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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29 节

第0526章:云中新局议代公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323 字

  六修兵败逃窜,比延弃械而出。

  盛乐城终于随着风雪一并沉寂下来,但沉寂之下仍有暗流涌动。

  拓跋猗卢之死太重了。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,巨浪仍在,涟漪未息。

  部落联盟的根基本就脆弱,英雄领袖的陨落始终让各部大人蠢蠢欲动,却也同时惴惴不安。先代的记忆里,拓跋沙漠汗死后,整个拓跋部就曾经历过剧烈震荡。

  会有不小规模的内部清洗,会有大范围的部落叛离。

  攻杀、侵夺、镇压、反抗、复仇……

  直到新的英雄出现,或者新的均势产生,偌大的内乱才会慢慢散去。这种时候,任何部族、任何人都不敢自认安全,都必须如雕鸮一般瞪圆眼睛,始终警惕。

  但是,这一次与先代似乎有些不同。

  有一个巨大的变数出现,叫做祖阳。

  此时,猗卢旧日的主位之前,祖阳另设了一个座位,端坐于此。

  玄色披风垂落椅背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腿甲。帐外,去卑烈的右屯卫与西渠麾下的索头兵马已陆续抵达,声威赫赫,马蹄声沉闷如雷,在积雪中碾出深痕。

  一个是身份,一个是兵权。

  祖阳以雷霆之势平灭六修,逼服比延,镇坐盛乐。

  自此,事情发展的方向已被强行扭转。

  大晋大将军的身份本就代表了另一种权威,这几年祖阳的威名、战绩又不断被行商、僧侣、牧民们传扬,每次大胜的战绩都能第一时间扩散开来。

  这位拓跋女婿,早已是盛乐左近口耳相传的英雄。而这一次,六修作乱、猗卢身死,祖阳却迅雷不及掩耳似的击败六修,更加印证了祖阳的英雄无双。

  再加上祖阳手中骤然聚集的兵势……

  一众部族暂且安心,再度观望起来。

  随着右屯卫与西渠麾下的索头兵马抵达盛乐,祖阳控制下的军事力量已迅速占据了优势地位。此时,祖阳直接控制的兵马足有一万六千余。

  如果再算上姬澹、卫雄率领的汉、乌桓联军,整个祖阳手中的军力将近五万。这个时候,如果哪个部族胆敢带头骚乱,势必会被祖阳拿来杀鸡儆猴。

  但祖阳未急着动作,只是从王帐之中搜检出不少钱财,再度遣刘务桓、刘阏陋头等人携酒肉、财物犒赏有功诸部,反复强调着祖阳“赏罚分明”,请诸部静待。

  当夜,王帐内烛火通明。

  祖阳率先召见刘群、姬澹、卫雄三人。杨昌这段时日表现突出,被姬澹特意引见给祖阳。被祖阳褒奖两句,他随后静立姬澹身后。少年眉眼低垂,似融于阴影。

  见礼,寒暄,祖阳目光随后扫过众人,声调温和却又沉稳:“此番惊变,幸得诸位当机立断。群弟联结诸人,姬公、卫公又聚兵护民,皆是拨乱反正之功。”

  刚刚接手王帐,祖阳现在宽裕得很,先赐了三人一些财帛金银。

  姬澹、卫雄与刘群一道洪声谢恩,但两人眉宇间忧色未褪,偷瞥着祖阳神色。祖阳继续道:“然,拓跋经此一劫,根基动摇。若任其发展,必重蹈轲比能覆辙——

  “届时部族相残,冤冤相报,有分崩离析之危啊。”他刻意顿住,帐内死寂。

  刘群立刻谏言道:“如今,大将军已破了六修,屯镇盛乐,当可阻此局面。”祖阳微微颔首,却又有些为难道:“此事义不容辞,只是,尚需诸位与我协力。”

  刘群当即表态,愿以祖阳马首是瞻。

  他本就是并州质子,自然来的毫无压力。相比之下,姬澹、卫雄却稍稍有些迟疑,姬澹对祖阳行礼,谨慎的询问:“大将军,不知今后局面,您将如何处置?”

  祖阳笑了笑,道:“我将召集诸部议事,拥立一位新的代公。借此,让拓跋部保持稳定,今后与我并州一道,共荣共存,繁衍生息。”

  姬澹、卫雄对视一番,都察觉到祖阳话中的不同,因为祖阳不言“大单于”而提“代公”。虽然在猗卢这里,两个名词指代的是同一回事,可含义却截然不同。

  是要以晋廷册封之名,削鲜卑旧俗之实?

  还是要更进一步,羁縻拓跋?

  这时,一直沉默的杨昌忽向前半步,声音清越:“大将军,学生敢问些细项,不知当否?今后要如何安置拓跋部众?可会迁汉民百姓南下,充并州户册?”

  姬澹、卫雄暗赞一声,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。

  祖阳如何说的其实不重要,他如何做的才最重要。这个问题直指核心,从回答能看出祖阳的治理策略。他是真想维持拓跋稳定,还是想要拆解拓跋,迁民南下?

  若祖阳强迁百姓,等同拆解部族,拓跋今后必将永无宁日。

  祖阳摇头笑道:“拓跋自来有其土俗,诸部百姓皆乃拓跋之民,我怎能随意迁动?今后,这拓跋之地仍将由新代公主治,我不便越俎代庖。”

  听了这番话,姬澹、卫雄都松了口气。然而,祖阳随后又话锋一转,道:“然,此番六修弑父之乱,根源还是在拓跋之地礼教不兴,文脉不昌。

  “我意,每年选派讲师来此,于盛乐设儒学官学,命各部酋长遣子弟入学。其中,大部大族尤其要重育人,其子弟当赴九原、晋阳修习礼乐,广传文教。”

  姬澹捻须暗忖:表面兴学,实则收质子控制各部。不过,如此一来汉风浸润,正是移风易俗之举。祖阳确实有意插手拓跋,但此子尚算清醒,不算过分。

  杨昌继续问:“此乃文教也,那今后对于拓跋部的治理,大将军可有想法?”

  卫雄心中暗紧,有些忧心杨昌不知分寸。

  这少年在拓跋部中算是位卑言重,可在祖阳面前如何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发问?

  可莫要惹恼了对方。

  然而,祖阳没有丝毫不耐,继续笑着道:“我说过的,拓跋之治还要看新代公的方略。不过,等新代公继位,我会向其谏言,请其重用汉人,推行汉化。”

  姬澹、卫雄双眼一亮。

  祖阳道:“先代公在世时便致力于此,与朝廷讲信修睦。今后,亦当续尔。”随后,他转向姬澹、卫雄说:“信义将军、左将军久在拓跋,深谙胡汉之别。

  “并州将增开边市,输布帛、铁器,易皮毛、战马——物阜民丰,移风易俗方得根基。此等大业,正需仰赖二位鼎力。如此,亦不负先代公之情谊也。”

  一声“信义将军”、“左将军”,弃“辅相”旧称,姬澹、卫雄豁然明朗:祖阳以晋廷职衔相呼,这是要将拓跋纳入大晋藩属之序。

  祖阳已进一步摆明了态度,他确实是要插手拓跋内政的。

  但显然,他手段柔和,更显高妙。

  祖阳所谋,非止平乱,乃重塑北疆秩序。互市扩大、汉风浸润,长此以往,并地与拓跋自会紧密相连。刚刚那些话,都是在暗示,暗示他们要与祖阳共同进退。

  今后,他们就是祖阳在拓跋的代理人。

  对姬澹、卫雄来说,这未尝不是件好事。有了祖阳、并州的深度介入,掺和到拓跋政治之中,他们作为辅相地位不变,且今后还可以得到更大的权力背书。

  短暂思忖,二人相顾颔首,叉手齐声道:“愿随大将军,安定北疆!”

  祖阳微笑,即令传檄:汉民与乌桓三万户即刻移驻盛乐,填坊市、修城垒、邑落。刘群旁观,心中默默念叨:祖阳着实厉害,以利结人,以名束权,步步皆棋。

  翌日清晨,移驻令出,盛乐城南顿现喧嚣。乌桓头人率部驱牛车、负毡帐,汉民推辎重、扛耒耜,依令向城墙缺口处集结。其余诸部心中愈发恍然。

  这一夜,姬澹、卫雄算是彻底倒向祖阳了。

  午后,天光微曛,祁氏与拓跋贺傉、拓跋郁律并入王帐。

  妇人此时已年过四旬,乌桓贵女的刚烈刻在眉梢,锦袍虽旧,脊背笔直。祖阳趋前执礼,依汉俗称“外姑”(丈母娘),又分别与贺傉、郁律问安。

  祁氏冷眼扫视,见姬澹、卫雄、刘群、杨昌等人均在帐中侍立,再看祖阳,心下不由得警铃大作:这个女婿行动太快了些,可不该这么快的!

  平叛迅疾如电,招抚力道不俗,环环相扣、时机拿捏精准……

  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起意。

  莫非,他早有谋划?

  她径自落座,声音放缓,笑赞道:“士明,此番多亏你及时平叛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可猗卢已逝,大单于之位空悬。盛乐不可一日无主,不知你意如何?”

  祖阳执礼恭谨,从容道:“外姑见禀,此时需十族诸部共议商定,随后我再奏请晋阳太后,请其册封新任代公。如此,名正言顺,以安人心。”

  祁氏心中微沉,祖阳这番话没什么问题,但不是她想要的。

  莫非,他此番还想再起什么心思?总不会真想立比延那个小儿吧?亦或许……

  祁氏瞥向一旁未曾开口的拓跋郁律,再看看帐中的刘群,心中愈发警惕。随后,祖阳复又道:“不过,妻兄普根资历最重,我属意于他,必会竭力相扶。”

  祁氏稍舒眉头,长出一口气,终于放下心来。

  不料,祖阳突然又话锋一转。

  “此时,盛乐未靖,高车、柔然等部闻讯或会相侵,恐惊扰外姑。更兼榆瑶思母心切。我意,明日遣精骑护送外姑、舅子去晋阳,与榆瑶团聚,共享天伦。”

  一言出,满帐皆寂。

  拓跋郁律挑了挑眉头,看了祖阳和祁氏一眼,嘴角微动,继续保持着缄默。

  祁氏脸色微沉,眯了眯眼,指尖掐入掌心。

  名为团聚,实为人质!

  这小子,果然不安好心!

  她强作镇定:“老妇我生于草原,住惯了毡帐,怕是不喜欢汉地的日子。再说,普根他不日即至,我儿自也是思念于我的,还是在盛乐等几天为好。”

  姬澹见状清了清嗓子,向卫雄递了眼色。

  卫雄洪声劝道:“阏氏三思!城中确实是余乱未清,恐有宵小惊驾。再者,大将军夫人孝心拳拳,不好妄加辜负。汉地温暖,此去也可享享清福。”

  姬澹亦附言:“晋阳屋舍华美,衣食精洁,且贺傉公子亦可去官学进学。”

  祁氏环顾二人,微微一叹。

  果然,这两人已被祖阳拉拢,成了他的喉舌。她心底冰寒:若执意不从,祖阳或借“安危”之名强掳,徒损颜面。默然良久,她终是低头一礼。

  “……便依士明安排吧。”贺傉不明所以,只知能见到阿姊,心下倒是高兴。

  祖阳颔首,当下就命第五旭点一百龙鳞军和五十亲兵护驾,明日启程。

  众人散去之际,祖阳复又留下了拓跋郁律,他笑着道:“郁律阿干,如今拓跋部遭此大变,正是人心浮动之际。我已决意拥立普根为代公,尚需你来帮我。”

  是帮“我”,而非是帮“普根”。

  拓跋郁律与拓跋普根不同,虽然他也有资格继承单于之位,可因其部落早已并入西部拓跋,所以他在猗卢麾下一直都是个僚佐角色,并无本身根基。

  祖阳想要进一步统纳拓跋鲜卑,这个部族人杰,亦需争取。

  祖阳笑着道:“我意,表请太后,封拜你为‘镇护将军’,今后镇守一方。只不知,君意如何?”祖阳补了一句:“此为三品将军之号,我会为你配上兵权。”

  拓跋郁律眸光闪动。

  在进帐之前,刘群曾私下与他做过一番分析,“妇翁,此番平乱后,普根继位已成必然。如此,妇翁仍不过一介宗室而已。普根自有兄弟,未必信你。

  “相反,若助大将军,此番或可得实权之柄。

  “妇翁兵机韬略、英武非凡,岂不想大展拳脚?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!”

  此时,听着祖阳对他开出的条件,想着祖阳做出的安排,拓跋郁律长长舒了口气,嘴角微勾,“既如此,今后我镇盛乐如何?”

  祖阳:“一言为定……”

  翌日黎明,祁氏登车,与她母子一同登车的却还有拓跋兰微。

  祁氏回望盛乐土垣,雪光刺目。

  她攥紧贺傉的手,一声长叹,车队南行,烟尘没入地平线。

  与此同时,在祖阳的命令下,赵峰、去卑烈、西渠、刘遐并刘群、姬澹、卫雄、拓跋郁律八人,开始于盛乐城中大规模整编索头部兵。

  六修旧部、猗卢亲卫、比延扈从、西渠麾下乃至平城兵马汇聚一处,随着一个个唱名登录,开始打散旧伍,混编新营。随后重分幢队,旗号尽易玄黑晋帜。

  祖阳一面继续安抚城外诸部,一面抓紧消化索头部的军力。

  整整两天,祖阳并未再有任何动作。

  第三天,拓跋普根率军抵达盛乐城下,带来了拓跋六修的脑袋。

  此时已是二月,看似春回大地。

  然而,倒春寒的料峭肃杀凛冽,常会骗杀初青的嫩绿。在云中纷争渐息,暗流汹涌之际,河北的棋局已悄然走入关子。一元复始,万象更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