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20章:月下云中闻惊变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070 字
正月里,云中盛乐,寒气刺骨,夜色如墨。
屋舍内,购自并州的石墨炉静静燃着。刘群躺在宽大胡床上,臂弯里是已然熟睡的妻子。拓跋兰微呼吸均匀,脸颊红晕,带着运动后的疲惫和满足。
光洁背脊蜷缩在他怀里,温热鼻息拂过他的手背,刘群眨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他望着屋顶模糊的阴影,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,在这寂静的深夜狂奔。
留在拓跋部为质,这已是整整第四个年头。
最初抵达时,他还是并州刺史的嫡子,是并州派来最重要的质子。他身份贵重,却也如履薄冰。走到哪里,身边都跟着数名拓跋武士。
名为护卫,实为盯防。
然而,随着祖阳在并州发动政变,以雷霆之势架空了父亲(刘琨),成了并州实质上的主宰,他的地位、处境便也就跟着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。
不期然的,他就成了这场权力更迭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注脚。
如影随形的护卫撤去大半,只剩象征性的守卫。活动范围大了,更自由了,无处不在的监视褪去,可留下的却并非轻松,而是一种更深的失落。
——他不再重要了。
变化不止是反应在监控上,连妻子对自己的态度也跟着受到影响。
拓跋兰微本就是有些刁蛮的性格、喜好攀比,当初接纳刘群,很大程度上也是看重他刺史嫡子的身份。早先每次出门宴饮,她都忍不住会拿他炫耀。
在草原之上,有一个英俊的汉家士族贵世子为婿,确实凤毛麟角。
然而,随着祖阳的声名鹊起,兰微对自己的态度却变得愈发微妙。
披坚执锐、击退刘曜、收复西河、开疆拓土、威震四方、联兵拓跋踏平阴山……越是听到祖阳的英雄事迹,她对自己的态度就愈发有些不满。
刘群还清楚记得,最初听到祖阳在河东斩杀刘敷、火烧单于台时,她那双眼中闪烁的异样光彩。以及回头看他时,那眼神里难以言喻的审视和失望。
她开始话里话外地埋怨,不断用祖阳来和他对比。抱怨刘群只会读书习武,抱怨拓跋郁律择婿太过随意,频频诉说着拓跋榆瑶可能的富贵……
一次次的“早知如此”,那未尽之语,到底是够伤人心的。
那些日子,刘群心中的怨恨如同毒藤般疯长,与妻子的争吵也日益增多。
他恨祖阳,恨他鸠占鹊巢,夺走本该属于父亲的权柄。他恨命运不公,自己堂堂刺史嫡子,允文允武大好年华,却被困在这胡虏之地,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。
好在,他并非是个偏执轻佻之人。
好在,怨恨终究是烈火,烧得猛,也容易燃尽。
并州的强大是肉眼可见的。随着时间推移,祖阳的名字在拓跋部传颂得越来越频,越来越广,越来越响,甚至盖过了许多拓跋本部的英雄人物。
部民百姓、年轻少女、贵族子弟,越来越多的人会在闲暇时展开讨论。赞叹那位“拓跋女婿”如何用兵如神,治政有方,赏罚分明,指挥若定。
赞叹他如何让并州这个饱经战乱、贫弱不堪的边州,在短短数年间连战连捷,焕发出勃勃生机,愈发富庶强大,成为北地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。
刘群即便再不愿听,那些话语也会不断钻进他的耳朵,因为他便是并州来人。潜移默化之下,很多事都开始发生了变化。
当觉得祖阳只比自己强上一星半点时,刘群心中必定是不服的,怨恨是激烈的。可当仰望的高度差距已经大到无法衡量时,心态便也悄然发生了转变。
恨意并未完全消失,但一种更为复杂、也更为清醒的情绪开始在刘群的心中占据上风——服气,甚至是一丝认命般的“感佩”。
他不得不承认,祖阳所做的,是父亲刘琨想做而未能做到,甚至可能根本做不到的。并州的强大不仅体现在军力上,更体现在那份蒸蒸日上的气象里。
这才过去四年啊!
这份强大,让远在盛乐的他,腰杆也无形中硬气几分。他依旧是质子,但因背后那个名为“并州”的势力越来越强,他也在重新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尤其,当那日在院中见过那个人时,他的心态更是变得踏实安稳——
他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处了。
心态的转变,带来的是待人接物的成熟。
他不再轻易被抱怨挑起怒火,学会了平和,甚至学会用些许自嘲的方式去化解夫妻间的尴尬。他会承认祖阳的功绩,也会坦诚自己目前的处境和无奈。
他不再试图在言语上压过妻子,不再否定她对“别人家丈夫”的羡慕,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读书、习武,以及与有价值之人的交往上。
沉稳内敛的变化,让有些剑拔弩张的夫妻关系缓和下来。兰微虽然嘴上依旧少不了抱怨,但眼中的失望和挑剔却渐渐少了,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多。
日久生情,随着夫妻生活越来越和谐,夫妻生活也自然越来越和谐。虽然这段婚姻他不够满意,可现在到底有了些“家”的样子。
想到这,刘群忽然笑了笑,将妻子稍稍搂得紧些。
正思索的时候,院中忽然传来了石子落地的声响。声音很轻,但是听在刘群耳畔却不吝一个清晰的信号。他立刻来了精神,片刻后听到了第二声。
小心翼翼抽出胳膊,见拓跋兰微仍在酣睡,刘群这才蹑手蹑脚的拿了衣服,趿着鞋走到外间。离开寝室之后,他才赶忙穿戴起来。
约定的时间到了,约定的人到了,这意味着预测中的那件事已经发生了。
现在,是他要践行自己价值的时候。
站在门口,刘群又回头看了一眼,随后拉开门。可他离开卧室的刹那,本在酣睡的拓跋兰微忽然睁开了眼。她拥着被子起身,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。
刘群出了屋,快步走出内院,走到外院墙边。
正月里的夜冰寒刺骨,头顶星河璀璨。在盛乐这里看夜空,会更加生出天地浩渺之感。杨昌施施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皎洁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。
这个年轻人面庞稚嫩,周身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成熟干练。
杨昌叉手一礼,低声道:“世子,刚刚收到消息,拓跋猗卢大军溃败,其人已被六修杀死。最迟明日,消息就将传遍盛乐。”
刘群瞳孔一缩,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。
少年先前推断时,他还多少有犹豫。却没想到,此时此刻这等事情竟真的发生了?猗卢一死,拓跋必将大乱,整个盛乐都将翻天。
他先是震惊,随后看着杨昌奇怪问道,“你好像并不怎么担心。”
杨昌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也是,这件事本也在杨昌早先给到的推断里。只是当时言及此事时,他不过轻描淡写的一笔略过,并未展开去讲,可到底也在其人推断之中。
刘群沉默片刻,问道:“需要我怎么做?”
杨昌道:“待消息传开后,拓跋部内必是人人恐慌。劳世子迅速拜访卫雄、姬澹,提议在拓跋的汉人联结自保。昌会在旁配合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刘群蹙眉说:“要不要趁机劝说姬澹,请所有汉人南下投奔并州?”自拓跋力微开始,汉地便多有百姓、士人前来投奔,这是拓跋部兴起的关键。
这么多年下来,汉人与拓跋鲜卑互相影响、习俗不断渗透。此时,拓跋部内,汉人约有十余万丁口,但可战之兵却能凑起近三万人。
成年丁壮几乎人人可战、敢战。
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若是南下投并,对并州将会是一个极大的助力。
谁知,杨昌却果断摇了摇头。
“世子无需多想,此事乃是大将军亲自督办,我等遵照执行便可。”说道这,杨昌却并未就此停下,而是看着刘群道:“大将军不欲拓跋真乱。”
“什么?”刘群本还在思索,闻言讶异出声。
杨昌解释道:“此乃我一家之言,世子姑且听之。此时,并州确实缺兵、缺人,但是也更缺可靠的盟友。放眼北地,而今不过只有拓跋鲜卑而已。
“若是拓跋当真大乱,即便得了十万丁口,并州仍是孤掌难鸣。所以,拓跋不能真乱,大将军想要的是拓跋重新安定,并彻底倒向并州……”
刘群愣了愣,下意识跟着颔首。
随后,他看向杨昌,目光有些异样,“你才思敏锐,学业扎实。为何会被派来北地为谍?大将军怎如此舍得?你若留在并地,怕是早已科举高中。”
“各司其职,本也无甚可说的。”杨昌没接刘群的话茬,径自跳过,低声凑到刘群耳畔交代起来。虽然只有一个动作,可两人还有一系列的配合要打。
月光透亮,直下中天。
好一会儿,杨昌告辞离去,刘群转头回身,院里依旧如寻常模样。重新回屋,钻进被窝,刘群长舒一口气,下意识伸手去搂妻子。
但指尖触碰到妻子肌肤的一刹那,他敏锐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蹙起眉头。
屋里,一双夫妻不言、不动,各自都装作陷入熟睡。
可黑暗中,两双眼睛俱都瞪得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