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18章:商道初通连西凉
烽起晋末 · 辽东骑影 · 3,606 字
建兴元年十月时,姑臧城的初雪就已覆满街巷檐角。
王景风、邵菱、荀灌三人领衔并州商队,自抵凉州武威后,并未如原本规划般急赴西域,反而且行且商,沿河西走廊缓行至姑臧。
拜会凉州刺史张轨后,王景风决定暂居于此。
隆冬时节,河西之地朔风如刀,驼马难行,西去之路自是暂搁。更深层由,乃王景风决意在此扎一颗楔子——她要在姑臧为并州筑一处稳固的商驿联络点。
此行之前,众人对凉州多没有什么认知。本以为也是边地蛮荒之处,却不想行至此处后,所见所闻却多是意外惊喜。虽然有麹儒等人叛乱,可凉州却显安稳。
张轨本就精通儒学,自永宁元年起,他便施行教化于河西。
张轨以宋配、阴充、氾瑗、阴澹为左右得力谋士,征召九郡贵族子弟五百人,建立学校,开始设置崇文祭酒,位同别驾,更于春秋两季以射选士。
中原、北地多有宿儒携典籍迁至河西,在此地开馆教学,凉州文风鼎盛。最著名的便如大儒郭荷,携家传经籍西奔,先居张掖,后隐临松山,开馆授徒。
更有天水赵凝、赵肃,安定胡叟、扶风鲁馗、京兆韦祖思等多在酒泉、张掖等地执掌郡学。稍作打听,在洛阳沦陷之际,衣冠人物逃奔凉州者竟有近万余家!
更令王景风惊喜的是,凉州境内,五铢钱竟于今岁初复铸通行。更经太府参军索辅献策,张轨纳谏,凉州五铢钱是以布帛为价锚,钱帛兼行。
凉州市易之盛,远超王景风所想。
武威至姑臧一路,坊肆栉比,驼铃与算筹声相杂,胡商汉贾操着各异口音议价,粟特锦、波斯毯、并州毛呢乃至江南丝绸、益州蜀锦于此交汇如潮。
“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”
王景风当时便不急着走了,她与邵菱、荀灌商量后,当即从随行货品中拨出三成毛呢布,兑为钱帛本金,赁下姑臧西市一处临街铺面,开始大规模经营。
张轨早得祖阳书信嘱托,又知王景风乃王衍嫡女,特命官吏予以照拂。
于是,坊吏予其行商文牒,经营税赋直接减半,王景风的生意便越做越顺。五十名祖阳亲卫充作护卫、骨干;邵菱掌账目支度,算珠拨得噼啪如雨。
荀灌也被分配了活计,负责巡护货栈、押送来往货物,对外交易。她又另雇了凉州本地佣工百余人,采买、运货、守仓各司其职。
短短两个月,买进卖出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至建兴二年正月,一行人早已从馆驿搬出,在凉州买了间三进的院落。高墙隔开市井喧嚣,檐下冰棱垂挂如剑,正屋内炭盆却烧得正旺,又是舒适生活。
王景风温婉端坐,笑意盈盈,显得举重若轻。邵菱搓着手凑近火边,荀灌散着头发,盘腿坐在茵褥上,两人频频对视,表情都似有些凝重。
“四张三!”荀灌甩出竹牌。
“四张‘钩’。”王景风不紧不慢。邵菱捏着竹牌举棋不定,荀灌忍不住着急:“炸她,快啊,还犹豫什么?一会儿她可就跑了。”
邵菱苦恼道:“炸了她,我就跑不掉啦……”
王景风抿嘴一笑,也不催促,径自将自己的牌面翻了过来。荀灌一看里面两张“王”,登时就泄了气,直接弃牌认输,邵菱也显得有些遗憾。
正准备再消遣一把,慕容叶延过来禀报,说刺史相邀,想再请两位祖夫人去刺史官署叙话。王景风应了一声,起来于屋中筹划着礼物。
荀灌却是有些别扭,央求邵菱帮她打理妇人发髻,眉心却蹙着,“这张公未免太勤了些。初一方携礼去刺史府拜过年,今日又来相召?三个月里都见八回了!”
王景风将手中茶盏搁下,唇角微扬:“张公乃是宿望,更是郎君日后经略关、凉、西域的重要盟友,礼数周全些,总无错处。”
她料定张轨此番仍为探询并州新政。
前几次晤谈,老刺史对并州官学、科举极感兴趣,细究至生徒员额、考录章程,甚至详细询问了几次科举的题目设置,评价标准。
虽然见了几次,可张轨显然是有些意犹未尽。而且对于府兵制、均田制、三长制也是极感兴趣,隐隐然,张轨已显出些许效法改制的意思。
“今日倒可试着与张公谈及互市。”王景风起身拿起幕篱,邵菱忙取来狐裘为她系上,“若能定下并、凉通商之约,立刻递信回并州,商队四月便可出发。
“届时,快些六月,晚些七月,商队就能抵凉。岁岁不绝,方是长久之计。”
邵菱帮她理着她腰间丝绦,低声问:“如此,西域便不去了?”荀灌在一旁给自己插上步摇、珠钗,闻言登时抗议道:“那怎么行?我还想去看看楼兰呢。”
“安心,自然要去。”王景风戴好幕篱,素纱掩去眸光,“然商道如血脉,非独行可畅。咱们此来可止是自己经商,更是要引并州商贾见我获利,群起西来。
“这是对并州利好之事,更是士明关切之事。大事要紧。
“西域还要去,我等几人啊。”她轻笑道:“便是咱并州的甘英。”荀灌三两下捯饬好自己,也取过幕篱戴上,摇头道:“我倒是更想做班超……”
马车碾过门前积雪,在护卫伴送下驶向刺史府,邵菱独坐案前,展纸研墨。三人此来,极少同时行动,都会留人看顾。她需将今日行程密告姑臧军情司百户。
正如临行前祖阳交代——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张轨今年已过花甲,但精神还算矍铄。他本人自来文雅端庄,对王景风、荀灌也从不失礼,众人并非是在张轨家中相见,而是到了姑臧刺史府的厅堂中。
刺史府厅堂肃穆,兽炭融暖,屏风端正架在正中。
待王景风、荀灌抵达后,张轨起身行礼,丝毫不曾怠慢。随后他端坐主位,其子张茂、张寔见礼后在主位下手落座,参军索辅则执簿册旁坐。
这几人都是老相识,张轨前几次询问并州近况,他们也都在左近。不过,今日另有一陌生文士在客席,约莫四十许,眉宇间锁着忧倦。
张轨开口介绍,王景风这才知道今日会晤,非止是为闲聊,乃是有正事在。
“此乃大鸿胪辛攀。”张茂为王景风、荀灌引见,“奉陛下之命出使凉州。”王景风、荀灌都是大家出身,起身隔着屏风微福作礼。
辛攀起身长揖,嗓音沙哑:“还请恕在下冒昧。在下奉诏西来,本是为加封张公……可惜,张公坚辞不受。闻知大将军二位夫人在此,特请一见。”
辛攀提及,皇帝本是打算加封张轨为侍中、太尉、凉州牧,晋爵西平公。可说到这,众人却都瞥见张轨枯掌轻摆。这已不是张轨第一次拒绝朝廷封赏了。
一卷玄锦诏书被辛攀托出,微笑道:“陛下亦加封大将军祖公为并州牧、平阳公。惜并州路遥,诏书欲假道凉州转递。今既得见夫人,烦请携归。”
王景风敛衽还礼,绕过屏风,指尖触到冰滑锦帛。辛攀却又取出一卷黄诏:“另外,陛下授王骠骑(王浚)大司马、都督幽、冀诸军事。
“若夫人有便,亦望转交。”
王景风自无不允。
只是心中暗忖,“关中这是想明白了,决议要笼络王浚,着力对抗伪汉。否则,不说其余,只说王浚还扶持一个皇太子,司马业便不该轻易对王浚低头。”
荀灌忽从旁插言问道:“辛鸿胪自长安来,敢问,如今关中情势如何?”
辛攀面皮一抖,颓然落座:“去岁刘曜寇三辅,幸赖张公遣参军麹陶率三千锐卒驰援,合我长安军民一心死战,方保都城不堕。
“然赵染焚掠无数,长安百姓本就凋敝,而今更是十不存一。今岁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复又抬头,小声询问道:“窃闻,并州已定朔方,可否分兵救关中?”
王景风幕篱微动,迟疑着想要拒绝。
虽然没与祖阳商量,可辛攀所求实难应允。并州新定西河、朔方,河北又有战事,焉有余力远征?且自朔方南下,秦直道早毁于烽火,沿途城邑皆墟……
不等王景风斟酌,荀灌已抢声应道:“鸿胪,并州而今南防伪汉河东,东却石勒赵魏,西边刚刚才打下朔方,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“况且,前番刘曜征长安,正是我并州在太原、西河出兵牵制,否则伪汉必有后继大军开入关中。此也是围魏救赵,我家将军自也尽了力的。
“另外,鸿胪可知秦直道今是何光景?”她侃侃而谈,毫无犹豫,“蒿草没膝,烽燧倾颓。纵是有兵,无粮秣接济,寸步难行。”
随后,她隔着屏风狡黠一笑,话锋突然一转,“若朝廷能修葺秦直道,复通粮运,并州或可遣兵。”王景风讶然,随后抿嘴而笑。
辛攀则是怔在当场。
重修秦直道?
若有这等余力,去把长安城防好好整修一遍,岂不更好?如今长安连百姓都没几个,又哪来丁壮钱粮?他喉头滚动欲驳,张轨却轻叩案几,笑着岔开话题。
“前次请教夫人并州科举之制,今日还想再询问下均田、三长之法……”
老人家本是想与王景风询问并州诸多新制,王景风眼睛一转,却顺着荀灌的话头,说了自己的话题:“张公,诚如灌娘所言,并州如今两面受敌,亦是困境。
“太行以西毕竟是一州之地,物产有限,交通不畅。亟需与他地互通有无,以商贾赚得一应军资、器材等等。不知,张公可否允并州通商?”
“通商?”老刺史愣了愣,索辅却是眉头一挑,对张轨微微颔首。
王景风笑着道:“妾身此来,携有并州毛呢布、百炼钢、曲辕犁、精铁、石墨炉等等,凉州则有大宛战马、硇砂、玉料、青盐、戎盐,及铜、鎏金、错银。
“兼凉州能通西域,更有胡椒、番红花、石蜜、没药、安息香、乌孙马、波斯骆驼、西域羊等特产。且如今凉州以钱易物,两地交通,更可繁荣彼此。”
张茂兄弟闻言眸光骤亮。
凉州缺铁器,百炼钢更是难得。若能大规模通商互市,自可填补缺漏。且并州毛呢御寒之效,他见铺中贩售时胡商争抢如沸,都是些好物件。
索辅速算一番,附耳低语,张轨闻言微笑颔首:“准。如此,可于武威、姑臧两地设互市监,老夫粗意,两地商税皆免二成。余下事,劳夫人与犬子细谈……”
景风、荀灌相视欣喜,凉州众人亦觉满意。
辛攀则枯坐一旁,百无聊赖,只觉满堂生机俱与自己无干……