纶的帐篷,一盏茶后他提了游纶首级来见石勒。石勒瞥了一眼,随口道:“好生葬了。”此人尚有贰心,必要做好保密。
此时,大半个河北已被甩在身后,虽然行动不快,可极为隐蔽。
王浚到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反应。
大事成矣!
二月中时,石勒已兵至范阳,饮马易水。
直到此时,王浚麾下才有将领发现踪迹。
督护孙纬见状大惊,立刻派遣快马飞奔蓟城,告知王浚军情。随后,不等王浚回复,他立刻开始整军备战,沿河设垒,打算将石勒阻击于易水之南。
就在紧张备战之际,游统忽然来到孙纬兵营,怒道:“丞相(王浚)尚未禁止,你乃何人?为何妄动兵戈?!若伤了石公与我家和气,你担待得起么?!”
“和气?!”
孙纬指着易水南岸石勒的大军,激愤道:“游公,你看看,这所谓的‘石公’可是带着数万军马来的!万一他要是奔袭蓟县,易水之北已无险可守……”
“与你何干?”
游统斜了孙纬一眼,平静道:“听令行事即可,凡事自有丞相做主,谁允你自作主张?立刻撤去阻拦,备好一应粮草,我要出城犒劳石公军马,不得有误!”
“我……”孙纬满腔怒火,可确实不得发泄。他只是区区一介都护。
旁边,他的一名亲兵忽然用力咳了咳,孙纬登时肃然,默默点头。于是,易水畔,众人眼睁睁的看着石勒从容渡河,吃着幽州犒劳的粮草,大摇大摆行向蓟城。
易水呜咽,如泣如诉。
此时,蓟城宫殿内,王浚身边已吵成了一团。
游邃之兄游畅言辞恳切,劝道:“丞相,羯胡贪而无信,此番骤至城下,必有诡计,请发兵击之。此时以蓟城兵马在北,孙纬兵马在南,尚可两路夹击……”
其他将佐僚属也都焦急万分,纷纷劝告。
终于,惹得王浚大怒。
“都闭嘴!石公此来,正欲奉戴我耳,何故相疑?再敢言出击者,斩!”
游畅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度发声。出门后,他攥紧佩刀又松开,终是颓然长叹。至此,整个蓟城上下,再也不敢声言出击。
王浚找来枣嵩,喜滋滋道:“石公果是信义之人,来得真快。此番自襄国至蓟城,一路必然鞍马劳顿。你且备下酒宴,同时准备好一应粮草,我设飨以待之。”
枣嵩搓着手,自吹道:“妇祖翁,我说得如何?
“若非早早接纳,安能得石公投效?此番妇祖翁得此助力,整个北国已再无敌手。昨夜还有星官来报,说‘紫微垣中星光大盛’,这是大大的吉兆啊!
“‘当涂高’之谶已应,天命将有所归。届时招降祖阳,马踏中原,统纳大河。天下太半将入大人麾下,混一四海,定鼎六合,就在眼前啊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王浚抚须眯眼,有些矜持的笑了笑,伸手点着枣嵩,随后终于是忍不住,放声大笑,笑声震荡屋舍,惊飞鸟雀。
当天,王浚的媵妾崔瑛出了宫城,在蓟城市集佯装购物。她在一间首饰铺子中逗留许久方才离开。回宫后,她向王浚报称清河家中祖母病重,恳请回去探视。
王浚自无不可,还拨给了她一队侍卫。崔瑛第二日便离开了蓟县。几乎是在同时,她逗留采购的首饰铺子,连同城中多处人家都寻了借口,匆忙离城。
终于,二月底的清晨,石勒抵达蓟城。
看着燕山苍茫,蓟城巍峨,石勒一时显得有些激动,自黑暗寒夜里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,看着它飘散蒸腾。千里奔袭,兵不血刃,谋事至此已是人力之极。
现在,就差最后一步了。
旁边,张宾凑到近前,小声道:“将军自遣人叫门,且看他反应。我军兵已至此,料想无碍,但凡事需小心,一旦城门洞开,先驱牲畜塞路,以防伏兵。”
石勒微微颔首,随后派桃豹上前叫门。
此时,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,似刀光一闪,露出寒芒。一脸虬髯的大汉纵马驰至门下,呵斥道:“石公已至,速速开门!大丞相邀石公来此,谁敢怠慢?!”
城楼上,守城的军官趴在城垛处,向外眺望一眼。
只一眼,他便心中狂跳,惴惴不安。
这城外的兵马火把一眼望不到头,即便在这儿,他都能闻到近万火把点燃后的松脂味,浓烈的让人头晕。万一他们是来袭城的,门一开,可就万事皆休!
然而,他到底只是个守门官,芝麻绿豆的小职。
丞相这些天确实已下令,甚至已备下了粮草兵营准备招待石勒一行。
他又能如何呢?
“吱呀”声里,蓟城的城门轰然洞开。
随后,一片“咩咩”声中,数千头羊被驱赶着涌入城内。守门官愈发觉得不对,对门边的桃豹询问,桃豹随口道:“这是为大丞相献礼的,莫要多事。”
宫殿中,王浚刚刚起身,听闻石勒已至,他颇为高兴。
代汉者,当涂高也!
他家自此将千秋万代,他即将登临至尊!当年不过是连祠堂都进不去的一介私生子,可现在他却有堪比汉高祖、魏武帝的旷世成就,谁能想到?
“对了,再去安排些舞者,要最漂亮的美人!”王浚拉过内侍,再度吩咐。
就在此时,游畅连衣冠都未肃整,匆忙奔来。
他也不敢言及出战,只是将羊群塞路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详细禀报。
最后,游畅痛心疾首道:“丞相,如今城中道路已塞,诸内城兵营皆被堵死,我守军已寸步难行。石勒大军入城后便立刻分兵,驰控四门,主力已直奔此处!
“丞相啊!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么?!”
王浚先是不耐,可全部听罢后,一丝惊疑终究爬上了眉头。
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此时,石勒距宫门,已不足百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