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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24 节

第0521章:盛乐天崩自谋生
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376 字

  清晨,冬日的阳光散淡,盛乐城的平静被急促的马蹄声撕裂。

  平城大败,拓跋六修弑父,大单于猗卢身死。

  消息如同燎原野火,眨眼之间就传遍了盛乐城内外。正月里的寒风本就凛冽刺骨,而此时却弥漫着一股比严冬更冷的死寂。

  在此之前,人们对这一战的预估虽然也是父子相残,可预想的结果都是六修被猗卢斩杀,猗卢携大胜归来,进一步强化集权,乃至立拓跋比延为嗣。

  可现在,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
  天塌了。

  贺兰勃的穹帐内,兽油灯在毡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,不断有人踱步。达奚骨摩挲着腰间的骨柄短刀,刀鞘边缘磨损的纹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。

  “猗卢死了,索头部的绳子断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帐外的寒风。贺兰勃将酒囊重重砸在矮几上,乳白色的马奶酒溅湿了羊皮地图。

  “六修弑父,盛乐再无主人,要乱,要大乱……趁六修还没到,各部还没回过神,把族人往北迁——我们几部的草场,也该换换,那敕勒川……”

  帐中五六名小部首领闻言皆有意动,互相飞快交换着眼神,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攥紧拳头。毡帘缝隙透进的冷风卷着雪沫,将灯焰扯得忽明忽暗。

  忽而,有一个宿老进了帐,凑近贺兰勃低语:“封氏阏氏想要聚集各部头人商议,立拓跋比延为大单于,集结联军,讨伐拓跋六修……”

  嗤笑声此起彼伏,达奚骨啐了口唾沫,冷笑道:“那个蠢妇,还以为是猗卢在世的时候?没人宠着她娘俩了,现在还想指手画脚?”

  贺兰勃瞥了他一眼,淡然道:“莫扯闲,先说正事……”

  帐篷外,不断有皮靴踩过冻硬的积雪。帐内私语声显得嘈杂,城池深处,单于王帐的方向,索头部的旗帜在天光中孤悬,旗角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。

  盛乐城中,姬澹宅邸。

  石墨炉中又加了一铲燃料,热浪烘得人面皮发烫,脊背却透着寒气。卫雄盯着案几上凝结的水痕,那是刚刚有人入座时碰翻茶盏留下的。

  杨昌坐在角落,皮裘下摆还沾着雪泥。他见姬澹、卫雄皆在沉思,凑上前,低声道:“二位辅相,此番是否……请刘群世子前来议事?”

  卫雄眼中一亮,拍了拍自己的脑门:“不错!这等时候,怎能把他忘了?刘群到底是代表了并州。”姬澹沉吟片刻,点头吩咐仆从:“速请世子。”

  杨昌垂首退坐至一旁,不再开口,指尖无意识捻着衣带。

  拓跋猗卢的死影响巨大。

  因为此时,拓跋部在本质上还是个部落联盟,需要有英雄来做领袖。拓跋猗迤死后拓跋猗卢可接替他的位置,可拓跋猗卢死后还有谁呢?

  要知道,当年拓跋沙漠汗被杀,拓跋力微险些就控制不住局面。最后,拓跋部被拓跋禄官一分为三。看似是一时权宜之计,实则却是偶然之下的必然。

  若非拓跋猗卢兄弟得力,拓跋部很可能会越分越小,越分越散。

  对游牧部族联盟来说,权威首领的身故是场灾难。当年轲比能纵横代北,统一鲜卑诸部,地方万里,甚至与诸葛孔明南北相约结盟,风头一时无两。

  可曹魏只是派出一名刺客,待他死后,偌大鲜卑联盟一瞬间便土崩瓦解。

  虽然近年间拓跋部不断汉化,可与真正的汉家社稷相比还相差太远。权力是被英雄集权的,而非是被拓跋鲜卑这个政权集权的。

  部落联盟是靠着首领的威望维系,而非靠着国家机器和制度在维系。

  它不似汉家皇帝的传承,皇帝权柄与皇帝本人天然就有着绑定关系。

  短期,整个拓跋部内,没有任何一个领袖足够分量,能够代替猗卢。

  不多时,刘群带着屋外寒气踏入厅堂。

  众人草草见礼之后,开始了议事。

  “六修收拢溃兵后,定会北上,杀比延,谋夺单于之位。”姬澹的声音干涩,“盛乐各部已如沸鼎,贺兰、达奚等部必会有所异动。多事之秋啊。”

  有人岔开话头,紧张道:“辅相莫再说这些,又有何用?如今,我等汉民已无庇护。积攒的粮秣、织机、铁器,在胡人眼里就是待宰的肥羊。

  “诸位,当务之急是活命!我等且得议个办法出来啊!”

  在云中大地,汉人是不同于其他部落的。相比较而言,他们才是外来者,在拓跋鲜卑的政治环境中根基最为浅薄,拥有的力量也最为弱小。

  他们是靠着拓跋想要汉化,拓跋力微、拓跋猗迤、拓跋猗卢三代英雄厚待,才能在此繁衍生存。可此时,庇护他们的领袖却皆已身亡。

  若不提前想好退路,动乱之际,他们极可能变成其他部落掠夺的对象。

  有人道:“比延年轻识浅,封氏及其母族皆贪婪愚蠢,不能托以大事。”

  卫雄迟疑着接口:“参合坡的拓跋普根乃猗迤长子,血统最正……”见无人反驳,他继续道:“拓跋自来兄终弟及,普根本就是最该继位之人。

  “况且,此时索头部大半主力尽丧于六修,唯独普根手中尚有实力。他本就是猗迤之子,与其父、猗卢一般,也一直致力汉化,该是开明之主。”

  “东迁?”有人反问,卫雄点头道:“有何不可?”

  “学生有些忧虑,还请诸位参详。”杨昌的声音从角落阴影里浮起,火光勾勒出他平静的眉眼,“参合坡距此数百里,冬日里大雪盖野,方向难辨。

  “我等猝然东行,拖家带口,万一有胡人起了歹心……”

  这般一说,所有人到底也都沉默了下来。

  确实,万一有人起了歹心,这十万人男女老幼俱在,行在苍茫雪原里,简直就是骑兵的活靶子。

  此时,忽有人看向刘群,略显激动的提议道:“我等本就是晋人,多是为避灾避乱才北迁至此。如今大乱将至,我等何不还归故国?”

  此言一出,屋中几人的眼神一亮。却有更多人下意识蹙起眉头。

  紧跟着,无数双眼睛转动,齐刷刷看向了刘群。

  刘群心脏猛跳。

 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!只消顺着话头说上两句,或许就能鼓动代北汉人,让这股庞大的力量南下并州!然而,将开口时,杨昌昨夜的低语又在耳畔复燃。

  时机不到。

  拓跋乱局尚未刻骨,众多心存侥幸。

  大将军想要的是拓跋归附,而非自相崩解。

  不能因小失大……

  短暂斟酌,他攥紧袖中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仍旧没有改变昨夜的商定:“诸公,将来事将来再说,现在若我等一走,盛乐必乱无疑。

  “况且,事发突然,没有接应贸然南下与东迁一般无二。

  “当务之急是先聚众自保。不论将来如何选择,将汉人尽皆聚集起来总是无错。动乱不知何时就可能发生,必须未雨绸缪。以车仗为垒,先据要地!”

  姬澹微微颔首,倒是对刘群刮目相看。

  本来,他以为这个世子会趁机鼓动南下投奔并州的。虽然不失为一个选择,可众人到底在拓跋部过了这么久,此时骤然说要叛离,心中自会为难。

  如今刘群这般说,却是缓和了矛盾,显得格外务实。

  杨昌迟疑着接道:“世子此议持重。当前索头部兵马缺失,王帐没有直系力量。先将吾民聚集起来,进可稳定局面,退可聚众自保……”

  卫雄颔首道:“有理。”

  杨昌继续道:“另,学生愚见,聚兵之后当护住祁氏阏氏与拓跋贺傉。祁氏乃猗迤大单于遗孀,旧部中威望犹存;贺傉为其幼子,名分贵重。

  “护其周全,一则若普根继位必感念恩德,二则祁氏或可助稳诸部。祁氏阏氏乃出身乌桓,部落中乌桓之众亦有数千家,亦可为我所用,结而纳之。”

  姬澹闻言,眼中同样精光一闪。

  祁氏是普根生母,贺傉是其胞弟。如此一来,不论是否将来投奔参合坡,他们都等于多了条退路。卫雄击掌曰:“善!”其他人也纷纷颔首。

  说到底,如今的决策还是以不变应万变。

  人类在骨子里都是不喜变动的,因为变动意味着未知,意味着风险。

  姬澹眼中闪过赞许,对杨昌道:“你思虑周全,不枉卫公生前教导。”

  “辅相过誉,”杨昌谦虚一句,又补充道:“另,在汉兵聚集后,迅速召集各部大人议事,至少可先稳住诸部,免得互相猜忌之下爆发大乱。”

  “若届时有人不肯奉召,亦可趁机区分敌我,再论其余。”

  姬澹颔首应下,当即下令:“传令!召集汉户丁壮,即刻至城西南集结,俱携兵刃粮秣。卫公,你带一队亲兵去接祁氏与贺傉,安置于我方营中。

  “杨昌随我走,调派一应大车、毡毯、营帐至城外安排设垒。请世子速速修书一封,我等尽快需向并州去信。不论如何,先应通报此事于祖公。”

  众人一道轰然应诺,气氛显得紧张复又平稳,似顿觉有了主心骨。刘群望着杨昌忙碌的背影,暗暗心惊:这少年相貌稚嫩,处事却如此老练?

  盛乐西南,积雪被纷乱的脚步踏成泥泞。

  姬澹的号令如石投水,迅速扩散。汉民们扶老携幼,推着板车,扛着铁锄、刀具涌向城南。单于王帐,卫雄率十名汉兵疾行奔至祁氏院落。

  呼喊通传后,很快院门吱呀打开。祁氏带着几名护卫早已收拾妥当,此时引着拓跋贺傉和猗卢的几个女眷立于阶前。她身着素袍,发髻严整,神情冷峻如冰。

  “走吧。”祁氏对卫雄微微颔首,面色里不见悲痛,也不见慌乱。盛乐城东,她派出去的信使正快马加鞭,直奔参合坡……

  此时,刘群刚刚回到家中。

  毫不意外的,他看到了自己的妇翁拓跋郁律。

  后者端坐在屋内,妻子拓跋兰微正在一旁忧心忡忡。见刘群返回,拓跋郁律揉了揉额角,没有丝毫遮掩,单刀直入:“尔等聚众自保,且算我一个。”

  刘群微微一笑,俯首行礼:“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