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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26 节

第0523章:祖阳已至盛乐惊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4,409 字

  盛乐城南,风雪未歇。

  拓跋六修勒马高坡,一万两千骑如黑云压在原野。

  他极目北望,盛乐城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,城郭内外升腾的烟柱比前日更密。随着他的先锋入城,厮杀声愈发响亮,此时顺风飘来,细碎却持续。

  自他抵达后就看得出,盛乐城此时的态势十分诡异。

  城中骚乱并未停止,拓跋比延仍旧在与几个胆大包天的小部落鏖战。可惜自己这个弟弟能力有限,时至今日区区一场骚乱非但未定,反而愈演愈烈。

  城外、贺兰、达奚、纥骨氏、普氏、伊娄氏等部各自聚兵屯住盛乐城外,汉人和乌桓更是在西南占据了一块硕大的营地,设营扎垒据守自保。

  但好在,这些势力并未打算合兵讨伐自己。

  这就是机会!既如此,拓跋六修果断派出了两千先锋杀入城中。自己则率领主力张开阵势,驻扎在城外南缘。大军主力未动,以震慑四周各部落。

  此时,从六修角度去看,能看到那几个小部落开始败退,像受惊的狐兔,正仓皇逃离城,向西北方更深的雪原遁去,此时已毫无战意。

  远处有其他部族跟随而动,显然打算趁火打劫。

  六修嘴角绷紧,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快意。打吧,杀吧!混乱,持续的混乱对自己最是有利。先乱起来,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,火中取栗。

  “报——!”

  斥候踏雪疾驰而至,声音带着喘息,“世子!比延亲卫被我们冲垮了左翼,现在正收兵退守内城!城东的纥骨氏、城西的普氏闭门不出。

  “北边贺兰、达奚、伊娄各部营地只加强了戒备,未见出兵援手迹象!”

  六修喉结滚动,压抑着喉咙里的低吼。

  果然!

  各部大人都在观望,如同草原上等待狼群离去的秃鹫,只待胜者坐稳王位露出獠牙,便会蜂拥而上分食败者的残骸。他攥紧马鞭,指节发白。

  这是天赐良机!

  果然,拓跋猗卢一死,整个联盟便该是这种情景。互相戒备、互相提防,各自心怀鬼胎。如此,他就有机会利用这些人的弱点,分化瓦解,入主盛乐。

  当务之急,是不惜代价尽快杀入盛乐城,斩杀拓跋比延。

  参合坡的拓跋普根绝不会坐视,还有并州那个狡猾的祖阳,他突然出兵联合西渠绝不是无的放矢……一股不祥的预感,像冰冷的雪水,悄然渗入骨髓。

  时间!他最缺的就是时间!

  解决比延,入主盛乐,他就有了喘息之机。王帐中的钱帛金银可以拿来收买,阴山南北大片草场可以用来割让。笼络各部,至少让他们在名义上归顺。

  之后,可以向东,去与在河北的石勒结盟,争取支持。借此牵制并州、参合坡。紧接着,逐步利诱拓跋普根,虚弱对方的敌意,避免他与自己拼命。

  大不了再度将中部、东部先拆给普根,麻痹对方。等自己坐稳了大单于宝座,其他部族尽皆归心时,自然可以再用其他办法慢慢收回权柄。

  “传令!”

  他声音嘶哑,带着强烈的欲望,“让比日朶进兵!日落前,我要比延的人头挂在旗杆上!告诉他,擒杀比延者,赏千金!”

  又两千骑轰然启动,铁蹄踏碎积雪,卷起漫天雪雾,如黑色洪流扑向烟柱升腾的盛乐城墙。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撕裂寒风,那是进攻的咆哮。

  盛乐城中,战斗骤然白热化。

  六修麾下皆是跟随他弑父的索头精锐,战意凶悍。比延亲卫虽奋力抵抗,但人数、战力、士气皆处下风,防线被撕开数道口子,残兵步步退向内城。

  六修眼中血丝密布,胜利仿佛触手可及。

  “报——!世子——!”凄厉的呼喊自身后传来,一名游骑仓皇而至,“世子!南边,平城方向,发现大军!黑压压一片,打着‘祖’字旗!”

  平城方向?祖字旗?!

 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!拓跋六修下意识勒紧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长声嘶鸣。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,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。

  是祖阳,必是祖阳!这么说,平城已经丢了?!

  怎么可能这么快?!

  瞬间,一丝寒意彻骨,比塞外的风雪更甚。风雪交杂之间,祖阳的部队继续前行,在距离六修约有十里处停下,慢慢张开两翼、展开阵势。

  很快,十数骑信使飞散而出,开始向边缘地带绕行……

  “祖阳?他怎么来得这般快?”

  贺兰部的营地中,随着六修攻城,比延败退,达奚、伊娄等多个部族大人都再度聚集起来探讨对策。此时,讨论的重点却又加了一条——祖阳。

  这几年间,祖阳的声望越来越高,在拓跋鲜卑内部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。

  整个并州已不再是当年残破不堪的南荒,而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强大邻居。祖阳威名日重,其态度又决定了并州的态度,自然不可能无视。

  贺兰勃的穹帐内,达奚骨等人俱都有些惊疑不定,频频开始商议。可最后,结论还是先按兵不动。现在六修的力量正强,观望局势才是最佳选择。

  盛乐西南,汉人与乌桓联营。

  三万余户、十五万丁口依托车仗、毡帐、匆忙堆砌的土垒,在西南旷野扎下连绵营盘,戒备森严。营垒中央一座宽大的毡帐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
  原本,祁氏已快要说服卫雄、姬澹等人。

  汉人等拓跋普根抵达后,襄助拓跋普根平叛,未来再拥戴拓跋普根为主。作为拥戴从龙、平叛定乱的功臣,卫雄、姬澹及一众汉人都可得到重用。

  这是合则两利的最佳选择!

  可就在此时,六修来了,且祖阳也来了。

  而拓跋普根尚且未到,局面瞬间便不再一样,很多变数都会发生。

  祁氏端坐上首,虽年过四旬,眉宇间仍带着乌桓贵女的刚烈与精明。她看着帐中争执的众人,心中微微有些焦急,此时却不再轻易发表自己的见解。

 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,她若再不断苦劝,就容易适得其反。

  卫雄、姬澹这两位猗卢时代的汉人辅相,以及几位乌桓部落头人分坐两侧。刘群作为刘琨质子,身份微妙,坐在姬澹下首。

  杨昌则侍立在卫雄身后阴影里,低眉垂目,仿佛融入了帐壁的昏暗。

  “祖大将军兵临盛乐,此乃天赐良机!”卫雄声音洪亮,拍案而起,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,“六修弑父,人神共愤!其部虽众,然军心浮动,名分有亏。

  “祖公乃大晋大将军,使持节,护鲜卑中郎将,朝廷正统!我等当速开营门,派兵与祖公大军合兵,共讨逆贼!此为拨乱反正,亦是自保之道!”

  姬澹沉吟着,花白胡须微微颤动。

  他本是倾向于等待拓跋普根的。拓跋普根是猗迤长子,按草原兄终弟及的旧俗,继位名正言顺。且他们早先就是在拓跋猗迤麾下,与他有信任基础。

  且祁氏乃普根生母……

  若能助其上位,汉人集团在拓跋部中的地位或可延续。

  然而,祖阳的突然抵达,搅乱了他的盘算。祖阳在拓跋部中的威望,尤其是通过联姻、联兵等渗透影响,其势力已不容小觑。

  拓跋普根虽也算与汉人有旧,可到底不似猗迤、猗卢英明雄武。他会致力于汉化么?他能够压服王姓十族么?仅凭他的力量能够统合拓跋鲜卑么?

  一旦做不到,届时拓跋鲜卑必会战乱连绵,他们必会被卷入惨烈内斗。

  另一方面,他与卫雄等人到底都是猗卢老臣。

  一朝天子一朝臣。他们这些人真的能得普根信任么?

  若一切风平浪静,普根顺利继位那还好说,充其量是他们被逐渐排挤,失去权力。可若是内乱频仍,他们此番一言可聚十五万人,普根会放心么?

  容得下他们么?

  相较而言,祖阳是汉人,且这些年声望卓著,并地日新月异,望之国器。

  有人犹豫道:“卫公所言有理。然普根贵人乃猗迤大单于血脉,参合坡距此也不远。若贸然与祖公联兵,恐令普根贵人误会,以为我等背弃拓跋……”

  “误会?!”一位乌桓头人立刻接口,语气不满,显然曾得到祁氏授意,“诸位,普根才是拓跋血脉。他手握精兵,此时必在星夜兼程赶来!

  “祖阳是强龙,可到底是汉人将军,是外人。依我看,紧守营垒,静观其变!待普根贵人大军一到,内外夹击六修,方为上策!”

  祁氏不动声色,但显然这正是她的心思。

  祖阳来得太快,若让他主导局面,普根即便赶到,也恐失去话语权。帐内一时陷入僵持,显然,汉臣之中亦有部分人倾向观望。

  杨昌缓缓抬起头,年轻的脸上不见波澜,声音却清晰沉稳,穿透了帐内的嘈杂:“诸公容禀。学生愚见,此刻‘静观其变’,实乃取死之道。”

 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。

  祁氏眉头微蹙,刘群则眼中精光一闪。

  杨昌向前半步,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:“其一,六修是何性情,诸位皆知。此番弑父,名望尽丧。他若入主盛乐,以其性猜忌暴虐,岂能容下我等?

  “可一旦他入主盛乐,亦或击败了几个小部,周围观望的诸部必会闻风而动。势必会有不少人被其拉拢投靠,那时其势必会越来越大,再难制约。

  “今日我等若不趁机除他,谁知六修会不会立刻对我等大行屠戮?我汉人在王庭根基最浅。若六修以我等为饵,诱使诸部攻灭瓜分,届时如何?

  “诸位,普根贵人毕竟未到。

  “等到那时,强援已无,悔之晚矣!”

  帐内一片死寂,众人都已微微变色。杨昌说的多少有些危言耸听。他们此时有十五万人,若是聚兵至少可以聚齐三万余兵马,在盛乐举足轻重。

  就算六修攻破盛乐,又怎会轻易来动他们?不也要着力拉拢?

  可万一呢?

  汉人在拓跋就是无根之人,汉人在盛乐就是以善积蓄而闻名。无根无萍、却又恁多钱粮傍身。这就是最好的肥羊啊!瓜而分之,六修可收买多少势力?

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谁敢来赌?

  “其二,”杨昌环视众人,“六修破内城、杀比延,以‘平乱’之名号令诸部,分化拉拢,贺兰、达奚等辈,见风使舵,必争先归附以保其部族。

  “届时,六修挟大胜之威,裹挟诸部,声势复振。普根贵人纵有数千铁骑,可奔袭至此,人困马乏,六修却以逸待劳早成气候,又能有几分胜算?”

  姬澹捻须的手停住了,眉头越蹙越紧。

  祁氏紧抿嘴唇,眼神复杂。

  “其三,”杨昌声音陡然拔高,“祖公并非外人,他娶了阏氏之女,是拓跋女婿。并且,他代表大晋朝廷法统!并州尚有太后坐镇,乃天下正朔所系!

  “我等请祖公出兵,助祖公平叛,央祖公主持大局,以朝廷名义讨逆,册封新单于,名正言顺!普根贵人若至,得祖公支持与朝廷册封,其位更固!

  “反之,若坐视祖公独战六修,万一有失,或令祖公心寒退兵,则我等人心离散,覆巢之下焉有完卵?最关键的是,祖公已至,近在眼前!”

  刘群适时站起,向祁氏及众人叉手一礼,朗声道:“杨昌之言,句句在理!祁阏氏,诸位大人!当此危局,务必当机立断,万万不能犹豫。

  “祖公拥大义而来,诸部谁敢不从?他现在亟需有人带头表态。

  “姬公、卫公本就是汉人,挂朝廷将军职衔。此番拥戴朝廷,支持祖公顺理成章。唯依附强者,方能庇佑这十五万军民,亦为普根贵人铺就坦途!

  “否则,只会被六修分化瓦解,各个击破,沦为牺牲!”

  姬澹长长吐了口气,似已打定了主意。祁氏内心也在剧烈挣扎,一时也有些犹豫起来。祖阳这个女婿可非是好相与的,他来得太快了!快的不正常!

  可是,杨昌与刘群的分析,也不无道理。

  六修确实狠辣善战,普根孤军远来也确实凶险。谁敢声言必胜?祖阳的强势介入,既带来巨大压力,也蕴含着难以抗拒的机遇——

  提前扑杀六修,保普根平安。由朝廷背书、彻底稳固普根地位!

  此时若汉人、乌桓先行与祖阳联兵,势必会释放出强烈的信号,其他诸部极可能会瞬间都倒向祖阳。然而,如此一来,局面便完全脱离她的掌控。

  要将拓跋命运交于外姓汉将之手……

  就在此时,帐外亲兵疾步入内:“禀阏氏、诸位贵人!营外来了一队骑兵,为首者自称祖阳将军信使,求见卫公、姬公与刘世子!”

  几乎同时,又一名探马也飞快奔入帐,声音带着惊惶:“报——!六修大军正调转马头,主力向南开拔!看方向,是冲着并州军和祖阳将军去的!

  “祖将军不退反进,正在迎着六修而去!”

 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!

  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祁氏、卫雄,最终落在姬澹脸上。

  没时间犹豫了。

  姬澹深吸一口气,凛冽的空气刺入肺腑。

  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无数权衡思绪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