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9章:家事国事天下事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5,244 字
建兴二年,正月。
塞北的风虽已不如腊月那般刺骨砭髓,但卷起的雪粒抽打在脸上,依旧生疼。平城西北、新平城东北的广袤原野上,肃杀之气尤为凛然。
风中,拓跋猗卢顶盔掼甲,身后狼头大纛在猎猎作响。
他端坐马上,目光扫过麾下两万两千余精骑,成片的铁甲在灰蒙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芒。仆从军的杂胡骑兵则显得松散些,聚在侧翼,却也显得颇有声势。
拓跋六修的本部及亲近部落,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余众,就算从雁门的部众处再征兵,碍于他的使者阻挠,六修也征不到多少人,兵力悬殊如同巨石压卵。
况且六修刚刚败于段部鲜卑,军中士气正低,战力也显然不强。
这是最佳的时机。
猗卢是老辣战将,很有耐心。自决意之后,他等了很久。
等到消息已经彻底传遍阴山南北,等到所有头人都已表态,等到所有部众集结,等过了严寒的腊月,等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,待天气稍缓才倾巢南下。
这次行动乃是索头部家事,没有任何一部敢于掺和。
以万全准备,灭拓跋六修。他携灭子之威立比延为嗣子,便不会有任何阻碍。
“大单于三思啊……”
“六修并无过错,当温言安抚,不宜征伐啊!”
脑海中,拓跋郁律、卫雄、姬澹等人的苦劝一闪而没,随后被他抛诸脑后。这是必由之路,他必须借此立下雷霆之威,震慑部族内外的所有人。
他得让人知道——若挡他的路,便是亲子也必死无疑!
如此,才会人人震肃!
自此之后,拓跋鲜卑将走出建国之路,大权将只在自己一脉的手中流转。
六修啊六修,可莫怪你莫贺。
从阿干时算起,为了这一天,已经等了太久,筹划了太久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
你的死是有价值的,这是拓跋部千秋万代的开始。
不。
按卫操的计划,这是“大魏”千秋万代的开始!
拓跋郁律心志不定,此行便没再带上。六修已是穷途末路,这一战,要一举定下乾坤,要尽最大可能,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战斗。
于是,拓跋猗卢干脆将主力拆作两路——命心腹大将西渠率部攻取新平城,而他自己,则亲率王帐精锐及仆从军主力出山,直扑平城。
斩下六修首级,一切都将尘埃落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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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噗通——”
踉跄,跌倒。
拓跋猗卢在积雪中抬头,肩头箭伤还在流着血,头盔已经丢了,满身狼狈。
他没急着爬起来,而是躺着解开了甲胄,胡乱埋进雪里。只穿着内衬起身,继续逃跑。他此时还没想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败,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?
耳畔,追兵的马蹄似乎越来越近。
脑海中,刚刚发生的战事正在不由自主的复盘、重演……
“杀——!”
平城西北,震天的怒吼压过了风声。
当他的前锋刚刚进抵平城外围,中军主力刚刚出山时,他便迎来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决死反扑!拓跋六修一马当先,竟完全放弃平城,调全军在西北设伏。
六修纠合起足足八千骑,趁着大军未设防备,用那段部突骑的战法,排成紧密阵型,带着狂躁气势,狠狠撞入己方尚在调整的阵线!
尤其那数百名披着精良铁甲、手持长槊的重装骑兵,在六修亲自带领下挡者披靡,更是一往无前。他好似又看到了段部鲜卑的影子。
不,更像是祖阳麾下的影子。
大意了啊!
自己这个儿子确实是有才干的,他继承了自己的勇武。与段部鲜卑不过打了两次,一胜一败,可是对突骑的战法掌控精熟,竟是比自己麾下的精锐还要强。
甫一接触,六修军便似挟着一股哀兵之气,像一柄烧红的尖刀,狠狠捅进了己方军阵的心脏。中军如雪崩般溃散。前锋、后军被拦腰截断。
仆从军率先动摇。
他们本非嫡系,面对如此凶悍的反扑,胆气顿失,乱哄哄地向后溃逃,反而冲乱了本阵的秩序。王帐亲卫虽勇,但猝不及防之下,阵列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六修认准了自己的大纛,不顾一切地围攻上来。
兵败如山倒……
人喊马嘶,刀光剑影,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,迅速被践踏成污浊的泥泞。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。混乱在蔓延,他中了一箭,战马中了两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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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战马已经死了。
但好在,他逃了出来。
回到盛乐,只要回到盛乐就还有机会!
拓跋猗卢气喘吁吁,回头眺望。远处,人头攒动,马蹄的轰鸣阵阵。追兵似乎正在向这边追来。他不能这么逃下去,否则会被发现的。
百步外,山脚南麓,有十几顶牧民毡帐,该是个小部落。
他再度回望了一眼身后茫茫雪原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咬牙行了过去。帐外木架上挂着一件半旧的皮袍和毡帽,他粗暴地脱下貂裘,胡乱将那牧民的衣帽套上。
命运不会给他太多时间。
果然,仅仅过了半刻钟,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破了这片雪原的寂静。拓跋六修亲自率领着一支约百人的精悍骑队,循着零星的血迹和马蹄印,追踪至此。
部落中的牧民纷纷出来,惊恐的聚集在一起。
“你们,可见了大单于?!”
六修的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疲惫,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死死扫视着眼前的牧民。他的甲胄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,有自己的,更多是敌人的。
就在这时,一个牧民妇人发现了自家衣裳被偷了,随后一眼就在人堆中看到了那件她亲手缝补过的旧皮袍!她指着那个背影,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尖叫。
风雪似停了,天地间骤然一片死寂。
亲兵们似乎预见了什么,粗暴的将牧民们驱赶回营帐。六修则跳下马背,喘着粗气,一步步靠近,定定看着自己的莫贺,眸子里神色复杂难明。
猗卢摘下遮脸的破旧毡帽,风雪吹乱了他灰白的头发。
他笑了笑,却挺直了佝偻的脊背,试图找回一丝属于大单于的尊严,质问的声音低沉却清晰,穿透风雪:“六修!不念父子之情了么?!”
拓跋六修面无表情,一步步走到猗卢面前。
“噗通”一声,六修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,对着猗卢深深叩首,额头抵着积雪。随后他猛地爬起,抽刀向前,一手抱住猗卢一手狠狠攮进了他的胸腹。
再抬头时,那双赤红的眼睛下满脸泪水,眼神中却已燃烧着炽热的疯狂。
“黜落我阿摩敦(母亲),让她受尽屈辱之时,可念过父子之情?!
“逼我当众跪拜比延那个狼崽子,使我受尽羞辱之时,可念过父子之情?!
“发大军南下,势要将我诛杀时,莫贺,你可念过父子之情?!
“啊?!”
六修每质问一句,声音就拔高一分,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的咆哮。短刀被他不断拔出又不断攮入,鲜血顺着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大的伤口不断泼洒。
猗卢下意识地伸手,抓住六修的肩膀。他张着嘴,似乎想说什么,或许是辩解,但六修没有再给他机会。鲜血从嘴角涌出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六修疯狂地抽刀,再捅!再抽刀,再捅!
猗卢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量,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,最终只剩下空洞的死寂。他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,缓缓地、沉重地向前倾倒。
六修没有躲闪,任由父亲染血的身躯倒在他的肩上,头颅无力地垂落。他停止了捅刺,短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雪地里。两人同时跪倒在地,互相拥抱着。
亲卫们早已离得远了,背过身去。六修将头抵着父亲已经冰冷的肩膀,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风雪呼啸着,卷过这对父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六修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,显得狰狞可怖。他眼中再无半点悲伤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儿子起身,父亲扑倒。
六修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背,狠狠抹去脸上的污迹,锐利的眼神扫过周围静默肃立的骑兵,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:
“大单于不幸归天,我,拓跋六修!以长子之名,承继大单于之位!
“传令!收拢所有溃兵,凡索头部众,就地归降!顺者生,逆者杀!”
亲卫们轰然应诺,迅速行动。
六修不再看那具被雪花渐渐覆盖的尸体,他眼中已再无波澜,只是看向盛乐的方向。权力更迭的腥风血雨,才刚刚开始……
朔风卷过勾注塞高耸的城楼,发出呜呜的悲鸣,如泣如诉。
关城的屋舍中,祖阳在烤着火,看着木架上的舆图,思忖着北方正在发生的战局。六修有八千骑,拓跋猗卢已经分了兵,六修花了大力气打探情报。
在精心准备的蛛丝马迹中,拓跋猗卢进兵方略、将领名单乃至此战的全盘计划军情司都已经放了进去。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,战局会如何发展呢?
六修能抓住战机么?
敲门声突兀响起,祖肃征气息微促,脸色凝重。
“如何?!”
“平城急报,猗卢主力遭遇六修伏击,惨败!溃兵四散。
“猗卢本人已死,六修正在抓紧收拢猗卢溃部。”
“呼——”祖阳闭上眼,仰起头,长长舒了口气。拓跋六修干得不错,不枉自己花费了这么大力气布局。如此,他们之间间接的盟友关系也可以结束了。
谋划多年,等待的就是这一刻。拓跋鲜卑旧有的权力中枢行将崩塌、解体。整个部族即将开始动荡。这正是自己和并州介入的最佳时机,也是唯一的机会。
然而,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时,带来的不是轻松,而是更巨大的压力与紧迫感。火候的把控非常微妙,稍有不慎,引火烧身、作法自毙的就会是自己。
拓跋猗卢一死,会瞬间激起滔天巨浪。
六修弑父上位,名分有亏,盛乐城内必将风起云涌。忠于猗卢的力量、拥护比延的力量、拥护六修的力量。各部首领的观望,空前的混乱和倾轧……
接下来,他做得好,就有机会插手拓跋部的权力,将拓跋部与并州更彻底的绑在一起。做不好,自己推波助澜之下,会让拓跋部就此崩解,自乱一方强援。
他必须干掉拓跋六修,且必须发挥重要的作用。
随后,凭借拓跋女婿、大晋大将军的身份重整拓跋,借此楔入自己的权力。
祖阳的眉头紧锁,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每一步棋的落点和可能的连锁反应。时机、力量、名分、介入的方式…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“刘阏陋头!”祖阳高声呼喊。
“在!”刘阏陋头飞快奔至门口。
“速去寻太守崔浑!命他即刻来此见我!不得有片刻延误!”祖阳的命令不容置疑。刘阏陋头抱拳应:“唯!”转身飞奔而去。
直到刘阏陋头的背影消失,祖阳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祖肃征,眼神锐利如刀:“详细说,战场细节,溃兵规模,六修兵力动向……任何蛛丝马迹!”
祖肃征早有准备,飞快摘取着要点汇报。
此战六修战法得当,麾下八千骑并未有重大损失。六修麾下有一支精锐突骑,装备的多是早先自段部得到的铠甲,人马具装,骁勇非凡。
猗卢大军溃败后,很快被六修追上杀死,六修已开始大规模招降……
“第五!速来!”一眨眼,第五旭也飞快赶来。祖阳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,计划必须立刻启动,火中取栗,就在此刻!
他先看向第五旭,声音果断道:“第五,除了刘氏兄弟外,你带上二十人,亲自跑一趟新平城。去拦住西渠,命他停在原地,等待与去卑烈合兵!”
见第五旭应下转身,祖阳看向祖肃征道:“你立刻安排人传令!”
“第一,持我虎符,立刻飞骑去左云城,传令右屯卫去卑烈,即刻拔营,经马邑疾驰新平城,与西渠合兵。逼降新平后即刻北上,不得迟延。”
“第二,令军情司干员在盛乐行动起来,散播消息,渲染危局。必要时,挑动各部离开盛乐自保。命尚在盛乐的‘白鹭’、‘大鹏’立刻行动!”
祖阳的指令精确而冷酷。“务必让恐慌蔓延!让忠于猗卢者愤怒,让支持比延者恐惧,让各部大人首领心生疑虑、各自盘算!要让盛乐彻底乱起来!”
总之,旧有的秩序,必须要彻底松动!
“第三,让礼部使者即刻出发,持我的信令前往平城,问战事于拓跋六修。
“第四,加急密信,将猗卢身死的消息通报代郡、参合坡!”
“诺!属下即刻去办!”祖肃征将几条命令在心中飞快过了一遍,抱拳领命,疾步离去,只留下急促的脚步声回荡。
门外,风雪似乎更急了。
祖阳眉头紧锁,继续思索着一应布置,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就在这时,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传来。
雁门太守崔浑跟在刘阏陋头身后赶来,气喘吁吁。崔浑年近五旬,乃清河崔氏子弟,面庞清癯,穿着厚实的官袍,眉宇间带着忧虑和一路疾行的疲惫。
“下官崔浑,参见大将军!”崔浑躬身行礼。
祖阳回过神,开门见山:“崔府君,雁门境内的拓跋部民,眼下情形如何?”
崔浑略作回想,迅速回禀:“回主公,去岁腊月,确如大将军所料,拓跋六修以‘防备冬寇’为名,派人知会雁门郡府,要求征募其本族丁壮。
“下官依早前吩咐,未加阻拦,并通知了阴馆、马邑、繁畤等处,给予方便。最终,六修从雁门郡内诸拓跋村落中,共征募了约三千青壮,编入其军。
“此事下官已按例向盛乐通报过,其后盛乐派来使者晓谕各村,不得应征,各村略有骚动。目前,拓跋部民大体安稳,未有异动。郡府官吏日常管理照旧。”
“好。”祖阳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崔府君,立刻执行以下三条!”
“第一,郡府即刻行文,命官吏通传所有拓跋村落:‘拓跋六修,悖逆人伦!弑父夺权,人神共愤!此举,不忠不孝,天地不容!’务要各户尽皆晓谕!”
崔浑闻言,登时一凛。
六修弑父?!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,且这般晓谕是想做什么?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祖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继续命令,语速更快,压迫感更强:
“第二,着令各处,立刻行动!按户籍册点名!凡年前被六修征募丁壮的人家,户中必须再出一人,有男丁出男丁,无男丁就出妇女。
“自带干粮马匹,编为‘劝返队’!
“告诉他们,六修叛逆,前途凶险!若想亲人活命,就随我并州军北上,劝说其脱离叛逆,回归正途!若抗拒不从者……”
祖阳的眼神冰冷如刀,“则视同附逆!阖户连坐,严惩不贷!”
“第三,”祖阳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动员右武卫预备兵编为乡勇,即刻封锁所有拓跋村落!命各村各户互相监督,只许进,不许出!禁止任何人北上传信!”
三条命令,如同三道惊雷,接连劈下。
崔浑听得心惊肉跳,这是要做大事啊。
“大将军!”崔浑终究没能忍住,他叉手作礼,声音带着恳切,“我等如此行动,将来恐与拓跋交恶啊!此毕竟乃是拓跋鲜卑族内家事……”
沉默了几息,祖阳笑了笑,缓缓开口:“崔府君。这不只是他拓跋部的家事。
“也是我祖阳的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