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4章:逆击六修迫群雄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539 字
寒风卷着雪粒,抽打在拓跋六修的铁甲上,铿然作响。
盛乐城南,旷野萧瑟。
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拓跋六修勒马高坡,极目南望。一万两千骑索头部精锐如黑云铺开,马头向南,阵线一眼望不到边际。祖阳的军队就在远处列阵。
旌旗猎猎,玄甲森然,可阵列却明显显得单薄。六修没急着动作,直到斥候飞马回报:祖阳军约七千余骑,后军还裹挟着妇孺老弱,可战之兵不过五千。
终于,他绷紧的嘴角勾起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猛地扬起马鞭,六修声如裂帛:“全军南压!日落前,破了汉人军阵!”号角声撕裂寒风,铁蹄踏碎积雪,大地震颤,黑色洪流汹涌着向南滚去。
从祖阳出现在战场边缘,到六修决议掉头决战,前后不过一刻钟。
拓跋六修没有丝毫犹豫。
南边,一处土垣上。祖阳立马阵前,玄色大氅在风中荡开一道弧线。他身后,龙鳞军居右侧,右武卫居于左前,平城降卒与劝返团妇孺则缩在后阵。
远方的声音传不过来,但视线所及,数里外的军阵猝然动了,正在南压。
赵峰策马靠近,眉宇间带着忧色:“主公,拓跋六修全军而来,兵力倍于我军。右屯卫去卑烈和西渠部未至,不如暂避锋芒,待我军合兵后再战。”
“不!迎上前,撞碎他们!”
祖阳望向压来的黑潮,眸光锐利道:“六修如今调头攻我,无非想借我立威、营造声势,他需要旁人畏惧他。若退,正中其人下怀。”
风从耳畔呼啸,干冷的风裹挟着尖锐的雪。
祖阳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沉静,他回头看了看赵峰,又看了看近处的刘遐,教训道:“你们记住,永远莫做敌人希望你做的事,原因很简单——
“因为那是敌人的希望!
“我们虽然兵力较少,可是战士们的战意并不低,只要敢战,周围各个正在观望的势力就会起变化。我说过的,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峰仍然略有迟疑。
祖阳转向赵峰,嘴角微扬:“怎么,你当将军久了,莫非钝了爪牙?若不敢战,我便让刘正长上。”赵峰面颊涨红,瞥了眼刘遐,胸中热血翻涌。
恰在此时,刘遐也看了过来,跃跃欲试。
赵峰猛地抱拳,声音激昂:“末将敢战!右武卫三千骑,请为先锋!”祖阳马槊北指,喝道:“好!给我挫掉他的锐气,让盛乐看看右武卫的威风!”
“末将去也!”
赵峰径自转身,双腿一敲,直奔麾下,“右武卫,随我破阵!”一片轰然应和,三千骑如离弦之箭,脱阵向北迎去。雪地上,蹄印纵横,厮杀将起。
此时,战场东北,独孤部营地。穹帐内炭火噼啪,却驱不散凝重寒意。
刘盛盘坐毡毯上,年迈的面庞刻满皱纹,手指摩挲着刀柄,眸光满是犹豫。刘务桓长身直立,急切劝道:“阿干,时机稍纵即逝!你还在犹豫什么?
“祖大将军已兵临盛乐,六修必死无疑,此时不助朝廷,更待何时?”
“嗯……”刘盛低眼,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迟疑,仍是没下定决心。
刘务桓深吸一口气,耐下性子,没着急,而是重新开始整理思绪。
刘盛乃是刘副仑之子,是南匈奴独孤部的酋长。刘副仑与刘虎都是刘去卑之孙,两家渊源极深。故而,此番刘务桓主动请缨,来劝说独孤部襄助。
自投降并州,与弟弟一道成为祖阳亲卫,他还寸功未立。
这次,他必是要抓住这个机会。
然则,时过境迁,数十年都已过去,两家南北分家,早已没了多少亲情。他能凭借身份见到刘盛,却不能指望刘盛会高看这所谓的“亲情”一眼。
说服的关键,是恐惧、是利益……
刘盛抬头,看着刘务桓眯眼道:“刘豹子(刘务桓的字),你也看到了,拓跋六修那一万四千铁骑,皆是索头部百战精锐,身上披的可都是铁甲。
“独孤部在盛乐仅有一千余骑,冲上去不过螳臂当车。”
刘务桓挺直脊背,朗声道:“阿干,别看拓跋六修现在人多势众,可他弑父篡权,根本不得人心。如今大将军祖阳北上,就是为了讨灭叛逆的。
“先出兵的立功大,后出兵的立功少,道理就这么简单,不能错过。”
刘盛仍是嗤笑摇头,摩挲着刀柄道:“再大的功劳,也得有命去拿。现在各部都在观望,我若是先挑头,岂不成了出头的椽子?”
刘务桓立刻接话:“现在诸部观望,是他们还不知道大将军的厉害!”
刘务桓顿了顿,叹了口气道:“阿干该知道,早几年莫贺带我等拥兵一万五千,扫诸羌胡,据守朔方,扼住参合口,占下河曲地,自以为万无一失。
“然而,祖大将军只遣了一将、五百骑,两年而已,便荡平我等。”
他续道:“这些年,大人在拓跋,该也不少听到祖大将军的名号吧?你真以为他是个愣头青么?若是如此,他可能这么快就发兵北上,直到盛乐么?
“祖公用兵如神,平城、新平城早已被祖大将军攻下,六修后路已断!此番他必死无疑!早去助战,便是首功;若迟了,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!”
听到这,刘盛到底凛然一惊,心绪翻腾起来。
这些年,祖阳之名,他可谓如雷贯耳。
焚匈奴单于台、破段部突骑、收复西河、荡平铁弗匈奴、灭慕容吐谷浑……战功赫赫,不可一世。这确非等闲之辈。
可是,独孤部弱小,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啊。
然则,正因弱小,他不正该抓住机会搏一搏么?
如刘务桓所言,这机会可只有一次,转瞬即逝啊……
正犹豫间,帐帘掀开,亲兵疾步入内,喘息道:“报!并州军正面应战,刚刚击溃了六修军的前锋,有个汉人将军一槊刺死了乌尘忽!”
刘盛瞳孔骤缩,猛地起身。
乌尘忽是拓跋六修麾下悍将,竟被阵斩?祖阳果真有鬼神之能!再不决断,独孤部真要错失良机了。他抓过佩刀,低吼:“整军!出兵助战!”
很快,独孤部的营地开始沸腾起来……
风雪未歇,伊娄部营地却是一片死寂。
酋长伊娄弥摸着颌下胡须,摆摆手道:“这事太大,轻易不好决断,容我再思量。”随后,帐中的刘阏陋头叹了口气,又劝说了一句,转身出帐。
一旁,伊娄翰急道:“酋长!祖公可是当世一等一的大英雄,你还犹豫什么?这些年他威名赫赫,阴山南北谁不知晓?此等英雄,六修岂是对手?
“当年……”伊娄翰欲言又止。其实他想说,当年连自己都一杆被祖阳挑飞了。不过这话说过太多遍,也就失去了新意,不好一味自吹自擂。
这些年祖阳越来越声名鹊起,连带着与他那一战的含金量也在水涨船高。
输了单挑不丢人,关键看是输给了谁。
能和祖阳单挑的,整个北境又有几人?
自己败的光荣!
正因如此,他愈发觉得该助祖阳,这等英雄人物既来,还需要犹豫么?
伊娄弥摇头:“翰,你勇武有余,却不懂权谋。要看大局,大局为重。越是乱,越要沉住气。六修的使者已至,且听听他怎么说。”
伊娄翰愣了愣,迟疑道:“难不成,还真要投靠六修?”
伊娄弥笑着点了点手指,责备似的笑道:“你看你,又急?祖阳虽强,可六修势大,胜负未分啊。怎能急着押注?翰,待价而沽,方能牟取大利。”
话音未落,帐帘猛地被掀开。侍卫拎着刀退进来,却没能拦住闯帐之人。
刘阏陋头去而复返,手中拎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——正是六修使者!
他咧嘴一笑,丢头在地,齿间寒意森森:“酋长,待价而沽?再晚片刻,你连剩汤都喝不上!”伊娄弥霍然起身,伊娄翰则直接拔刀拦在帐中。
一时间,场面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,亲兵急切进来,高叫道:“酋长,急报!并州军阵斩了乌尘忽,六修前锋溃退!六修现在亲自统军压了过去,并州军还是没退!”
伊娄翰愣了愣,一时头皮发麻,他转身大喝:“酋长,听见否?祖将军真英雄也,真英雄也!英雄在召唤我等,此时不战,更待何时!”
伊娄弥额头渗出冷汗。
祖阳竟如此迅疾?!分明军力弱势,可却阵斩了敌军大将?
他竟然还敢再战?!
想到这,他抬起头,看向刘阏陋头,又在地面的脑袋上凝视片刻。
刘阏陋头趁机喝问道:“酋长还在观望什么?你现在还有得选么?!”
伊娄弥叹了口气,抓起弯刀,决然道:“吹号!集兵出战,援助祖公!”
号角声起,伊娄部骑兵如蛰伏的群狼,开始骚动……
雪原上,索头部的前锋已再度被重整起来。拓跋六修几乎是在前锋溃败的瞬间便率兵压上,立时接应,没有给赵峰的右武卫扩大战果的机会。
眨眼而已,兵势复振。
他不似拓跋比延,是个被人宠溺上天的小废物。他自小便在军旅,统军大战何止一回两回?只消不是被敌人偷袭,硬战、大战越大他越是兴奋。
前锋小挫,乌尘忽战死,又能如何?
他兵势未弱,军心未散!还打得下去!
若论整军之能,北地有几人能胜过自己?!
祖阳的兵马到底还是少,这是他的命门。自己麾下队伍是对方一倍,压都能压死他!必须先行击败祖阳!要得拿祖阳这支队伍立威!
稳住前锋败军,迅速完成重整。一声令下,索头部的大军已再度与并州军撞在一起,两翼开始试图加速包围。箭矢如蝗,马槊交错,鲜血染红雪地。
然则,赵峰并未胆怯。
他仍旧一马当先,槊锋所向,敌骑纷纷坠马。
六修麾下没有训练有素的步兵大阵,因此合围只是个形式。况且,六修麾下虽也是突骑战法,但并没有右武卫纯熟,根本兜不住右武卫这把尖刀。
大战才刚刚开始,右武卫的马匹已经热身,正是最为酣畅敢战的时候。
远处坡上,祖阳静观战局。身旁,龙鳞军如磐石不动。
此时,拓跋六修的视线死盯着面前战局。祖阳的视线却是看向了更广阔的战场。视角的差异之下,双方都已在战场中看到了必胜的机会。
拓跋六修的背后、侧翼。
汉人军、独孤部、伊娄部、达奚部、贺兰部……此时都已躁动起来。
“该见分晓了……”祖阳喃喃低语,嘴角勾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