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5章:穷寇东窜盛乐定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47 字
风雪渐紧,拓跋六修勒马驻立,神色凝重的观察着战局。
眨眼而已,刚刚的智珠在握就已烟消云散。
南面,那猎猎作响的“祖”字大纛还在与他对峙。转而向北,贺兰、达奚、伊娄……再向西,纥骨、普氏,还有独孤等部,都开始向他靠拢。
这群家伙,不可能是来帮自己的。
原本秃鹫般观望的部族旗帜,此刻竟都动了起来。骑兵如移动的潮水,正缓缓向他主力的侧翼和后阵压来,号角声此起彼伏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太快了点!
怎么会这样?这些墙头草怎会这么快就做了决定?!
战事分明才刚刚开始啊!
六修的心猛地一沉,心底冰冷远比这扑面的风雪更加刺骨。
慌乱像毒蛇,自他腿脚攀援而上,冰凉滑腻,随后开始不断吞吐着蛇信。
毒牙噬体的刹那,他豁然开朗!
是了,形势变了!
自己弑父篡权,名分已失。在这些部族眼中,他拓跋六修连同他麾下的强悍精锐,早已不再是令人敬畏的世子强军。而是一群提刀搏命,名为“叛逆”的贼徒!
若他始终强势,战无不胜,或许还能震慑这群家伙。
可他刚刚败了一刹。
祖阳没退,反而正面击溃他的前锋、阵斩乌尘忽。
他显露出了一丝颓势,哪怕他眨眼就已修补完成,哪怕他立刻就已重新整军,可颓势一现,就已经给周围这些虎视眈眈的秃鹫释放了信号。
秃鹫是食腐动物,可它们若是窥见必胜之机时,也会群起围攻活物的。
拓跋六修咬着牙,下意识攥紧了马鞭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不能乱!绝不能乱!
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。
还有机会,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!
这些部族仓促行动,各自为战,彼此之间毫无协同。贺兰部的骑兵冲得靠前,达奚部却还在整队,伊娄部与独孤部之间甚至隔着一段不小的空隙。
整个包围圈松散凌乱,漏洞百出。
六修心中瞬间燃起一丝火苗。
只要军心不散,他就还有机会!他中军主力作为预备队还没动,只要迅速集中力量,以快打慢,狠狠捅穿其中一两个位置突出的部落,就足以震慑其余。
只要他声威重现,那群秃鹫没有必胜把握,就还会转为观望者!
他还有翻盘的本钱!
他麾下这一万两千骑,依旧是拓跋部最剽悍的索头精锐!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下令调集中军精锐,向西北普氏发起雷霆一击。然而,就在此时,南面的祖阳军又动了!一支千人规模的胡骑开始出击,策应右武卫。
与此同时,那面代表着祖阳的玄色大纛,竟在千余精锐骑兵的簇拥下,开始向西侧大范围的迂回移动。这支队伍速度不算快,却异常沉稳。
他们绕过右武卫与索头部前锋激烈交锋的战场,绕开刚刚派去的千余胡骑,随后在战阵的西南方向驻扎,隔着一道开阔空地与自己遥遥相望。
六修瞳孔骤然收缩,心底的那条毒蛇再度张开了毒牙。
他瞬间洞悉了祖阳的算计!
如果此刻按照原计划掉头,去攻击北面或西面的部落,那么他整个大军的侧背就将完全暴露给这支正在迂回的龙鳞军!这支队伍,六修深知其厉害。
当年在平城以北,就是他们硬撼段部突骑而不落下风,是祖阳麾下最锋利的爪牙!一旦被这支以逸待劳、装备精良的重装铁骑从后方发动突袭……
后果不堪设想!
可如果他按兵不动呢?祖阳的这支龙鳞军就会钉在原地,等待西南方向的队伍与他汇合。那汉人乌桓的联军有三万余户,姬澹、卫雄至少还能拉出近两万骑。
那时,他拓跋六修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!
进,是龙鳞军蓄势待发的致命背刺;退,是即将形成的铁壁合围!
憋闷和暴怒堵在胸口,几乎让六修感到窒息。
该怎么办?!
就在这短暂的犹豫瞬间,战场的天平已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。
“嗖嗖嗖——!”
“呜——呜——!”
刺耳的破空声与激昂的冲锋号角响起,几乎瞬间从北到西连成一片!贺兰勃、达奚骨、伊娄弥等人眼见祖阳行动,又见六修中军踟蹰不前,哪里还会再等?
刹那间,多个方向都发起了猛攻。漫天箭雨如同飞蝗般越过天空,带着死亡的尖啸,狠狠砸向索头部军阵,相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立刻遭到打击。
凡事总有极限,压垮骆驼,可能最后只需一根稻草。
“降了!我们降了!”
“祖阳将军已至,还打什么?随我投降啊!”索头部军阵中,曾经在祖阳麾下效过力的拓跋卫风带头高呼,原属于猗卢王帐、被六修强行收编的队伍首先崩溃。
他们对六修本就缺乏忠诚,眼见大势已去,意志瞬间瓦解。
有人高喊着口号,抛下武器,纷乱着打马离开战场。
一人降,十人随;十人溃,百人崩!恐慌飞速扩散。原本还算严整的阵线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,瞬间出现了无数裂痕,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、崩解。
颓势一旦显现,便是摧枯拉朽般的连锁反应!
随着大面积的崩解,投降,军阵士气也跟着一落千丈。
完了!彻底完了!
六修眼睁睁看着自己军阵土崩瓦解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侧头去看,盛乐城近在咫尺,却又已远成天涯。
该走了,再不走就要死在这里!
“向东!全军突围!撤!”饶是心底充满了不甘与暴戾,六修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。他猛地拔出弯刀,带头向东突围。
随后,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军彻底崩解,失去了最后一丝凝聚力。
如烈日当空,冰雪瞬间开始消融。
秃鹫们看到了必胜的机会,贺兰、达奚、伊娄、独孤等部族的骑兵登时兴奋,嘶吼着开始冲锋,本就混乱的索头部愈发开始崩溃。
箭矢如雨,刀光如林,惨叫声、马嘶声、兵器碰撞声响彻原野。
身周漫天风雪,身后喊杀震天。六修头也不回,带着残部,狼狈不堪地冲出重围,向着东方的茫茫雪原亡命遁去。
“主公,我去把六修的脑袋摘下来!”
高坡之上,祖阳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六修残部,看着它们消失在东方的风雪里。他笑着抬手,制止了身旁刘遐的请命追击。
“穷寇勿追。”祖阳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留些功劳给普根吧。”
凡事不能太尽,他的当务之急是控制盛乐,整编索头部的战力。
“传令!”祖阳的声音陡然提高,穿透寒风,“各部停止追击六修!命令姬澹所部向我靠拢,与我合兵。右武卫、平城军立即整编、受降所有索头部降卒!
“其余各部,”他目光扫过正忙着抢掠战利品的贺兰、达奚、伊娄、独孤等部族,“即刻收拢兵马,随我合围盛乐城!肃清残敌,不得有误!”
命令迅速传遍战场。
赵峰立刻行动,右武卫、平城军的骑兵如同牧羊犬般,开始高效地收拢索头部降兵。片刻后,阵后的“劝返团”也加入行动,大片的降兵开始聚集。
贺兰勃、伊娄弥等人虽然对缴获意犹未尽,但目睹姬澹已与祖阳联军,再顾忌祖阳的雷霆手段,也不敢违逆,纷纷约束部众,跟随祖阳的大纛动作。
调转方向,数万兵马浩浩荡荡地开向盛乐,开始围城。
此时的盛乐城内,战斗也已接近尾声。
王帐内城区域,喊杀声渐渐平缓起来。六修麾下的悍将比日朶已占据优势,两千精锐不断发起猛攻,拓跋比延麾下的亲卫已摇摇欲坠。
胜利似乎就在眼前!
但十分突然的,城外声浪发生了变化。
斥候带来最新情报,一眼望不到头的联军已至,将整个盛乐城围得水泄不通!
随着祖阳的招降使者近前,比日朶率先抛下了手中的弯刀,率众投降。在经历了连日的混乱和血腥洗礼后,盛乐城,终于迎来了暂时的平静。
祖阳率军抵达城下,并未急于入城。他命令各部联军在城外指定区域扎营,严加戒备。随即,他派出一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官,策马直至内城之下,高声宣令:
“大晋大将军、使持节、护鲜卑中郎将祖公讳阳令:叛首六修已然败亡!盛乐城内所有兵将,无论部属,即刻放下兵器,出城至西门集结,听候整编安置!
“此番讨逆,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!未出城者,皆视为叛逆,格杀勿论!”
声音在风雪中回荡,飘过残破的城垣,带着凛冽的肃杀。
王帐之中,一片死寂。
年轻的拓跋比延脸色惨白,母亲封氏紧紧攥着他的手,两人微微发抖的身体此时已渐渐平复。“不,不能出去!”封氏咬牙道:“他得先立比延为大单于!”
“阏氏,不可犹豫啊!”一名亲卫将军苦着脸劝道,“祖阳兵威正盛,连六修都败亡了,贺兰、独孤等部皆已归附!此刻若违逆其意,必会被借机处置。”
会怎么处置?
祖阳的命令说的很清楚——格杀勿论!
比延看着苦劝不已的部属,看着母亲眼中迸出的恐惧和无助,不敢再抱侥幸。他艰难地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呐:“……听……听将军的……出城……”
祖阳在城外并未等待太久。
王帐大门很快便再度开启,拓跋比延母子及猗卢的一众妾室走了出来。
赵峰早已率一队精骑迎了上去,“客气”而强硬地“护卫”着比延,将其亲卫带到了西门指定的位置,与平城军开始混编,迅速打散原有的编制。
同时,更多的汉兵、乌桓兵涌入,迅速接管了城防。
直到此时,祖阳才纵马入城。
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亮起,阴沉的暮色开始消散,照亮了这座历经劫难的拓跋王庭。祖阳在龙鳞军的严密护卫下,策马缓缓踏入,行向象征单于王权的王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